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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裂裂(中篇)

2017-06-09 08:45:29胡遷
西湖 2017年6期
關鍵詞:宿舍

胡遷

1、暴力

那場近似于屠殺的暴動,發生于沒有任何人察覺的夜晚,在我們連續打牌的第七天。

這是一種六人打的牌,需要四副撲克。這種牌,生來就是為了更快捷地浪費時間,更多的人,更多的摸牌時間,每個人手里都會捧著書本厚的一沓紙牌,讓時間一張一張地拍在桌面上,發出啪啪的鏗鏘有力的聲音。我們都樂此不疲地沉浸其中。我跟丁煒陽在最開始都不會打這種牌。此牌有很多技巧,燒、悶、點,而所有的技巧都為了一個目的,就是讓上家或對家生不如死。

宿舍總共有六人,此前我們沒日沒夜地打夠級,凌晨一點收攤子,躺在床上睡覺,到了中午用幾本書壓住未完的牌局,吃完飯回來接著打。在我熟練技巧之后,丁煒陽還沒摸清這種牌的門路,而他又經常是我的上家,他常常在手里還拖著半副紙牌時就被我燒悶帶走,然后捧著厚厚一沓撲克牌恍惚地盯著牌堆。

終于在凌晨要收工的時候,我再一次悶燒,帶走了丁煒陽。他握著自己的牌,迷茫地看著四周。

那天就是如此,丁煒陽默默地放下紙牌,緩緩走出屋子,我們覺得那是跟往常一樣的一個夜晚,丁煒陽被我悶燒后,洗把臉,刷刷牙,上床睡覺,第二天繼續努力。

然而我們聽到走廊里傳來丁煒陽撕心裂肺的吼聲,那巨大的聲音在這一大片被城市遺棄的荒涼土地上回蕩,近似于一種哀號聲。我們都怔住了,那哀號令所有人感同身受。我之后才想明白,那是動物臨死前的叫聲。與此同時,我們覺得周圍有什么東西改變了。

在丁煒陽的咆哮聲綿延過后,我們聽到從宿舍窗戶里傳來二樓混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丁煒陽破門而入,說:“他們來了。”

有人說:“誰?”

丁煒陽睜著眼睛,還沒等他說話。一個啤酒瓶在門口爆裂開,有碎片從門縫里滑進來,丁煒陽急忙關上門。

“他們好像有刀。”丁煒陽抵在門上。

又有三五個啤酒瓶碎裂在門外的地板上,響聲巨大。可以聽到走廊盡頭一間宿舍的門被一腳踹開,數十個叫罵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涌進了那間宿舍。然后就是哀號聲,鐵器在床上的撞擊聲,那種兇狠讓人不寒而栗。

接著他們撞擊第二間宿舍門,顯然已經從里面掛上了門鎖,我們聽到五六雙腳密密麻麻地踹著,震動沿著墻壁傳過來。然后那間宿舍的門倒了,在叫罵的間隙可以聽到玻璃碎渣在地上摩擦出的吱吱聲,一張床被整個掀翻了。踹門聲密集地傳過來,此時多個宿舍同時被破門。

這是老廣院的人,他們大概有一百個人,正排著隊朝三樓四樓沖,一間間宿舍地毆打。老廣院的人住在二樓,我們是學校更迭后的第一批新生。

躲在墻角的人瑟瑟發抖,屋子里的六個人都屏氣斂聲。

“出不出去?”有人說。

丁煒陽的大舌頭更嚴重了,“出去,干什么?”

我們都不知道出去可以干什么,隨著房門一扇扇地被摧毀,門鎖哐當當地掉落在地,老廣院的人一點點逼近著我們所在的宿舍。那聲音極其混亂,有鐵器在墻上、床上、柜子上的敲打和摩擦聲,還有肉體的撞擊聲,這些聲音讓我們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們沒有計劃,如果一個宿舍的人貿然出去,不知會被打成什么樣。

這時我們聽到了走廊里一聲叫喊,嗓音極其渾厚。

這個新生的宿舍原本在走廊的另一頭,按照現在的速度,估計還有一段時間才會踹開他的門。他站在走廊里喊:“大家都出來!”

老廣院們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們可能在心里嘀咕,如果這一層的新生聯合起來,人數上是他們的兩倍還多。

他聲嘶力竭地喊:“我們人多,大家不要怕。”

丁煒陽把手按在門把上,他深深地喘著氣,頎長的身體一伸一縮。

“開門。”宿舍里有人說。丁煒陽沒有回頭,他仍然在喘息,呼吸越來越急促。

門被丁煒陽打開了,同時我們也聽到別的宿舍細碎的開門聲。一旁的郭仲翰從抽屜里摸出一把剪刀。宿舍里有掃帚、拖把,他摸起剪刀的時候,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是恐懼極了,剪刀的殺傷力比棍棒要厲害得多。

其中一個老廣院嘶啞地說:“對,開門。”那聲音像是鋼絲球刷在生銹的鐵鍋上。

我們紛紛往門邊走著,六米長的宿舍變得無比漫長。我抓起了拖把,我不知道這個布條包裹的棍子能派上什么用場,丁煒陽已經探出半個身子。

只聽重重的砸擊聲。那是頭部被打中的悶響,那一下極其狠毒,被砸的人直接撲到地上。

所有人開門的結果就是,老廣院們不需要再踹門,而是三四人一組直接沖入宿舍,掄起棍棒就猛抽,那抽打聲已經越來越濕潤,我知道肯定流了不少血。

我從門縫里看到了一個肥碩的影子,一晃而過,丁煒陽迅速關上了門。那時一個舍友剛離開他所在的位置半米,也就是這五分鐘他只走了一步。

幾個沉重的腳步聲朝著走廊另一頭沖去,好像每一步都要踏穿三樓的樓層一樣。

冒頭的新生獨自反抗,他吼叫,但無濟于事,想沖出來的人被重新堵回了宿舍,而且挨了更殘暴的棍擊。丁煒陽再次背靠著門,宿舍里的人已經到了承受壓力的極限,舍長蜷縮在椅子上,椅子跟他一起顫抖。

我們沒料到,宿舍門被突如其來地踹開了,丁煒陽重重摔在地上,他沒用手掌撐住地,額頭撞到了瓷磚,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四個老廣院進門后大喊:“剛才誰開的門?”

沒有人回答,郭仲翰往前跨了一小步。驚恐的舍長抬起彎曲的手指,指著地上的丁煒陽。

老廣院用鐵棍的頭朝丁煒陽肩胛骨砸去,丁煒陽還是一動不動,幾雙腳朝丁煒陽踩踏下去。我伸出手,想要去攔,但門口攢動著十幾個老廣院的腦袋,我被內心的軟弱控制著。“我真的打不過他們。”我在心里默念著,但這一點也不會讓自己好受。

直到我們看到丁煒陽的腦袋下面有一條紅色小溪流出,他想掙扎著爬起來,又被一腳踩下去。在兩次支撐起身體都被重擊下去之后,角落里有人大吼一聲,看起來他腦袋似乎要爆掉了,那是從胸腔里爆炸出來的吼聲,他憤怒地朝老廣院沖了過去。

當我們要反抗的時候,我還未走到宿舍門外,就在鐵器的毆打下,一下肚子,一下頭部,沒有疼痛,只有暈眩的漣漪從大腦沸騰起來,便已經失去了行動力。在我歪倒在門框的剎那,看到沿著走廊,混合著閃爍的玻璃碴,一條血跡向遠處綿延,冒頭新生那肥大的身軀被兩個手持棍棒的老廣院拖著,繼續向遠處走著。而我的腹部沾著紅色,不知道是哪個人沾染在鐵棍上的血液。

大約在三點左右,老廣院回到了二樓,走廊里已經混亂得如同屠宰場,散亂著各種碎片,以及一片片血跡。宿舍里大吼一聲的趙乃夫被打得昏迷過去,他的眼角裂開,是一條觸目驚心的傷口。

那是維持了數個小時的靜寂,所有挨打的人都一動不動待在各自宿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移動。

這突如其來的暴力事件讓所有人沉浸在一種莫名的狀態里,沿著走廊走一圈,會看到巋然不動的每個人,在碎片和血漿里思索著什么。

丁煒陽被攙扶到椅子上,他瘦弱的身軀經歷了一次徹底的侮辱,鼻血干涸,魚鱗一般沾在脖子上。而舍長一直背對著所有人,不停地揉搓那根彎曲的手指,那手指已經被搓得腫脹起來。

我跑到樓頂上,看到渾身瘀腫、胳膊被翻折過來的冒頭新生,他的臉蓋在地上,腮上的肉將腦袋跟地面的縫隙填得一絲不漏,幾乎看不到呼吸。而我瘀青的眼角壓著半個世界,我向遠處望去,已經凌晨五點,冰冷徹骨的空氣包裹著這片荒地,他不知死活地趴在那,像一頭被宰過的豬。

也許這是我們決定去相信藏寶圖的那個起點。

2、每個人的到來

我的高中是J市最差的高中,入學當天的軍訓臥談會,大家談的是城郊嫖娼的經驗;我的初中也是J市最差的初中,軍訓當天的臥談會,大家談的是哪一天能開始去城郊嫖娼。這座城市有一百六十多萬青少年,我想,我是他們之中活得最為齷齪腌臜的百分之五。

從二〇〇六年開始,我在北京考學,要考取一個跟電影有關的學校。電影專業的考試需要先拿到學校的專業合格證,然后參加高考,兩邊通過后可以上學。父母滿懷希望地鼓勵我,為我準備了一個結構復雜的行李包,并塞了一大沓錢在羽絨服的暗兜里,囑咐我小心火車上攜帶刀片的人。但攜帶刀片怎么看得出來呢。

第一年,我拿到全國最好的藝術大學考試合格證,整個人意氣風發,身上有微光,見誰都是面若桃李,嘴角含笑。只需達到本省本一分數線的百分之八十,我就將去那所如同傳說一般的學校讀書。我將離開百分之五的骯臟青少年,回到大隊伍的前列。

然后在夏季,高考分數下來,全省參加高考的人數前所未有地達到了六十四萬,本一線水漲船高,于是我被刷了下來。

但沒關系,我有才華,還年輕,身強體壯,還可以再考一年。這樣告知父母之后,我輕車熟路地開始了第二次考學。

我開始籌備第二年的考試,每日閱覽盜版DVD。家住在一樓,父親會在下午去院子里鏟狗屎。在重重壓力下,百分之七十五的青少年都需要毛片,我卻在閱覽時被窗戶后面鏟狗屎的父親看到,于是他給我學電影下了一個定義,就是閑散在家里以看電影的名義看毛片,他從此不再支持我,每次我從房間出來都含義復雜地看著我。

但母親仍鼓勵我。秋天,我再次去北京準備考試。母親在大衣的暗兜里給我塞了厚厚一沓錢,囑咐我小心火車上攜帶刀片的人,我說現在京廣線已經不是綠皮火車了,沒有帶刀片的人了。我帶著一個空蕩蕩的結構復雜的行李包來到北京的地下室。那一年考試中我認識了趙乃夫,他身高一米九,臂展如大猩猩。

二〇一〇年,本省的高考人數再創新高,我重新回到了谷底。

四年里我一次次計算著自己的位置,本一線四萬八千人,是八十萬的百分之五點一,本二線十三萬九千人則是百分之十四點九。落榜,則再次回到高三,二〇〇七年與我一同高考的人,如今大多已步入社會,開始計算自己的工資收入在社會人口中的百分比,少數人讀研,一部分人生子。

第五年,父親已經與我徹底決裂,母親在與他終日的吵架中為我奪來最后一次機會。如果這次落榜,父親就用他的路數送我去環衛站開車,在我看來,若此事發生,我將終生成為那最后的百分之五。

我將身著制服,坐在環衛車上,在破敗不堪的馬路上,大口向外吐痰。

這圖景沖擊太大,以至我在考試期間竟開始脫發和失眠。佝僂著背,頂著一頭稀疏的亂毛,我考出了這幾年來最差的成績。

在父親“早知如此”的眼神里,我看到幾年前他在后院鏟狗屎的那個下午,他只是失落地看著窗戶。而母親自一年前就鮮少說話,在我窮途末路時,她拿來一本小冊子,讓我去讀上面宣傳的野雞大學。

我看也不看,說自己寧可去環衛站開車。

她就背對著我,我看到她顫抖的雙肩和鬢間白發,就接過了冊子。

“即使在那樣的學校中,我也會直搗黃龍的!”離家之前,我背起自二〇〇六年考學就一直在使用的行李包,對母親說。

說罷,二〇〇六年至今,我第一次哭了起來。那所學校的名字以黑體豎直排列在宣傳冊封面左側,竭力顯得不那么捉襟見肘。

就這樣,父親一腳踹翻家里自九十年代就擺在客廳的大理石桌子,助我一臂之力,我去了山化傳播學院。

在城區郊外,沿著筆直的高速公路,是一片荒郊野嶺,秋天之后,土地為一片殘暴的焦黃色。二〇一一年以前,這所荒郊野嶺里的學校叫廣播學院,之后,校園擴建,改名為山化傳播學院,就是我最后要去的學校。如果調查學校前身,也就是廣播學院的背景,會發現在二〇〇四年的“師生二十人毆打學校領導”,以及“從化工廠改造的教學樓引起家長的不滿,要求退還學費”這兩條新聞。在全國三百一十六所專科院校里,它想必也是最后的百分之五。而我以二十三歲高齡,成了山化傳媒學院編導專業的大一新生。

這所改造的學院沒有建好,在化工廠的焦黃色還沒有完全遮掩住的校園里,孤立著幾棟樓。報到的那天,是學生唯一一次湊全的時候,所有人抱著五顏六色的塑膠臉盆和棉被,站在荒郊野嶺中只有幾棵樹苗的小廣場上,所有人面對著食堂,食堂看起來簡陋而草率。這種臉盆像紙漿做的,所有人都知道很薄脆,棉被里的填充物基本上是以草為主,所有人也都知道睡起來會干巴巴。來到這里的學生不外乎兩種,一種高考成績過低,低到跟理想的學校相去甚遠,除了這里無處可去;一種是沒有參加過高考,不來這里只能去城市務工,基本上也是無處可去。

我清晰記得那個抱著一堆雜草的下午,胳膊里夾著塑膠臉盆,不知所措地站在一小片廣場中。很多人回憶起那天覺得當時的陽光很灰暗,太陽看不到形狀,因為空氣污染嚴重。但其實那天根本沒有太陽,天色陰沉,云層厚重地壓在這片無邊無際的荒郊野嶺。校園里的每一處都生長著奇形怪狀的植物,這些生命混亂無序。所有人目光呆滯,大家不敢觀察四周,只是渙散地看向面前臃腫油膩的食堂大門。然后在恍惚中明白了什么,一切都完蛋了。

后來大家紛紛散去,步態緩慢,像一堆軟體動物。可以看到宿舍樓二樓,老廣播學院的學生趴在窗戶上,扒著香蕉看著這群新生,深深的敵意目光穿透過來,令人脊背著了涼風。他們就像埋伏在路邊的劫匪,或者在潮濕小巷里雙手插在口袋里的黑人,他們在等待著什么。

其實他們沒有等待什么。

沒有人等待著什么,他們只是覺得新生侵犯了他們的空間。

從二樓那股危機感中脫離之后,我在走道里遇到了復讀學校認識的郭仲翰。我本以為他去了上海,吃了一驚。在他遇見我的時候,他可能也覺得自己應該已經到達上海。

郭仲翰高大粗壯,卻有一張娃娃臉,膚質嬌嫩,聲線陰濕,所以他留起了胡子,只是胡子也生不長,像一層霉。我驚奇地發現,我們竟抱著顏色相同的臉盆。

我跟著郭仲翰來到他的宿舍,把臉盆放在地上,我給自己的臉盆做了記號。郭仲翰掏出一張揉爛了的紙,看了號碼,走到宿舍最里面的一張床邊。他的床對面上鋪有個爸爸在給一個小胖子整理床鋪,這個小胖子是劉慶慶。他的爸爸正俯身套枕套,劉慶慶平躺著,把腦袋一側,他膚色較黑,腦袋圓得像瓶蓋。劉慶慶的爸爸非常枯瘦,穿著深顏色條紋襯衫,衣服扎進褲子里,有一種離著兩三米就能聞到他身上汗味的感覺。

劉慶慶非常嚴肅地跟我們打了聲招呼。他爸爸哼唧了一聲。我不明白那聲哼唧是什么意思。然后劉慶慶的爸爸要去食堂吃飯,兩人笨手笨腳地下了床,劉慶慶看向我們,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他爸爸又哼唧了一聲,拉著他就往門外走了。劉慶慶爸爸的不友好讓我有種他很正確的感覺,他做得對。

我后來得知,劉慶慶幼年時父母離婚,母親去了徐州。他的父親在話劇團管道具,酗酒。喝醉之后回家,喜歡讓劉慶慶給他洗腳,劉慶慶從十歲一直洗到二十歲。后來劉慶慶的父親找了一個后媽,后媽很討厭劉慶慶,因為他畏畏縮縮又有點胖。光棍數年的劉慶慶爸對后媽寵愛至極,家里時常是劉慶慶給父親洗完腳,父親再去給后媽洗腳。劉慶慶本該進話劇團工作,但后媽嫌劉慶慶礙手礙腳,于是他父親就找到了山傳。而后媽跟他父親一直沒有結婚。

然后郭仲翰搬了張椅子,反坐著,雙手交叉環抱,好像在復讀學校時一樣。

“你知道嗎,我高考發揮失常了。”他說。

“我知道。”我說。

“我女朋友已經在上海了,本來我也應該在上海,知道嗎?”

“知道。”

“我就差了五分!五分。你看,這是她發我的彩信,這是虹橋,你看。這是火車站,看。”

我瞄了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亢奮還是傷心。

在我復讀第三年所待的夜校里,郭仲翰喜歡把頭抵在課桌上,雙手交叉著往腿上一放,然后睡覺。額頭會被課桌邊角壓出一條深紫色的印痕,長此以往,這條痕跡已經固定在上面。以郭仲翰的睡姿來看,他高考必然是要差幾十分的,現在差個五分已經很便宜他了。在復讀學校,我們兩個成年人是同桌。有一次他在睡夢中醒來,對我說:“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什么?”

“有不好預感的時候,就會有好事發生。”

“不是這樣的。”

“上周五我身上只有五塊錢,我哪也去不了,我就去彩票站買了一注,中了二十,然后我就在網吧通了個宵,還吃上了一頓飯。”他興沖沖地說。

“你是個孤兒嗎?”我胡扯道。

“我媽禮拜五就出差了,她只給我留了飯。”

“那你爸呢?”

“離婚了。”他說。

我就不知道該說什么。

郭仲翰忽然哈哈大笑:“媽的,說起來算半個孤兒。”

也許是因為同為離異家庭的孩子,雖然郭仲翰看不起畏畏縮縮的劉慶慶,但劉慶慶還是喜歡跟著他。

郭仲翰問我怎么會來到山傳。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郭仲翰就點了點頭,這個頭點得讓人非常不高興。

然后我們身后不知不覺地多了一個人,這個人生得濃眉大眼,唇紅齒白,有種九十年代漫畫里的帥氣,眉毛像是涂上去的,并且碩大的眼睛里還有著莫名的閃光。他穿了一條緊身的牛仔褲,頎長筆直,方格子襯衫整齊有序,沒有一絲褶皺。他帶著陽光的口吻說:“你好,我叫丁煒陽。”

他說話的時候,沒人能預見鐵棍落在他肩胛骨時的悶響,房間里仿佛頓時多了幾束陽光,連灰暗的窗簾都生機起來。這個人與這里太格格不入了,這個學校的人都應該生著死魚眼,眉如雜草,穿著耷拉的褲子,褲腳還要沾點土。

丁煒陽家里養羊。兩個姐姐隨后出現,讓他非常不高興。她們抱著兩個裝蘋果的軟塌塌的箱子,里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兩個姐姐臉色紅潤,操著方言,丁煒陽不想讓兩個姐姐說話,一直眉毛緊皺。他幾乎是轟走自己的兩個姐姐。郭仲翰看不下去就跟丁煒陽的大姐打岔,說丁煒陽人看起來很好,善良,一看就是教育有方等等自以為是的片湯話。郭仲翰說話時丁煒陽氣得滿臉通紅。我悄聲對郭仲翰說:“你就是個傻逼。”郭仲翰搖頭晃腦不明所以。所有人都不高興。丁煒陽的兩個姐姐很尷尬,那個蘋果箱子丁煒陽也命令她們抱走。但箱子的塑料繩斷了,大姐說就放這里吧,里面是棉鞋和吃的,現在不用就放著吧。丁煒陽就從紙箱里取出棉鞋,把鞋帶抽出來捆在箱子上。她們就提著箱子走了。丁煒陽站在椅子旁往廣場上看去,校園廣袤,兩個姐姐的背影朝學校大門走去。

丁煒陽放下行李箱,觀察了一下自己床鋪下的桌子,他課桌的墻上寫著“哥走了”,有人在“哥”字的下面寫了個“欠”字旁,加“欠”字旁的人本來可能想做點別的,但最后沒想出來,就這么沒意思地隨便寫了些。丁煒陽看著墻上的字不明所以。其實我的鐵衣柜上也寫著字,是前人用一種想要寫得認真好看其實很幼稚的字體寫著:

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終日所思想的盡都是惡。

世界在神面前敗壞,地上滿了強暴。神觀看世界,見是敗壞了;凡有血氣的人,在地上都敗壞了行為。

下面還添了一行字:所以我要操死她。

丁煒陽撅起屁股拉開行李箱的拉鏈。郭仲翰和我打算去食堂吃飯,在路過丁煒陽的時候,他忍不住摸了一把丁煒陽的屁股。丁煒陽回頭粲然一笑,還笑出了聲。

于是我也上前摸了一把丁煒陽的屁股,他又粲然一笑。我也笑了笑。

看到他笑了,已經走出門的郭仲翰又轉身過來,再次摸了一把丁煒陽的屁股,這次丁煒陽覺出不對勁了,他說:“干什么?”

門口走來郭仲翰的另一個室友,他生著死魚眼,眉如雜草,穿著耷拉的褲子,褲腳還沾著土。他說:“你好。”沒有人理他,連丁煒陽也沒有理他。

后來我在食堂里吃飯的時候,看到劉慶慶的爸爸怏怏地低著頭,劉慶慶悲傷地看著桌子,那上面什么也沒有。我打量了一下整個食堂,所有人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吃飯。有個女孩端著盤子離開櫥窗朝一個飯桌走去,也許是地上有油,她摔倒了,清脆的一聲,盤子甩出去一米。女孩渾身被魚香茄子蓋著,坐在地上,困惑地看著遠處。

有人抬起頭,困惑地看著她。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了。

3、聚集

一直到開學半個月,我們都很少能在學校碰到老廣院的學生。

新生所做的事,首先是九月五號那天,有人打通了墻。在校園里,此處的荒郊野嶺跟彼處的荒郊野嶺之間,有一排嶄新而險惡的圍墻,玻璃碴子鱗片一般貼在墻頭上,但這圍墻只是看起來險惡,中間有的地方被學生開了洞,柵欄被學生直接推倒,就成了南北的小門。

開門的起始是因為這一級有一個肥頭大耳的家伙,他要去學校的西邊,但是大門只在東邊有,他身體肥碩,當時已經費勁地走到了學校最西邊,看著校園里一眼望不到頭的荒郊野嶺,他突然回憶起在來到山傳之前曾經在技校進修過挖掘機,而正在修建的校園里隨處可見挖掘機,此時在不遠處就停置著一臺。于是他就爬了上去,給學校開了一個西門,見到此景的人紛紛鼓掌致敬,此人從此成了西門大官人。

很快我便每天跟著劉慶慶和丁煒陽去網吧,學校的西門不再是簡陋的一個墻洞,洞的四周被修整得很整齊,還掛上了一圈草,并且在旁邊寫著“西門”,另一側寫著“大官人”。全校的人都受益于西門大官人,他開動挖掘機的颯爽身影被廣泛傳播。學校的南邊有一堆鵝卵石,是為了給廣場的小樹林鋪路用,工程還沒進展到裝修的這一步,鵝卵石就一直堆在那。西門大官人打通了圍墻之后,又在夜色里發動了挖掘機,把南邊的鵝卵石運輸到西門,并沿著學校到網吧的最短路徑,把鵝卵石鋪了上去,全部鑲嵌進泥土里。

在發生暴力事件的夜晚,西門大官人成為那個被打成一張餅的冒頭新生,攤在天臺上。

最初的幾天,我一直在夜晚重復著一個夢境,夢里有個土丘,土丘大概有三米多高,上面還點綴著碎石子,一群白花花的烏雞在上面爬上爬下。夢里我十分愉悅,一直蹲在那里看著它們。它們灰白色的排泄物點綴在上面,我在夢里想著,這大概就是自己的小宇宙了。

開學第一天,所有人去上課,教室里人頭泱泱,丁煒陽還帶著筆記本,只是不知道記什么。他上課時就攤開筆記本,筆帽摘了,筆頭在離紙張兩公分的位置懸浮著。他們宿舍的人都坐在一起,郭仲翰和劉慶慶坐在丁煒陽兩邊。

大家在教室里的位置跟宿舍是一起分布的,每個宿舍的人來到教室會坐在一起,去食堂吃飯也坐在一起,回宿舍后還是這幾個人在一起。而同宿舍的人在一起也沒什么可聊的,課堂上靜悄悄的。大家就是湊在一起。這樣,宿舍和教室,就沒了區別。

第二天,劉慶慶要撕丁煒陽筆記本一張紙。在沒有爸爸的時候,劉慶慶就判若兩人,他會對某些事非常執拗,而爸爸在場時他對周圍就沒什么態度。劉慶慶捏住紙張的時候,丁煒陽對他怒目而視,那粗大的眉毛更粗大了,劉慶慶說:“不就是張紙嗎?”

丁煒陽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話:“這是學習用的紙。”

劉慶慶被激怒了,說:“學個雞巴。”

郭仲翰在一旁看著。劉慶慶的話被站在講臺的老師聽到了,老師愣了一下,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的樣子。但劉慶慶沒有放棄,他奪過那個筆記本,扯下了一張紙,尖銳的一聲。所有人都期待地看著丁煒陽,丁煒陽氣急敗壞,蹲下了身子。我以為丁煒陽要找什么東西做武器。誰知道丁煒陽果然是在找什么,他把劉慶慶屁股底下的椅子給抽走了,劉慶慶刺溜一下就滑到桌子底下。

丁煒陽抱著椅子站在那里,但過了十幾秒劉慶慶都沒有再出現。有些人就站起來想看劉慶慶在桌子底下干什么,講課的老師也踮著腳尖看著。但劉慶慶始終沒有站起來。大家覺得劉慶慶可能摔暈過去了,就繼續上課。

郭仲翰安慰丁煒陽坐下,對丁煒陽說:“就是一張紙而已,學習也沒有那么神圣,如果學習很神圣,你怎么考到這里來了?”

丁煒陽被安慰得眼淚打轉。

我忙說:“丁煒陽,你別著急,沒什么可記的,你可以寫寫散文什么的。”然后大家就給丁煒陽提建議,那個筆記本上可以寫什么,有說畫畫的,有說可以買份報紙摘抄新聞,關心一下時政,還有人說本子這么好,可以寫情書。

也就在此時,劉慶慶從教室的另一角站了起來,手里拿著兩個簸箕。原來他這半天是在找武器。劉慶慶滿頭大汗,臉上的青春痘也蠢蠢欲動,他旁邊的女孩站起來給他讓位置。

丁煒陽周圍有兩個哥兒們也站了起來,他們急忙按住丁煒陽的兩條胳膊,朝著劉慶慶大喊:“快別打了。”但此時劉慶慶距離丁煒陽還有五米,劉慶慶也許在尋找武器的過程中已經耗費了太多的氣力,這時有點精疲力竭的意思。

眼見劉慶慶要放棄。那兩個哥兒們連丁煒陽的腰也摟住,丁煒陽被完全控制住了,同時他們對五米開外的劉慶慶再次大喊:“快別打了!”

劉慶慶喘著粗氣,提著兩個簸箕走過來。期間不時地看向我們。

于是郭仲翰用胳膊架住兩個哥兒們,說:“不打啦,都不打啦。”

這堂課之后,很多人就不來教室了,大家都失望至極。而劉慶慶和丁煒陽都對郭仲翰心存感激。

我問劉慶慶為什么要撕人家一張紙,劉慶慶說他想起了一個笑話,我問他是什么,劉慶慶說:“就因為沒寫下來,現在忘記了。”

之后丁煒陽就不再計較別人撕他的筆記本了。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寫散文,但他總是寫了一句話就再也寫不下去。我實在看不過去,就看丁煒陽寫了什么。

那空蕩蕩的紙上,只有一句沒有標點的話:

今天是幸福的一天

我對丁煒陽說:“你這么寫是不行的,這樣永遠沒法往下寫。”

丁煒陽撲閃著大眼睛看著我,瞳孔里閃爍著卡通的光芒,“那我寫什么?”

每天來上課的人都少一半,最后每個教室只剩下一個人,即使這一個人,也是輪班制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去哪了。在荒蕪的校園里,一望無際的枯敗雜草,所有人分散在其中。雖然校園無邊無際,但是生活設施沒有因此增加,澡堂和廁所依舊是原來的澡堂廁所,住在二樓的老廣播學院挑釁新生的事情逐漸頻繁起來。其中有一個叫楊邦的新生,因為搶廁所,被老廣院塞到了茅坑里。這個叫楊邦的人在此時的受辱,埋下了他的大志向,因為在發生暴力事件的夜晚之后,他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搞來了二百斤鋼管。

開學不久后,我和郭仲翰打算成立一個社團。“湊一些人,沒準可以做點什么。”郭仲翰是這么說的。而我為這個事情投入了很大的精力。

我們花了幾天來做海報,海報上畫的是小川紳介和他的劇組走在田埂上的速寫,是一本書的封面,那本書上寫,“一百米的田,走一遍和走十遍是不一樣的,而我們走了十年。”那時我深深為這種精神所打動,因為一塊田地里生命的朝夕變化,生長,可以伴隨無窮無盡的發現,在坦然里感受著一種深沉的驚喜,我希望在這個校園里,大家能感受到小川紳介的精神,可以相信“能做點什么”。我用炭條畫了許多遍,才準確地把那個書的封面畫在一張四開的素描紙上,然后復印,再把海報貼在校園各處,有一張還貼在西門上。

只不過第二天食堂和教學樓的海報都被撕了,貼上了輪滑社的海報。我們就把他們的海報也撕了,貼上了衛生紙,衛生紙上寫著我們社團的聯系方式。用衛生紙,是因為貼上去撕不干凈。等我們再去看,衛生紙居然被刮掉了。我跟郭仲翰不知道該怎么辦。輪滑社以為我們沒招兒了。

于是我就把他們海報下的集會地點和時間改成了我們的。

招新安排在一間教室,到了周末那天,這個校園的行尸走肉就都來了。有的人就站在外面沖著我們傻笑,隔壁是輪滑社,但加入輪滑社需要買一套裝備,很多人沒有這個閑錢,所以就四處晃蕩晃蕩。除此之外還有街舞社團、文學社團、桌游社團。所有浪費時間的行為都可以掛上一個組織。年輕人是這么想的,假如只有我一個人在浪費時間,那么會恐慌,但加入了某個社團,放眼一看,周圍人都在浪費時間,心里就舒坦了,之后回到宿舍,發現有去輪滑社的,有去麻將社團的,心里又舒坦了一層。

只是有一人,頭發上還沾著一層肥皂泡沫,就走到我們社團的教室來。我問他怎么了,他說:“老廣院把澡堂水龍頭掐了。”

“那你用毛巾先擦擦。”我說。

“他們把我們的毛巾衣服全扔了。”

我順手遞過去一個板擦兒,“這是新的,沒用過。”

他走去教室一邊,認真地用板擦兒把頭上的泡沫擦干凈,在擦泡沫的過程中,他說:“我叫李寧。”我看著他站在窗前,看著荒涼的土地,用板擦兒一下下抹著腦袋。

傍晚時,趙乃夫來到了教室。他看到我也非常吃驚。趙乃夫是牡丹江人,眉骨高聳,我在北京時跟他相識。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從牡丹江跑到兩千公里之外的這里。他說:“我不能死在故鄉。”

太可笑了。

趙乃夫是我很好的朋友,但為什么在學校里一次也沒見過他?

“你什么時候來的這個學校?”我說。

“我報到晚了兩天,牡丹江離這里太遠了。”趙乃夫說。

“那之后也沒有見過你啊。”

這時趙乃夫皺了皺眉,說:“因為,你知道有個宿舍給分到二樓了嗎?”

趙乃夫住的是唯一夾進老廣院二層的宿舍。老廣院對待新生很有敵意,趙乃夫宿舍的門口往往會堆滿一整層的垃圾。這其中的原因,在于老廣院比山傳的文憑還要不值錢,所有人的履歷加起來還抵不上一碗肥腸面。

社團招到五個人,其中有兩個女孩。我們第一次社團活動是在操場上,當時學校給社團免費提供攝像機,以便大家可以湊在一起拍點東西。在郭仲翰草擬的日程里,每周三、周五,是社團活動的日子。

那天是周三,趙乃夫、郭仲翰,連同我和另外三個社員,我們來到操場上。其中兩個女孩叫王子葉、梁曉。另外一人就是李寧。郭仲翰說:“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王子葉是個小矮個,一頭卷發,看起來十分機靈,她自己也認為自己十分機靈,相比之下梁曉就跟個傻瓜一樣。其實恰恰相反。

郭仲翰蒙對了,他跟王子葉坐在了一起,那就是不好的預感帶給他的好事情。除此之外我們是否還能有點別的什么?比如鄉愁,比如發現,都沒有。

當時我們聚在操場上,趙乃夫在一旁掄著一個三腳架玩。

李寧說:“跟有共同志向的人聚在一起我感到很開心。”

郭仲翰說:“大家湊一起是為了可以做點事。”后來這個社團除了郭仲翰誰也沒做成點事。

“學校提供的設備我們利用起來,”王子葉說,“我回去就寫申請表,宿舍里有在那邊幫忙干活的。”

“對,大家湊一起,聊聊看有什么想做的。”梁曉說,說完大家就沉默了。

李寧說,“你們來這里以前有什么想做的嗎?”

“我想寫一個關于輪滑的故事,以前我加入過他們,晚上一起刷街什么的,手拉著手,在夜晚的街道里特別幸福。”王子葉興沖沖地說。

郭仲翰點了點頭。

媽的。

梁曉說:“這樣吧,周五的時候大家可以帶著自己的想法,寫下來,說也行啊。”

趙乃夫說可以。

李寧這時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看得出這張紙是從丁煒陽本子上撕下來的。“這是我上大學前一直很喜歡的故事,希望大家能看看,提點意見,交流交流。”我滿腦子里都是板擦兒在他腦袋上移動的印象,在那扇通往無盡荒原的窗戶另一側,李寧用板擦兒抹著頭發上的泡沫,因為老廣院把澡堂的水龍頭關了,還偷了他的毛巾。

之后李寧把紙遞給郭仲翰,郭仲翰只好裝作饒有興致地看,然后遞給了王子葉,王子葉跟郭仲翰相視一笑,伸出玉手接過那張布滿折痕又臟乎乎的紙,咬著接過紙的手指頭看起來。

在那張紙傳遞過一圈之后,李寧期待地看著大家,但所有人一言不發。

“寫得蠻好。”梁曉說。

我知道大家是什么意思,大家覺得這是狗屎,這張紙和紙上的故事都是狗屎。

這上面寫了一個變豬的故事,兒子不小心變成了豬,但是爸爸不嫌棄他,仍然跟兒子和平相處,原來青春期的不青春期了,原來更年期的不更年期了,都因為兒子變成了豬。這個故事蠢到我質疑了自己,我困惑地看著趙乃夫,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也困惑地看著我,我為什么想要成立社團呢?為什么我要撕別人海報,還自以為聰明地往別人海報上貼衛生紙?我為什么不把自己貼上去呢?

李寧在等著梁曉說他寫的哪里好。而梁曉盯著紙,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盯著紙,不知道說什么。在這尷尬的氛圍里,趙乃夫看到操場的一角有個黑色籃球。高大的趙乃夫就站了起來,說:“我們去打籃球吧。”

這一提議讓大家喜笑顏開。

趙乃夫后來對我說:“有一種感覺,叫作盡情地揮灑汗水,這感覺多虛偽啊。”我覺得那天籃球場上“盡情地揮灑汗水”的感覺,應該是開啟了趙乃夫墮落之門的起始。所以一年之后他在學校東邊小鎮的紅燈區里盡情揮灑汗水時,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因為那離譜的一個下午,社團唯一一次活動中,趙乃夫開啟了虛偽感受的通道,叫作“盡情地揮灑汗水”。

我們分成兩組,在操場上打籃球,每組各帶了一個女孩,這不是最難看的。我和郭仲翰,還有王子葉一組,在這個過程中,郭仲翰總是把籃球拋給王子葉,王子葉會再把籃球拋給郭仲翰,兩個人丟來丟去的還有一種淫蕩的眼神,這也不是最難看的。最難看的是,當王子葉次次丟不中球的時候,兩個人會發出一種咯咯咯的笑聲。

被那咯咯咯的笑聲吸引而來的,是老廣院的十來個學生。

一個光著膀子的平頭抓住了我們的籃球,他們已經微笑著看了一會兒。

“你們不能在這里玩皮球。”他說。

“為什么?”趙乃夫說。

“現在這個點是我們的時間。”他拍著我們的籃球。

“又不只一個球場。”郭仲翰說。

“我們打全場。”平頭說。后來站出來一個黝黑的哥們,說:“別廢話了。”

郭仲翰說:“把球還我們。”

平頭笑著看著郭仲翰,指著自己的襠部,說:“這個球嗎?”

“也行啊。”郭仲翰也笑著說。

那個黝黑的哥們一把抓過籃球,好像扔鐵餅一樣,胳膊撐了起來,球幾乎快爆掉般直沖過來,隨著一聲鞭炮般的響聲,郭仲翰把球抱在懷里。

趙乃夫說:“有毛病?”

“有!”平頭說。

黝黑的哥們吐了口痰,說:“快他媽滾吧。”

“怎么這么傻逼。”郭仲翰說。

老廣院這幾個人眼看往這走,平頭笑著一把攔住,說:“讓地方就行了,跟新生生什么氣。”平頭又對我們說:“你們敢在這兒接著打也行。敢嗎?”

我們都下不了臺。王子葉和梁曉就拉扯著大家,說:“走吧走吧,本來也沒多喜歡打球。”

我沒有再去參加社團活動,就跟著劉慶慶和丁煒陽去網吧,當時已經十月份。每個人都陸續找到了在這個校園里的存在意義,比如王子葉,她在南邊的一塊土地上種植了一片花,郭仲翰從村民手里買來了牡丹花種子,兩人在南邊的土地上耕耘。比如趙乃夫,為了不受老廣院土匪們的侵蝕,他每天都在努力地維持著宿舍整潔。還有郭仲翰宿舍的舍長,那個魚泡眼的土包子,他積極地參加學生會,丁煒陽的筆記本作廢以后,他就拿來記錄學校所有人的違法亂紀,等待著哪一天就呈交上去,然后他可以當上系主任,當上校長,最終坐上黨委書記的寶座。

只是新生在學校的活動引起了老廣院強烈的不滿。他們覺得是新生給原本精致的校園帶來了一片荒地,而這片荒地在老廣院看來,不過是“多養了幾頭豬”,每天澡堂的下水道口附近,“隨處可見堵塞出水口的豬鬃”,以及新生在食堂吃飯時“把食物拱出了食槽,讓食堂變得更臟更臭”。他們在教學樓張貼大字報譴責新生,并稱新生中有一些“活躍的投機倒把分子”,正在“企圖控制學校的資源”。

我覺得張貼大字報的也是老廣院里少數“活躍的投機倒把分子”。大部分老廣院的土匪基本都窩在宿舍里,他們赤裸上身,身體撐在窗戶那,撓著腋窩,破爛的蚊帳從窗口連著蜘蛛網蕩出來,并虎視眈眈地看著樓底下流動的人群。

“其實這是窮途末路。”看了大字報后郭仲翰說,“他們是最后一批老廣院的學生,以后這個學校就沒了,所以瘋了。”我覺得郭仲翰說得不對,因為我親眼見過老廣院的生存狀態。

第一次社團活動結束之后,有一天王子葉把我叫下樓,遞給我一個相機,說上次社團活動借的不是學校的相機,而是老廣院宿舍的。

“但我們的社團活動沒有借過相機啊!”我說。

“借了,不過我忘記帶了。”王子葉天真地看著我。我就斷定她是借社團之名給自己借了一個有長焦頭的相機。

“現在得把它還回去了。”她說。

“你為什么不讓郭仲翰還?”我說。

“因為,聽說那里很危險。”王子葉天真地說。我被這丑陋的嘴臉惡心得要吐了,拿起相機就走。

來到二樓時,我踏過了從沒有踏過的那條線,向走廊深處走去,一股惡臭像錘子般砸過來,每個宿舍門口都堆著垃圾小山。我敲了敲那間宿舍的門,沒人應答,但是敞著一條門縫。從門縫里傳出另一股惡臭,暖烘烘的好像儲備了許多年的味道。

推開門后,整個宿舍昏暗無比,門口住的人半個身子躺出床外,一條胳膊勾著床欄桿。層層的骯臟蚊帳讓光線透不過來,空氣渾濁不堪。地上每走一步都是黏滯的,像是鋪了一層蟑螂膠。宿舍里的四個人以各種姿勢躺在床上,讓人判斷不清他們是否還在呼吸。然后我撞倒了一個可樂瓶子,瓶子里流出橙黃的液體,我也沒膽量去扶起來。

我說:“崔晨?”

角落里一個干癟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劇烈的咳嗽,蚊帳晃動著,灰塵漂浮起來。

“啊?”他說。

“你的相機。”我說。

他扶著欄桿,勉強地撐起身體,想要坐起來,床搖搖晃晃,我忙說:“別下來了,我給你放這吧。”

崔晨說:“啊。好。”就虛弱地,如釋重負地躺下了,仿佛那已經耗費了他一整天的力氣,他今日的能量已經揮發干凈。

我急忙從暖烘烘的惡臭中走出來,地板上尿液反射著房間里唯一的光。

這魔窟一樣的地方后來讓我做了很多次夢,夢里我被陳尸房一樣的宿舍困擾著,被腐爛的空間困擾著,那宿舍是我們這一代人生活的地方,除了顏色相差無幾。

4、黃金

老廣院血洗四樓的那天晚上,我跟丁煒陽打牌,此外還有老手郭仲翰、趙乃夫、劉慶慶,郭仲翰的宿舍長在旁邊記我們的牌局,記錄我們的不良作風,然后我們又從別的宿舍拉了一個人來,那人就是用板擦兒抹腦袋的李寧。李寧第一次來的時候,問我:“社團為什么不活動了?”

“社團活動不拘泥于何種形式,只要能開發大家的智力就可以了。”郭仲翰說。

劉慶慶說:“前幾天,在網吧,有個人沒給老廣院的讓座。”

郭仲翰拍下幾張牌,說:“為什么要給他們讓座?”

“對,那人也這么說的。”劉慶慶說。

丁煒陽操著大舌頭,說:“然后呢?”

劉慶慶撲哧一聲笑了,他拿牌的手都笑得花枝亂顫。

趙乃夫說,“怎么了?”

“他們說,等著,要把你們殺得片甲不留。”劉慶慶說。

郭仲翰說:“真這么說的?片甲不留?”

劉慶慶笑著,點著頭。

我們都笑得前仰后合,就連宿舍長也嘴角抿出一絲笑意。

兩個小時后,三四樓從走廊到廁所一片血污。

暴力事件之后,校方給二樓和三樓加了兩道門,讓兩方不再用同一個出口。受傷的人在校醫務室包扎,滲血后去周邊醫院,受傷嚴重的回市區住院。老廣院均攤了一部分醫藥費,另一部分醫藥費讓正在修建的圖書館提前竣工。校方通報,只要把此事告知家長,就取消學籍。即便如此,還是有老實巴交的父母趕來,站在校門外。大部分新生恥于將這件事傳播出去,因為若是后續措施過多,會有礙他們復仇。復仇的念頭在老廣院撤走的時候就遍地開花了。

當然老廣院也沒有掉以輕心,他們一直防備著三四樓對他們的報復。不如說是期待著,他們渴望樓上沖下無數的人,來侵擾他們死水一般的生活。雖然帶頭的人被抓走,但這并不能阻止他們要跟這個世界同歸于盡的信念。

老廣院們原本以為西門大官人被打死了,但西門大官人一直待在醫院,如果有人看他,他就會說,下次要開著挖掘機把老廣院們推平。山傳的新生沒有避諱報復的計劃,各個宿舍開始預謀著如何進行一次徹底的反擊,他們在等待身上的傷口愈合。

我在宿舍的時候,又仔細地讀了那段寫在鐵柜上的《圣經》,以至于產生了一種想法,我要去探索些什么。于是在趙乃夫可以下床以后,我叫上他,開始往校園外的四個方向探索。

東南西北都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土地,南邊有農田,北邊兩公里外有一個村子,而東邊則沿著那條高速公路不停地蔓延,只有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煤礦小山。在無垠的荒野中行走時,我有一種預感,我覺得自己的生活將要發生一次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是一種植根在深處的希望,與老廣院期待著毀滅有著相同的能量;我期待著有能改變自身周遭一切的一個入口,那個入口感人肺腑,它低吟淺唱著從混沌中通往云層的歌謠。

郭仲翰拄上拐之后,不方便下樓跟王子葉會面。他們倆在第一次社團活動之后又獨自進行了多次的社團活動,最后成了每天都社團活動,但那時候社團成員基本只剩他們倆。有一天周五,梁曉來到操場,發現了郭仲翰和王子葉,梁曉以為是周五的聚會,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這張紙也是從丁煒陽筆記本里撕下來的,紙上寫著梁曉鐘愛的一個故事。

郭仲翰和王子葉看完這張紙后,王子葉鉆到了郭仲翰懷里,說:“蠻好。”

梁曉莫名其妙地說:“這是怎么了?”

郭仲翰說:“寫得挺好的。”

梁曉深受打擊,那是她看過最惡心的畫面,一個女人看完她最神圣的故事之后,不知怎么就鉆到別人懷里。

沒了社團之后,梁曉跟其他人一樣開始蓬頭垢面地出現在學校各個角落,但她仍然堅持不懈地寫故事,寫故事的同時,她還密切地關注著這對情侶。

王子葉喜歡花。

所有女人都喜歡花,不喜歡屎。

所以郭仲翰上了高速公路攔車,帶了種子回來,說是牡丹,其實是茉莉。郭仲翰從北邊的村子里偷了一把鐵鏟,在校園的南邊開拓出一片土地。郭仲翰笨手笨腳地鏟石松土時,王子葉就在一旁托著腮幸福地看著。那片土地有二十平方米,他們把種子灑進去,利用僅有的農業知識,給這些土坑澆了水。他們自己也不信這些牡丹會生長出來。女生宿舍的大樓正對著南邊,這一切都被梁曉看在眼里。

在辛勤耕耘了一周之后,郭仲翰發現土地周圍的野草長得都比較好,但自己田里的花沒有發芽。王子葉在土里隨便抓了抓,對郭仲翰說:“沒有種子了。”

郭仲翰扛著鐵鏟走過來,鏟了幾下,仔細尋找,發現果然沒有種子了。他們僅有的農業知識讓他們懷疑是泥土把種子當腐敗物分解掉了。

我說:“種子要泡泡水,才會發芽。”

郭仲翰點點頭,說:“原來如此。”這世上總有一種人,不管告訴他們什么,他們都會有一種原來如此的反應,意思是我知道只是沒想起來。想到這一點,我忙添上一句:“得用肥料水泡。”

在郭仲翰僅有的農業知識里,肥料就是大糞,他用大糞水泡了種子。奇異的是,種子竟然破殼了。

郭仲翰進行第二次播種,王子葉這次沒有托腮看著他,而是從旁邊撿了一根小棍,在旁邊戳土,要把土戳得更松一些。

這一切,都被梁曉看在眼里。

種子在泥土里發芽了,半個月就長到了十公分高,我們其他人都隱隱期待著這一片花能夠生長起來,因為不管種花的人懷著多么惡心的動機,但生命本身是美好的,尤其在這荒原之上,有著難得可貴的芬芳。

然后有一天早上,郭仲翰看到土地里發的芽都被齊土剪掉了,只能看到豆子大小流著汁水的莖。郭仲翰很傷心,但為了不讓王子葉傷心,他就又跑上高速公路買回二十棵牡丹苗來。

但其實那還是茉莉。

郭仲翰加班加點把苗栽進土地里,他心想著這回總會長芽了吧。但是上次明明是被人剪掉的,這次怎么保證不會被人剪掉呢?

我說:“你要圍上柵欄,標明這是你的地盤,稍微有點素質的人就不會再這么干了。”

郭仲翰就與王子葉給土地圍了柵欄。但女生宿舍上有一雙眼睛注視著他們,這雙眼睛的主人當夜就把圍欄推倒了。

郭仲翰百思不得其解,是誰這么有破壞力?他開始回憶自己在學校里的仇家,想來想去覺得宿舍的人嫌疑最大,尤其是劉慶慶。因為郭仲翰總以爸爸自居,劉慶慶面上不抵抗,但是誰會喜歡做兒子呢。所以郭仲翰把劉慶慶拉攏進來一起干農活,發現劉慶慶笨手笨腳的,他本以為劉慶慶親自動手參與種植就不會使壞了。

于是在一個黑夜,茉莉已經開出了花骨朵,我和劉慶慶從網吧歸來,路過那片小農田時,發現一個矯健的身影,操著一把小剪刀,迅捷地將郭仲翰種植的茉莉花骨朵全部剪掉。

劉慶慶大喊一聲:“別動!”

那個矯健的身影聽到聲音后,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朝一個方向猛跑,像一陣風淹沒在黑暗中。

我們都很失落,那片土地上承載著許多人的美好盼望,不管其如何小,哪怕微乎其微。

老廣院暴力事件發生以后,所有人閉不出戶在宿舍養傷,那片農田就荒廢了。我同趙乃夫去南邊游蕩時,在傍晚的陰冷中,看到梁曉矯健的身影,她用透明膠給這片枯萎的茉莉粘上了一種黃色的花朵。這次沒有人喊,我們只是在遠處看著,冰冷的空氣只能看到不太清晰的影子。我覺得梁曉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么,在這里有誰會做錯什么呢,她可能是出于憐憫,因為沒過多久梁曉家人就把她送往國外了。她是第一個不是因為傷病離開這片荒野的人。

在那天下午,我們向著東邊的荒野行走,發現了一所孤零零的矮房。從遠處看像一個破舊的小積木。走近了,才發現這個矮房沒有窗戶,里面堆著干草,還有各種排泄物。事實上我們也是來這個矮房方便的。

我坐在矮房旁的一塊石頭上休息,隱約聽到一種爬動聲,在此之后很久我都不確定那是否是爬動聲,我感覺有什么東西擦身而過。

從矮房往西邊望去,學校的教學樓只有一個瓶蓋的高度,那爬動聲過去之后,我感到它鉆入了地下。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種感覺,就是周遭是一條可以不停旋轉著看下去的地平線,被毆打的牙齒割裂口腔的痛楚還清晰可辨,一種爬動聲往地下而去。

我站了起來,觀察著那塊石頭,那爬動聲未必是在此處鉆入地下。

我叫趙乃夫過來,那是一塊沉重無比的大石頭,這時我們才發現周圍還有兩塊這種大石頭。石頭很普通,是一種層次清晰的巖石,風將銳利的邊沿磨平,靠近土壤的一面可以看到生長上來的苔蘚,像明暗交界線一樣,苔蘚消失在可以接觸到光的地方。

“搬起來。”我說。

趙乃夫看看我,說:“太大了。”

我瞇著眼睛看向四周,太陽虛晃晃地浮在西方,空曠的空間把幾公里外高速公路的聲音吸食干凈。

“可以搬得起來,下面有東西,我剛才聽見了,可能是老鼠。”我說。

“老鼠有什么可看的。”趙乃夫看著我。

我沒有說話,趙乃夫走過來,他觀察著這塊石頭,又抬起頭看著我,那是一種辨識不清的表情。我說:“你怎么了?”

趙乃夫說:“我是覺得天色暗了。”

然后他張開臂膀緊緊扣住石頭,我半蹲下來,我們一起合力,將石頭掀了起來。石頭翻轉了一面,露出它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見過光的腹部,那上面覆著一層稀薄的土壤,還有乳白色的蜘蛛巢。

在這個半米見方的土坑里,是一塊被壓多年的即將腐爛的木板。上面的一行字幾乎無法辨識。

天色暗了,我們湊近了一些。木板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你將無父無母,無依無靠

我們在冷風里不知所措。

后來我看向趙乃夫,不干凈的紗布里一雙眼睛被遮擋了一半,那條還在愈合的傷口就埋在紗布之下。我看到那半個眼睛全是淚水。

我們站在荒原的冷風中矗立了五分鐘,那一刻我們大腦混亂,無法理出任何思緒,直到天色更加昏暗。我幾乎下意識地把木板拿起來,上面還沾著潮氣,手指瞬間冰冷。

“挖吧。”我說。

趙乃夫點點頭。他去旁邊找了兩塊扁平的石頭。他說:“我也聽到了。”

我們是否聽到的是同一種聲音?我接過趙乃夫的石頭,開始往下刨。

那個坑越來越深,里面也越來越暗,坑的四周堆砌著刨上來的石頭,那一刻我想到了西門大官人的挖掘機,此刻他還躺在醫院里,幻想著可以把生活中的一切阻礙推平。

坑四周的土不斷往下滾,土地并不是松軟的,每鏟一下只能剝下來一層,可以聞到深深的潮濕氣息,那潮濕的氣息比表層上方的空氣溫度要高一些。我說不清楚為什么要往下挖,只是那個爬動的聲音絕對不只是潛伏在石頭下面。

挖到半米的時候,我們都跪在了地面上,膝蓋和腰都開始酸痛,潮氣侵蝕膝蓋讓關節變得酸軟。當太陽完全隱沒的時候,我們挖出一張折疊成方塊的皮子,它還跟泥土緊緊粘連在一起,我怕扯壞,就多向下刨了幾下,把皮子從土里抽出來。它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拿在手里就可以聞到。

我激動不已,捧著那張臭烘烘的皮革,小心地展開,上面還爬出幾條千足蟲,我在空中抖了抖,泥土和蟲子都被震落。在深呼吸之間,那感人肺腑的能量從皮革里傳過來。同時我也隱隱知道,這也許就是一個玩笑。但有一種更讓人深信不疑的東西,如果眼前的事物還能有所改變,那這張冒著腐爛氣息的皮革一定是通向入口的,通往云層和低吟淺唱的入口。除此之外還能找出別的契機嗎?

皮革上畫了一張地圖,應該是刻在上面,用黑色的染料沁入進去,現在黑色已經褪色變淡。地圖上標示著附近的明顯地標,西邊的礦山被涂得死黑,北邊是有幾所房子的村子,南邊非常空曠,什么也沒有標注。而東邊的這所房子,處于地圖的最右邊,上面是兩個銳角拼在一個圓弧上,應該是起點的意思。這張地圖應該是十幾年前畫的,那時這片荒地上沒有學校,學校的位置上什么也沒有。我們辨識著方位,地圖在一個區域做了個標記,并刻著黃金的符號。

我把地圖遞給趙乃夫,趙乃夫把地圖攤在手里觀察,又重新疊好,裝進了口袋。

我們朝著學校的圍墻走去,微微染紅的天邊像一個口腔。

回來的路上,我跟趙乃夫沒有說話,就一直走著,從半成品的學校大門進去,沿著南邊的土路走,在離那一小塊天地還有些距離的時候,看到了梁曉,正在枯萎的茉莉花枝上貼黃花。我想上去告訴她,我們找到了黃金,從此以后可以通往別的世界,那里沒有荒原和干涸的河流,也沒有不可控的四處滋生的糟糕感覺。我沒有走上前,不然她剪那些新生植物的事就暴露了,她希望在暗地里做這些事,不管是壞事,或者是帶著憐憫的,多余的事。

我們繞開了梁曉,在快到宿舍樓的時候,我說:“我們是自己來挖,還是告訴他們?”

趙乃夫想了想,說:“大家一起找找吧,也可能沒有,而且人多力量多。”

“人多力量大,”我說,“對,盡情揮灑汗水,人多力量大。”

我說:“但郭仲翰如此自以為是,若給了他黃金,他不就天下無敵了。”

“我覺得相反,假如我們可以找到黃金,他也深信的話,就不會這樣了。”他說。

郭仲翰拄拐期間,不能下樓耕地,也不能跟王子葉會面,每日看著窗外被剪掉的茉莉枯枝,心里非常難過。有一天他費盡千辛萬苦,跟著劉慶慶去了網吧。那時只有劉慶慶可以蹦蹦跳跳地去網吧,其他人只能在宿舍養傷,而丁煒陽沉浸在屈辱感中不能自拔,終日以背示人,唯獨劉慶慶從網吧精神抖擻地回來,丁煒陽會仇恨地看他一眼。因為拄拐,去網吧過鵝卵石路是最痛苦的,拐杖好像為石頭嫌棄一樣被左擠右擠,讓郭仲翰非常難受。他說:“西門大官人是個罪人,他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

“那你腿好的時候不也受益了嗎?”劉慶慶說。

“但他還是罪人,因為他出發點不是舍己為人,是彰顯自己。包括他現在在醫院,如果那天所有人都在他的召喚下,操著家伙沖出來,他就等于又開了一扇大西門。”郭仲翰瘸著腿說。

“那你呢?”劉慶慶說。

“我怎么了?”

“楊邦集結了所有人,搞來一三輪車鋼管。你彰顯自己的時候,別人也沒有嘗到一點甜頭啊。”

“老廣院帶著鋼管下來,他就準備鋼管,等你有鋼管的時候,他們炸彈都有了。”郭仲翰又被石頭硌了一下,險些摔倒。

“總比坐以待斃強!”劉慶慶說。

“都是虛張聲勢。”

“那你不虛張聲勢,又做什么了?”

“我不一定要做什么,我不遮掩本心。”郭仲翰說。

劉慶慶問:“你的本心是什么?”

郭仲翰沒說話,兩人到了網吧,然后郭仲翰帶回了《電車之狼》和《尾行》兩款成人游戲。郭仲翰拷貝回游戲,是因為他不想再跑去網吧。帶著本心歸來之后,郭仲翰就在宿舍里玩這兩個游戲。

劉慶慶描述起郭仲翰,說:“他每天從床上爬到床下,就拿那個鼠標搓啊搓啊,他在床上有時做夢,也拿那個鼠標搓啊搓啊。宿舍里就全是女人哼哼啊啊的聲音。”

郭仲翰在宿舍里搓鼠標時,丁煒陽還躺在床上,舍長心存愧疚,每天給丁煒陽買飯。有一次郭仲翰手指上的水泡爆掉了,搓鼠標有點疼,就把胳膊撐在腦袋后面,對丁煒陽說:“煒陽,我們去樓下溜達一圈吧。”

丁煒陽的背說:“讓我躺著。”

郭仲翰撐起拐杖,走到丁煒陽床邊,說:“下樓對我們有好處。”劉慶慶看到兩個互相愛護的殘疾人就撲哧笑了。

丁煒陽說:“讓我躺著。”

我跟趙乃夫來到郭仲翰宿舍,把門重重推開,當時郭仲翰給手指貼了創可貼以便繼續搓鼠標,劉慶慶被驚醒,喊著:“你想死嗎!”

我看到宿舍一角堆放著六根鋼管,大概是其他宿舍送過來的。隨著傷勢的痊愈,新生在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我說:“我找到黃金了。”

沒有人理我。我走到丁煒陽床前,狠狠地抓了一把他的屁股,幾乎要把他抓得翻轉過來。丁煒陽雙眼血紅,憤怒地看著我,說:“讓我躺著。”

趙乃夫取出地圖,宿舍里彌漫起一股腐臭味。

“這么臭。”劉慶慶嫌惡地說。

“這是一張藏寶圖,上面標注了黃金的位置。”趙乃夫說。

劉慶慶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地圖,又躺下了。郭仲翰飛快地轉頭看了一眼,又飛快地轉過頭繼續搓鼠標。

我說:“他們已經死了,走吧。這些人馬上就會死,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劉慶慶笑了一聲,說:“你也活不長的。快滾吧。”

郭仲翰從旁邊抓起拐棍扔向我,說:“黃金!給你黃金!”

我抬起腿躲閃著拐棍,又伸出手,還沒碰到丁煒陽,就聽到丁煒陽大聲怒吼:“快滾!讓我躺著。”

趙乃夫失望地向他二樓的宿舍走去,他說二樓的老廣院們比以前積極了,沒有那么臟了,他們在等待著。

“這棟樓的人都死了。”趙乃夫說。

然而我還是拿走了郭仲翰種花用的鏟子,并讓趙乃夫去北邊村子再偷一把,于是他買了一把回來。從第二天開始,我跟趙乃夫按照地圖開始找那個標記。

我用尺子丈量黃金標記的位置跟各處的比例,最后鎖定了學校南邊的一個角落,如果我們一無所獲,那就是尋找的位置不對。最后定在了一個土丘后面,這里離著哪都很遠,是連挖掘機都不光顧的地方。

也就是在最初,我覺得尋找黃金是帶著游戲性的,在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就明白了,這跟郭仲翰種花,或者西門大官人鋪路,也許沒有什么區別,我只是找到了一點事情做。即便多年后我回憶起在那個土丘后面刨下去的第一下,四周是長滿蛀蟲的野花和灌木,仍然不敢相信這是通向生命終結的開始,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在我為了尋找黃金耗費的若干年里,在接近著那個不知深埋在何處的事物中,我一點也不清楚構成每個人時光的奧義。尋找黃金將帶出一個有意義的時空,而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停地思考自己為什么會在此處,并在荒原里尋找可以通向哪里的道路,并堅信所有的一切都不只是對當下的失望透頂。

5、洞穴

我感到新生的復仇之心,是看到他們對老廣院的態度。可以下床的新生,在食堂里遇到老廣院,是一副好像什么都沒發生的樣子,但當他們坐下來,會用一種冷漠的眼神盯著老廣院的后背。我上中學時,但凡受了欺辱之人,舉著板磚沖過去嘴里還罵罵咧咧的,一定會再次被欺辱一番。整個中學讀下來,只有一個受了欺辱然后又做了點什么的人。他因為跟一個女生多說了幾句話,被胖揍了幾次,我聽說的是他被人強迫著舔了那個女生的鞋。這之后過去了兩年,我在校園里見到過他跟那群人相遇,都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一般。直到畢業后,有一天我路過一間網吧,恰好那兩人剛從網吧出來,我看到他從網吧旁邊的一個拐角走出來,冷漠地盯著這兩人的后背,跟他們擦肩而過。他在一瞬間扎傷了兩個人。整個中學的三年里,這個少年不知道把這套刀法練了多久,因為我沒有看清楚他的動作,只看到他的眼神空洞,和之后捂著大腿倒下的兩人。當新生發酵出這種眼神,說明他們已經決定要做點事情了。而老廣院當然知道新生們在想什么,但這對他們毫無影響。我仍然可以看到平頭帶領那群人在操場上打球,無所顧忌好像挑釁一般。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因為作為人數少的一方,他們有點不知好歹的意思。

在挖掘最初的三天里我一無所獲,挖出的土已經形成另一個土丘,我日出而作,每天在稀薄的太陽里和趙乃夫去往學校南邊的空地,傍晚把鐵鏟藏在一堆枯枝敗葉中。趙乃夫樂此不疲,我們越往下挖掘,挖出的東西就越單調,我開始懷疑挖土這件事究竟能改變什么,而趙乃夫只是不停地挖著。到了第三天已經有一個一米五高的洞口,里面不太深,我在洞口鏟趙乃夫挖出的土,他漸漸覺得鏟子對于挖土不是一件很好的工具,于是就去北邊的村子里偷來一把洋鎬。

“北邊村子的農具就這么好偷嗎?”我問趙乃夫。

他說:“鄰居是不會偷的,都有記號,也不會有人專門來偷這個,他們放在墻根上,我順手拿了就走了。”

用鐵鏟運輸土也非常費力,半天旁邊就會有一小堆土,還需要想辦法把土堆挪走,漸漸地我發現鏟子對于運土也不是一件好工具,于是就想去北邊的村子偷一個鐵桶。只是相對于鏟子和洋鎬,鐵桶就沒有那么好偷了。

我來到村子逛了逛,現在的村子都不用鐵桶盛水,鐵桶只用來當垃圾桶用,而那垃圾桶又太臟。我就蹲在村口想著該怎么搞一個鐵桶。

后來一個中年男人走到我身邊,說:“我看你蹲大半天了,你在這里干啥?”

“我想弄一個鐵桶。”

中年男人說:“那邊有五金店。”

于是我就跟著中年男人去了五金店,那是一間門臉很隱晦的小店,進了店,中年男人說:“他要買鐵桶。”

老板指了指一個角落,那里摞著幾個鐵桶和塑膠桶,灰塵蓋在上面。老板對中年男人說:“你又來干啥?”

中年男人說:“家里洋鎬又丟了。”

老板一臉嚴肅:“鐵鏟找到沒?”

中年男人氣得直跺腳,說:“日他媽了。”

我站在一邊盯著鐵桶,又拿起鐵桶比畫著看大小,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板說:“咋這玩意還能丟呢?誰家沒有啊。”

中年男人沉默了下,說:“你家最多了。”

在我的比畫下,鐵桶估計幾鏟子土就要滿了,這不是我需要的工具,但應該會派上用場。趙乃夫此時正在坑里干活,我突然想到要帶點東西回去。

“給我一箱蠟燭。”我說。

“一箱?”中年男人問。

“對。”

老板問:“你是那邊的學生吧?你們電閘是不是不太好,找電工啊。買這么多蠟燭算怎么回事?”

“沒事,要一箱就行,宿舍分分就沒了。”

老板就往另一個房間走去,那里應該是庫房。這時中年男人正在挑洋鎬。他自言自語著什么我沒有聽清楚。

我叉著手等蠟燭,老板抱著一箱子沾著灰土的蠟燭過來,拍了拍。

中年男人扛著洋鎬,我抱著一箱蠟燭,向村子的南邊走,在一個路口他停住了,說:“我就住那。”他轉身走去,然后我繼續順著路往南走,也就在此時,我發現在中年男人家的大門旁,有一輛手推車。

手推車才是我所需要的,能夠最快地把挖出的土運輸到別處。只是我看著中年男人扛著洋鎬的背影,有一絲絲酸楚,如果再推走他們家的手推車,我自己也接受不了。我抱著蠟燭在周圍逛了逛,眼看就要天黑了。

再次路過中年男人家門口時,我咬咬牙,把蠟燭輕輕放上去,推著手推車向學校走去。

趙乃夫灰頭土臉地坐在洞口不遠處的沙子地里抽煙,看到我推著車來了,他露出和藹的笑容,牙齒在灰臉的襯托下如大蒜一樣。

我說:“你跟郭仲翰,偷的都是同一家的,我碰見人家去買洋鎬了。”

“那你這手推車哪來的?”趙乃夫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不是他們家的吧?”

我想了想,說:“不是。”

我們在這一天刨出的還是只有土。趙乃夫干活的時候我在一旁盯著地圖仔細研究,我精確到了那個記號所標示的范圍,發現就在這塊區域,而這里已經沒有明顯的記號。

我帶來了一箱蠟燭,但看著臟乎乎的雙手和西邊落下的太陽,對趙乃夫說:“算了吧。”

趙乃夫從洞里鉆出來,他的紗布已經拆掉了,一道傷口就在眼角邊。他說:“不行。”

“這都是假的,都不對。”

趙乃夫舔了舔嘴唇,吐出一口沙土,說:“我信。”

我呼出一口氣,想著那好吧,即使他相信,我已經不信了。我覺得像丁煒陽那樣天天躺著也挺好的,或者繼續跟著劉慶慶去網吧,不用跟這些黃土打交道。

回宿舍的路上,趙乃夫再一次驗證了他是多么熱愛“盡情揮灑汗水”,他精神抖擻,而我滿心失落。我已經忘記了發現皮革那天的激動,也忘記了要扭轉這一切的想法。所有人都找不到任何東西。但這不妨礙趙乃夫竭盡全力地去做一件多余的事,也許比起挖土,其他的事情更多余。

但是當夜下起了大雨。

趙乃夫趕忙來找我。

“我們挖出的土,離著洞口有多遠?”他焦急地問我。

“不太遠,一直用鏟子能鏟多遠。”我說。

“那完了,這么大雨,那個坑要被堵住了。”

我看向窗外,雨水磅礴,玻璃被捶打得直響,不知道是不是有冰碴子在里面。我看向南邊的方向,因為被食堂擋住,是不可能望到那個坑的。我沒有把土堆擠壓結實,松軟的小土丘一定會隨著雨水被沖刷進洞里。趙乃夫和我一樣十分失落。我們用了三天時間,在這個世界上制造了一個土坑。盡管它也許連多余都算不上。

趙乃夫從墻角抓了把傘。

我說:“你去了也沒用,而且冰雹能砸死你。”

“砸死我吧。”趙乃夫向樓下沖去,只聽到雨傘甩動的響聲。

在北京遇到趙乃夫時,他窩在一個地下室里。他一副清奇骨骼,面相在長期不規律生活的調節下呈現骷髏的形狀,眼眶碩大,顴骨高聳,毅然決然的剛毅薄唇。他有一件大袍子,時常雙手縮在袖子里。那是一件皮襖。我遇到他時,他已經落榜四年,每年考試時來到北京的地下室里。隨著溫度的下降,手往袖子里就多進一分。

趙乃夫那年考試帶來了他畫的一百部電影的分鏡頭,假如沒日沒夜地畫,這厚厚一疊分鏡稿紙需要畫七個月左右。但一年只有十二個月,除去睡覺的時間,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完成這項工程的。后來他跟我說,他在原來讀大學的三年里給一個女孩寫了一千封情書,然而這個女孩跟著一個大款跑了,大款有貂皮大襖。之后他就退學,來到北京。

“但你也穿皮襖。”我說。

“沒錯,我的是狗皮的,不值錢。”他說。

我覺得女孩不是跟大款跑了,她在三年時間里,每天都收到一封情書,面對著如此強大的一個神經病,女孩很可能崩潰掉了。她也許不是跟著一個人跑的,甚至一件在街上飄蕩而去的棉衣,也能將她帶走,逃離寒冷詭異的生活。趙乃夫所做事情都具有著夸張的數量級,大部分人沒有毅力也沒有時間完成那些工程浩大的事情。

他考學五年,最終來到山傳,開學時所有人都說沒見過他,很可能有一天他自己接受了已經身在此地的現實,然后覺得可以顯形了,所有人才又可以看到他。來到山傳之后他倍感難過,覺得五年時間的努力不應該只限于留在北京,應該可以考到南極洲的某所電影學院,在那里北極熊可以幫忙做做場工什么的。但事與愿違。只是按照趙乃夫給自己規定的數量級人生,他應該考五十年。

在山傳剛開學的某個夜晚,我們在打“夠級”,趙乃夫當天運氣極佳,數次將我悶燒帶走,看得丁煒陽喜極而泣。而趙乃夫也非常激動,那是一份等待了五年的成就感。一晚上的大小王差不多都被他雞爪一般的手抓走了,五年里他第一次感到命運給予他的安慰,那成就感讓他迫切想要與遠在兩千公里以外的昔日戀人分享。他從李寧手里借了手機,來到天臺,就是西門大官人后來差不多命喪黃泉的天臺。趙乃夫站在樓頂,心情復雜,他有激動人心的事要與那個女孩分享,那是從退學之后每年住在北京冬天的地下室里,五年的等待終于換來了在華北平原荒涼土地上——抓到了一晚上的大小王。

他撥通了電話,大口地吞著涼颼颼的空氣。然后電話響了。趙乃夫激動得無以言表。

“你好,你是誰?”

“是我。”趙乃夫說。

接著傳來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聲,電話就掛掉了。如果有什么聲音可以撕碎一個人,差不多就是那聲尖叫了。因為之后趙乃夫的好運都被撕碎了,他摸的牌總是最差,但大家看到他精神恍惚就沒有在牌局上欺負過他。

十幾萬張分鏡頭,和一千封情書,以及數年矢志不移的赤子之心,最終換來了——摸到一手大小王。所以在我們的尋找黃金之路上,趙乃夫是第一個因此將自己打入地獄的人。那是從尖叫聲就開始的墮落之路。

趙乃夫提著傘,渾身上下淌著水,站在走廊里,對我說:“塌了。”

“什么塌了?不是堵住了嗎?”

“土丘塌了,坑都給埋上了。”趙乃夫胳膊上沾著泥水,他應該還用手確認了下。

他從旁邊抽下一條毛巾,往臉上狠狠地抹著。

我說:“不挖了,地圖扔了吧。”

趙乃夫猛地回頭,說:“不行!”

“挖了也沒用,不是已經挖了三天了嗎?什么黃金啊,蚯蚓都沒有,我們就是個笑話!”我因為坑被完全壓住,等于三天來所有的付出都被掩埋,一股深深的仇恨。

“挖,會有黃金的。”趙乃夫骷髏一般的眼眶里掛著水滴。

“我問你,為什么一定要挖?”我看著趙乃夫。

他看著地面,顯然陷入了思索。 “我不知道,”他說,“但一定要挖,里面有黃金。”

我嘲諷地說,“你能挖一千米,還是能挖五年?”我沒想到自己可以如此惡毒。

趙乃夫抬頭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懂。”

雨下了兩個夜晚,在第三天的清晨停了。這兩天里,李寧陸續給所有宿舍都分發了鋼管,學生會的錢都用來買管制器具了,大家的傷勢漸好,原本不知道該做什么的人們都樹立起了新的目標,同時也在等待西門大官人的歸來。山傳人數是老廣院的兩倍,所以他們決定將老廣院置于死地之后,兩人一組把每個老廣院分散抬去荒野里,讓他們清醒之后看到浮尸一般橫躺于大地之上的絕望畫面。定計劃的是楊邦,名字像一個古代將軍。為了達成這個計劃,楊邦在身上大面積的紗布還未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準備,號召許多有志之士定期開會。

楊邦之前在廚藝學校學習西餐,我有幸參加了一次他們的會議,他們挑了一間最大的教室,十來個人都筆直地坐在拼成的大桌旁。我看到李寧像個泥腿子一樣跟在楊邦旁邊。暴力事件之后,李寧對我們這種渾渾噩噩的軟弱派萌生蔑視。“你們就不感到羞恥嗎?”李寧憤慨地質問我們。郭仲翰停止搓動鼠標,嘴角一挑,“羞恥?羞恥是什么?”算是給了李寧一個答復。然后繼續搓著鼠標,宿舍里仍然回蕩著女人哼哼啊啊的聲音。李寧頭也不回走出門,從此再也沒來過郭仲翰宿舍。

楊邦開完會就給眾人做西餐,做西餐的爐子是燒蜂窩煤的,不能擱在教室里,所以吃飯的時候大家就蹲在一樓大廳。楊邦把首領和后勤的事務都囊括在身,帶領著一部分人重新找回了生機,意氣風發地穿梭在學校的各個角落里。

雨停之后我跟趙乃夫來到南邊的小土丘,小土丘已經沒了,地上是泡芙一樣的凹地,好像還泛著泡沫的樣子。我看到手推車,上面的銹跡好像更厚了。趙乃夫走到原來坑洞的位置,蹲在那,兩條猿猴一樣的胳膊橫支在膝蓋上,落寞地抓一把土,一副重要親人去世的模樣。

“走吧。”我說,“這里面全是水,我們挖不了,除非西門大官人來。”

趙乃夫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潮濕的泥沙。

也就在隱約中我想起幾個月前的那個夢,夢里的空地上有一個土山,周圍是群雪白的烏雞,烏雞在土山上爬上爬下。我想著那個夢,突然一個激靈。

我忙走向一邊的草叢,把洋鎬和鐵鏟都拿出來,上面濕淋淋的。我走到濕漉的凹地中,好像又陷入進去一點。我說:“挖吧。”

趙乃夫困惑地看著我。

我壓著激動不已的心情,裝作平靜地說:“你傻啊,我們挖的洞比這個土丘小多了。”

“那怎么了?”

趙乃夫就像頭梁龍一樣,幾十米的身軀生長著一個核桃大小的腦子。

“這下面是空的,我們的洞是裝不下這個土丘的。”我說。

趙乃夫這才反應過來。我心想老天為什么給我這么聰明的腦袋呢。

手推車也推了過來,由于泥土松軟,我們完全用鐵鏟就能輕松地把土刨出來,而且效率極高,比上一次挖坑不知道輕松了多少。雨后的空氣清新,我覺得全身都要舒展開了。

土丘之下,有一個洞,我們所挖的小洞把土丘的地基給刨空了,所以雨水一潤,土丘就塌了下來。趙乃夫在瓢潑大雨的夜晚來到這里,黯然神傷,此時他一定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惱。

還沒到中午,不但原來的小坑被挖開,土丘下的洞也已經見了模樣,是一個一米多點的洞口,當把堆在里面的土壤全部鏟出來,里面沖出一股雨水和腐敗樹葉的味道,又黑洞洞,斜斜地向下通去。

趙乃夫蹲在一旁抽煙,我們都滿懷希望,感到許久不見的輕松和愉悅。抽罷一支煙,趙乃夫急忙扛起了洋鎬,我們跳到坑洞下,朝著一片漆黑凝望。

“金子會發光吧?”趙乃夫口齒不清地說。

“有光才會發光,那箱蠟燭呢?”

“我搬回宿舍了。”

“你為什么搬回宿舍?”我看著眼前的漆黑,蠢蠢欲動。

“我怕下雨淋了啊。”

“蠟怎么會怕淋?你這不是耽誤事兒么!”我氣急敗壞地說。

趙乃夫朝著宿舍跑去。我看著他猿猴一樣抖動的背影,想著來回一趟至少二十幾分鐘。我坐在一旁的臺階上,緊握著洋鎬。我把洋鎬上的沙子都抹干凈,抬起頭,仍然可以看到趙乃夫的背影,時間煎熬得令人渾身難受。

不遠處的石階上留著趙乃夫的煙和打火機,我兩步躥過去拿起火機試了兩下,就下了土坑。

土坑里絲毫不見光,我把胳膊伸在前方,里面潮濕得像是空氣都在滴水。洞的高度有一米,只能蹲著朝前挪著步,然而還沒爬幾步我就看到了洞的最深處。洞的最深處只有三米多點,我回頭,還能看到放置在外面的洋鎬。我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這如同廁所一般的洞穴再次愚弄了我,胸口好像被這潮濕的泥土堵塞住一樣,我往回挪著,卻踩到了一個東西。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而火機已經燙手,光一下子熄滅了。

我本以為會十分恐懼,但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暖人心的安全感,我看向三米外光亮的洞口,洞外是一片荒涼,而我身處洞穴,遠離了這一切。我覺得周圍有木耳生長起來,所有柔軟的植物都在緩緩生長,讓這個洞穴變得更為溫暖,那種感人肺腑的能量再一次傳遞過來。火機涼下來之后,我看向那個硬如石頭的東西,如同一個白酒瓶子。

也許在此之前我就有那種感覺,起碼知道找不到什么,黃金不會如此輕而易舉地出現。那是一截股骨,連接著深入到土里的脛骨,脛骨露出地面有五公分,薄薄的土壤覆蓋在這上面。

我鉆出了洞,恍如穿梭在兩個世界。遠處趙乃夫的影子正在奔跑,可以看清楚時,只見他手里抱著蠟燭。我嘴里有股澀澀的味道,我知道這下基本可以斷定,黃金就在這大地之下,只要矢志不移地尋找,必然可以看到一片亮光。

他把箱子擱在地上,抽出兩根紅色蠟燭,我把火機扔向他。他跳到坑里,而我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塊石階上。他說:“你不進去?”

“我等等進去。”

趙乃夫看著我,說:“你進去過了。”

我點點頭。他說:“里面有什么?”

我嘴唇顫抖,說:“不知道。”

趙乃夫就鉆了進去。

此時,南邊郭仲翰的花園已經徹底消失了,一切都像垃圾一樣重歸于土地。我聽到洞里有細碎的聲音,趙乃夫高大的身軀是否能塞進那個小洞。

他出來的時候舉著那根大腿骨,在亮處看著,并擦著上面的土。骨頭上有細小的坑洞,顏色也沒有那么白,是染了一層油墨的淺灰色。

趙乃夫說:“走。”

“去哪?”我說。

趙乃夫拿著一根粗壯的大腿骨行走在校園里,沒有人注意他,看到的人也會以為那是一根不知道什么用途的棒子。我們一路沒有說話,直接來到了郭仲翰宿舍。

我們到來時,楊邦和一個戴眼鏡的青年也在那。

這個宿舍充滿著灰敗的氣息,一切同一周前一模一樣,丁煒陽的背像一截朽木,而郭仲翰仍佝僂在椅子上,蜷縮在上面,手臂來回滑動。

楊邦坐的椅子擺在房間正中心。他顯然已經待了一會兒了。他說:“正好你們也來了,我就一起說了。”他說話時兩條法令紋是紋絲不動的。

他說:“我們要做的不只是報復那么簡單,各位同僚想一想,我們還要在這個地方待三年,如果這次沒有任何抵抗,那接下來的日子會怎么過?他們會騎在我們頭上拉屎。”楊邦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憤慨激昂,好像他當時被老廣院按到茅坑的遭遇一下子分擔給了所有人。

“我知道大家都不好過,覺得從這個學校出去沒什么好做的,學校對待我們也非常冷漠。但這不重要,這世上的一切都是要自己爭取而來,哪怕只有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也要抓住它,抓住這團光,抓得死死的,堂堂正正的,做出個樣子來。”他停頓一下,眼鏡遞過去一瓶水,楊邦沒有接,眼鏡忙擰開瓶蓋,楊邦緩緩把水瓶舉到嘴邊,喝了下去,水滑過喉嚨的聲音很響亮。

“說句老實話,我只說給你們這個宿舍聽。”楊邦回頭,對眼鏡說,“不要告訴別人。”眼鏡點點頭。

楊邦說:“你們這個宿舍,是最晚的,之前我也派了幾撥人來,但好像沒什么效果,我想說的,第一,新生并不是缺了你們就不行,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大家要團結。第二,你們,不像其他宿舍,不經過任何思考就冒失地想要打過去;說明你們有自己的想法,現在有想法,能冷靜考慮的年輕人不多,三思而后行,是好習慣,所以這次我親自來,邀請各位有志之士,把這個校園控制下來。既然校方、社會都看不起我們,我們更要團結一致,把自己分內的事情建設好。”楊邦說完回頭看了看我,又點了點下巴。

趙乃夫把大腿骨藏在身后。我看到郭仲翰耷拉著眼皮,聽得要睡著。而床上的丁煒陽已經被吊起了興趣,專注地聽楊邦說著。劉慶慶也一副動容的樣子。

趙乃夫喊:“你們看。”

他舉著大腿骨,幾乎要把骨頭攥碎的樣子。郭仲翰疲憊地看著趙乃夫,一雙眼皮被無數紋絡包裹住。

他們知道我們在南邊挖坑,已經接近一周,我拿走他的鏟子時,郭仲翰還建議我一鐵鏟拍死他,他寧可被拍死也不愿跟著我們做一點事情。丁煒陽也扭過身子來,像章魚一樣擰著身體。丁煒陽說:“這是什么?”

“我們,挖到了一截大腿骨。”趙乃夫說。我靠在支撐床的架子上。趙乃夫把大腿骨舉過丁煒陽眼前晃了晃,丁煒陽臉色立馬變了,大腿骨上有一種極其寒冷的氣息,從上面的坑洞里不停地釋放。大腿骨舉到郭仲翰眼前時,他皺著的眼皮向上抬起,擠成一條線。

楊邦也歪了歪身子,觀察著我們的骨頭。站在他旁邊的眼鏡朝一側躲了躲。

楊邦說:“這骨頭,從何而來?”

趙乃夫興沖沖地說:“我們有一張藏寶圖,可以挖到黃金,現在已經挖到這個了!”我朝趙乃夫怒目而視,我不知道他告訴楊邦這件事做什么。

趙乃夫對楊邦說:“你可以帶著很多人跟我們一起挖,挖到了大家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楊邦冷冷地看著趙乃夫,嘴角不經意挑了一下。

“大家一起挖,很快就會挖到。”趙乃夫天真地以為,假如楊邦也加入,那么只需要二十個人,兩天以內連小鎮都能通過去。

丁煒陽癡癡地看著骨頭,哭著說:“我不知道怎么辦,我已經躺了很久了。”

郭仲翰拿過大腿骨,仔細查看,腮上的肉像一個橘子般抖動著。

楊邦站了起來,說:“太幼稚了,太可笑了,你倆是活在童話里嗎?還藏寶圖,挖黃金?愚蠢!”他面露怒色,說:“我們養傷籌備,每個人齊心協力,你們卻做白日夢!”

趙乃夫說:“沒有什么是白日夢。”

楊邦嫌惡地看著趙乃夫,對丁煒陽他們說:“你們考慮得如何?”

郭仲翰歪著臉說:“將軍,你走吧,我們想打的時候就上戰場了。”

楊邦沒聽出郭仲翰的諷刺,用手重重地摸了一把椅子背,說:“期待。期待。”然后和躲避著骨頭的眼鏡出了門。

楊邦走后,我說:“我們得救了,我們將找到黃金,遠離這里,做世界上所有的事。”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除了劉慶慶,其他人都從椅子和床上走下來了,他們沐浴在陽光下,像吸血鬼一樣伸手遮擋眼睛和額頭,丁煒陽說:“不行,我要燒成灰了。”丁煒陽與郭仲翰加入了我們,開始挖坑。

挖坑的開始,他們需要洋鎬和鏟子,于是我在地上畫了村子的地圖,告訴他們五金店的位置,讓他們務必要從五金店買來工具。郭仲翰和丁煒陽就往北邊村子走去。路過那片茉莉花地的時候,郭仲翰突然想起這個世界上有個女人叫王子葉,而她已經消失好久了。但這個困惑僅存在了數秒,當枯萎的花地飄向視線之外的時候,郭仲翰已經徹底遺忘了王子葉。

走在路上時,郭仲翰問丁煒陽:“你有多少錢?”

丁煒陽說:“我有兩塊錢。”

郭仲翰面露疑惑:“為什么一個二十歲的人身上只有兩塊錢?”

丁煒陽想了想,說:“因為我貧窮,又落后。”

“那你有多少錢?”

郭仲翰沒說話,他們走到村子里,按照我指引的位置,來到五金店門口。兩人站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郭仲翰說:“不進去了,我知道一個地方。”

從五金店的大路往北走,在一個路口拐進去,有一戶人家的大門,是那個買洋鎬的中年男人家。郭仲翰帶著丁煒陽走到院子的另一側,墻根上還擺著幾塊磚。

郭仲翰說:“這幾塊是我上次搬過來的。”

他踩著磚頭,悄悄地朝院子里看著。丁煒陽揪著郭仲翰的褲子,說:“你干什么?”

院子里靜悄悄的,郭仲翰說:“我先看看。”

之后郭仲翰把身體撐起來,腰部卡在墻上,丁煒陽緊張兮兮地扶著郭仲翰的腿,郭仲翰伸出長長的胳膊,抓上來一把鐵鏟。他對丁煒陽說:“你看,還挺新的。”他又把胳膊伸下去,抓上來一把洋鎬,洋鎬略沉,郭仲翰就雙手把洋鎬送上墻,翻了下來,拿下洋鎬,觀察一番,對丁煒陽說:“也挺新的。”

兩人扛著器具往學校走,路上他們遇到了那個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推著一輛嶄新的手推車,他感覺這兩個扛著器具的青年身上哪里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丁煒陽心虛,郭仲翰踹了丁煒陽一腳,丁煒陽說:“你干什么?”

郭仲翰說:“踹你一腳。”

“為什么?”

“因為你貧窮,落后。”郭仲翰說,“落后就要挨打。”

中年男人嘀咕著:“這些學生太殘暴了。”就往自己家走去了。那時郭仲翰沒有看到中年男人的去向。

在他們去偷洋鎬的時候,我和趙乃夫搓著已經起了繭子的雙手,我說:“我們需要手套。”

我和趙乃夫下了坑,把骸骨挖了出來,那骸骨一點也不可怕,骸骨是黃金的地標,不管此人生前遭受了什么,他此時都只證明了,這里可以挖到黃金。而我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窮兇極惡。

洋鎬和鐵鏟被扛回來后,趙乃夫跟他們講了目前的工作進度,和發現骸骨的位置。

“首先要把這個洞挖得大一點,方便我們以后作業。”我說,“然后我們將沿著這個存放骸骨的坑洞,直奔黃金而去。”

他們兩人戴上手套,跳入坑洞。我和趙乃夫把骸骨裝上手推車,將骸骨推到一個墻角,打算就地掩埋。這時我再也偽裝不下去,顫抖著將骸骨倒進坑里,我心里知道他就是那個寫下木板上那句話的人。即便他不是,他也是追隨黃金而來的人。

“你害怕嗎?”我問趙乃夫。

趙乃夫深深呼吸著,說:“害怕。”

“我們也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趙乃夫安慰自己道。

我們只是做著該做的事。

把骸骨都倒進了那個坑里,洞穴還殘留著一些細小的關節和破損的骨片。之后我們去北方的村子,除了手套之外,還要準備可以充電的頭燈、水壺。

土丘已經塌落,填堵了昔日挖掘的洞穴,在土丘各處的烏雞已經不知逃散到何處。我奇異地找到了一個夢里出現的土丘,夢里上面點綴著稀稀落落的淺色鳥糞,絨毛在烏雞揮舞翅膀的時候就飄散出來一點,只是我什么也抓不到。不但接觸不到,這一切都塌陷并不復存在。給骸骨蓋上土的時候我清楚地意識到,舊的夢境再也不會出現了。

來到村子,我們直奔五金店,但老板說沒有手套。那種一面膠皮的毛線手套,要去東邊的鎮子上才有。

我們沒走多遠,聽到路邊有砸窗戶的聲音,看過去,兩旁是幾家KTV,有女人穿著廉價絲襪坐在里面敲窗戶。趙乃夫站住了,于是那女人站了起來,打開了門,手叉在腰上。

“來嗎?”女人說。

“不了。”趙乃夫一臉愚蠢。

“來吧!”女人說。

趙乃夫就朝KTV走去。

我攔住趙乃夫,說:“你就這么被說服了?”

趙乃夫掙開我的胳膊,說:“你懂什么,我不是被她說服。”趙乃夫滿臉通紅,說:“我憋了好幾年了。”

他說:“你身上有多少錢?”

我說:“四十五。”

“那你去買水壺吧。”趙乃夫說。說完他就進去了,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生怕我把趙乃夫呼喚走。

回來的時候,我們坐上高速公路的車,抱著水壺和手套。此時去往西邊的車上,人明顯少了許多,把小巴士的窗子打開后涼風像有生命一樣,在車里張牙舞爪,可以感覺到那冰涼的尾巴一樣的形狀。趙乃夫吹著風,說:“挺好。”

到了土坑,郭仲翰正在坑里鏟土,洞里丁煒陽一定在挖。我問:“多深了?”

“就把洞挖大了一點。”郭仲翰說。

丁煒陽聽到我們的聲音,從洞里鉆了出來,他灰頭土臉的,膝蓋上補丁般糊著一塊泥巴。丁煒陽說:“黃金一定在這里面,我感覺到了。”

郭仲翰說:“你感覺到什么了?”

丁煒陽說:“黃金。”

“黃金什么感覺?”郭仲翰說。

“說不清楚,就是一定在里面。”丁煒陽興沖沖地說。

“你感覺到屎了。”郭仲翰說。

大家戴上了手套,我沿著凹進去的大坑,用洋鎬敲出了一個斜坡,用鐵鏟拍平,這樣可以用手推車來運送挖出的土。與此同時我感到趙乃夫對挖洞已經有些疲態了,可能是因為剛去嫖娼的緣故。后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當我們越加確信存在著黃金的時候,他就越對挖掘失去了興趣。當只有我和趙乃夫時,那一周的時間里沒有任何收獲,還下了一場大雨,我們對著一團虛空挖掘,趙乃夫對此興致勃勃。當他拿著大腿骨上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神情上的失落,我們離著黃金近了一點,他就喪失一點挖掘的生機。

丁煒陽在最里面,他找到幾個指骨,用衛生紙包著,放在口袋里,像寶貝一樣珍藏起來。從床上下來之后,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快,虛弱離他而去。

趙乃夫和丁煒陽一起在洞里打前鋒,郭仲翰把土送出來,我用手推車將土推到埋葬骸骨的墻角。洞里的墻壁上插著蠟燭,半截蠟燭插進土壁里。后來為了讓蠟燭充分燃燒,我把蠟燭捆在了樹枝上,又將樹枝插進土壁中,這樣蠟燭就可以一直燒到底。沿著墻壁流淌下來的蠟液漸漸形成一條小瀑布。

而我知道,所有人的耐性最多堅持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沒有任何發現,該回到床上躺著的人還是會回到床上。

疲憊的第三天到來時,郭仲翰已經想念自己的鼠標。因為四人一起勞作的緣故,這個向下延伸的洞已經深入到六七米,每隔一米,蠟燭流淌下來的蠟液像標尺一樣給洞留下刻度。這期間趙乃夫又去過一次東邊的小鎮子,回來的時候如同完成了任務般,我知道他又去嫖娼了。

第三天結束時,我們像往常一樣朝食堂走去。

郭仲翰打個了嗝,說:“我們在干什么呢?”

丁煒陽說:“我們在找黃金。”

“不對,”郭仲翰說,“我們在浪費生命,雖然我們的生命是垃圾,但我們仍然在浪費,因為原本垃圾挑挑揀揀未必全都沒用,有些還是可回收的,能重復利用的。但挖洞就等于把垃圾全都焚燒了。”

我說:“你不要這么消極。”

“跟你比當然不可能了,你已經干這事很久了,為什么這么有毅力呢?”郭仲翰說。

丁煒陽說:“我覺得充實多了,那天我就感覺到黃金了,現在更近了。反正我比原來更好了。”

郭仲翰的嘴角又揚起來,說:“你比原來更好了?”

丁煒陽點點頭。

“你哪里比原來更好了?”郭仲翰挑釁地問道。

丁煒陽被問蒙了,說:“怎么說呢,我覺得自己不弱小了。”丁煒陽極其真誠。

郭仲翰大笑著,他伸出手抓了一下丁煒陽的屁股,丁煒陽沒有躲,也根本不在意。這讓郭仲翰非常不悅:“就是說,你原來覺得自己很弱小,現在很厲害了?”

看到郭仲翰這極具攻擊性的模樣,我怕他會打擊到丁煒陽和趙乃夫的情緒。我說:“你就是條狗,你真不相信,那三天前來挖什么?你就是干不了人的事兒,沒毅力,一點點努力就讓你變回狗。”

郭仲翰立馬站住了,說:“我現在還能挖,你行嗎?如果一直挖不到怎么辦,你把自己埋了嗎?”

我咽了口水,看著郭仲翰歇斯底里的掙扎模樣,說:“好啊,去挖,都去挖。”

趙乃夫忙說:“先吃點飯。”

“現在就回去挖,就現在挖,挖不到我死都不回去。你們才是狗,讓你們看看自己怎么變成狗的!”郭仲翰喊著,他調頭朝大坑跑去,一邊喊著,“還一點點努力!努力點就變好了!一群雜碎玩意!一群狗屎!”

郭仲翰的樣子沒有激起我們的憤怒,我看到經常受他欺負的丁煒陽也沒有因此生氣,大家只是感到很傷心。

等我們走到大坑時,洞口已經冒出晃動的燭光,可以聽到郭仲翰在洞里拼命地砸著洋鎬。丁煒陽就鉆入洞,在郭仲翰身后把土鏟出來。隨著洞里的長度增加,我們現在的工作方式已經顯得落后了,人數根本不能維持土堆的傳遞,而且最初覺得很有效率的方法,現在反而成了累贅。我們需要新的工作方式,如果手推車能進到洞里就比較好了。需要木板給坑洞鋪上道路。

大約一個多小時,郭仲翰就精疲力竭了,我們又饑餓又疲憊,渾身酸痛,隔著手套的手指也腫脹起來。

趙乃夫朝里面說:“走吧,今天就先這樣。”

里面沒有反應,仍然是洋鎬捶地的聲音。我說:“郭仲翰,今天算了,明天再來吧。”

就在這時,一個包裹從里面扔出來,落在近洞口的地方,我放下手推車,走過來。丁煒陽和趙乃夫也聚了過來。

這是一個塑料布纏繞的包裹,有二十幾公分長,塑料布已經硬化,并且灰蒙蒙的,土壤從包裹的縫隙往里侵入。丁煒陽問:“這是什么?”

我把包裹拿起來,從外面只能看到層層疊疊的灰茫,那片灰茫中我看到我們幾個人在這上面的反光,都變了形。解開塑料布,抖落上面的土,里面有一個塑料袋子,袋口是一個死扣,纏著幾圈綠色布條,我以為綠色布條上有字,但上面什么都沒有,像是從拖把上扯下來的。這個包裹有兩三斤的重量。把布條解開,可以看到塑料袋里是一種長條狀有點像茶葉的植物。味道卻比茶葉濃郁多了。趙乃夫捏起一根聞了聞,說:“好像是煙草。”這里面沒有霉味,這堆破爛起到了很好的防潮效果。

丁煒陽說:“應該是茶葉。”然后他又說,“如果有毒呢?別管了,誰知道是什么。”

郭仲翰像土撥鼠一樣鉆出來,說:“試試。”

丁煒陽問:“有毒怎么辦?”

“有毒就去死,一了百了。”郭仲翰說。

趙乃夫微微笑著,露出嫖娼的笑容。他掏出一根煙,揉搓著,把里面的煙葉擠出來,只剩下煙蒂和一個空的紙卷殼,捏起兩根長條狀植物,團了團塞進去,又捏起兩根將整條煙塞實。手指捏住,然后揉,直至這根煙豎直有力。

丁煒陽說:“我不會抽煙。”

郭仲翰看著趙乃夫干癟的手,他一直擔心趙乃夫把手上的土也塞進去,但趙乃夫此前已經在身上擦了又擦。“那你就泡水喝,跟喝胖大海一樣。”

趙乃夫把煙蒂塞到嘴邊,慢慢舉起火機,點火,猛吸一口。他緩緩吐出一口濃得像痰的煙霧,一股很沖的味道冒出來,如燃燒的牛糞一樣。接著郭仲翰接過來,深深吸一口。

“什么味道?”我說。

郭仲翰遞過來,說:“有點臭。”

“那我不抽了。”我說。

趙乃夫說:“抽下去就不臭了,我現在就覺得不臭了。”

我吸了一口,沒有那么臭,甚至有植物的香氣在里面燃燒。我們就這么傳遞著,每個人抽了三兩口,這根煙草才燃燒殆盡。期間丁煒陽去找水壺了。

大約過了幾分鐘,開始有一種輕微的暈眩感。我看了一眼趙乃夫,他已經躺在了地上,舒坦地把胳膊撐在頭下。郭仲翰坐在臺階上,面帶笑容,像一個蠢貨。而丁煒陽果真已經將煙草泡在水壺里,搖晃著,喝了下去。那股暈眩感讓周圍的東西好像膨脹一般,不斷沖擊過來,近處的小樹如同團起來的海綿,正極速地向外生長,擴張,而遠處的光點和自己的距離也變得十分詭異。

“這不是好東西,以后不要抽了。”我說。我隱隱約約知道這大概是什么了。它為什么會出現在洞穴里?我想起那具骸骨的形狀,此時變得真真切切,好像骸骨就在眼前,并且光亮整潔,渾身如白玉般冒著幽暗的光,那骸骨的樣子跟趙乃夫此時一模一樣,胳膊交叉在頭下,躺在地上。我抬起頭,如螺旋一樣的星空中,光斑鏈接起各種形狀,我感到自己可以制造星座,星辰之間有了交流,傳遞著一種神秘莫測的語言。這種虛妄感控制著我。

趙乃夫這頭豬如一個打破的雞蛋般癱在地上。

大約半小時后,我們不約而同地覺得該吃飯了,饑餓感好像讓體腔都變成一個空洞。我和丁煒陽把趙乃夫拎起來,朝食堂走去。

到了食堂,卻看到王子葉跟楊邦正坐在不遠處。他們不是每天吃蜂窩煤上燒的西餐嗎?為什么會來食堂?郭仲翰看到王子葉時一怔,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突然想起了還有一個叫王子葉的女人,這個女人喜歡花,不喜歡屎。郭仲翰瘸腿后,王子葉從他的生活里消失了,郭仲翰這才意識到原來王子葉來到了楊邦的身邊。

他朝楊邦走去。丁煒陽抱住了搖搖晃晃的郭仲翰。趙乃夫已經趴在了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流著口水。我急忙伸手勾住了郭仲翰。

“不是,我去打聲招呼。”郭仲翰笑著說。

他熊一樣厚實的身板一下就將我們掙脫開,而我們現在也沒多少力氣。

郭仲翰走到王子葉身邊,直接就坐了下來,王子葉微微一愣,她殘留的羞恥心讓她稍微緊張起來。楊邦正襟危坐,看到郭仲翰,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郭仲翰一副爛兮兮的模樣,周圍有幾個楊邦的同僚站了起來,楊邦將胳膊抬起來,輕輕一揮,這幾個同僚又坐了下來。這場面的愚蠢程度讓我忍俊不禁,我捂著嘴笑起來。

只見郭仲翰把胳膊搭在了王子葉肩膀上,楊邦再次抬起了胳膊,王子葉迅速像轟蒼蠅一樣把郭仲翰的胳膊支走。郭仲翰的胳膊就滑到椅子上,他沒扶穩,差點摔倒。

楊邦義正詞嚴地說:“等你酒醒后我們再談。”楊邦說起話來像一尊石像。

郭仲翰將自己坐穩,吧唧著嘴,說:“你說什么?”

“等你酒醒之后,我們再談。”楊邦冷冷地說。

“我跟你,談什么?”郭仲翰軟兮兮地說。

王子葉往旁邊挪了挪,說:“你走吧。”

郭仲翰瞪著王子葉,說:“你,跟我種花去,澆大糞,開花。”

我再也憋不住,抽搐般笑起來。丁煒陽在那里不知所措。

王子葉嫌棄地看了一眼郭仲翰,坐到了楊邦的身邊。郭仲翰看到王子葉過去,有些不高興。他伸出手,想抓王子葉,卻沒控制好,雙手抓住了楊邦,楊邦皺著眉,也沒有反抗。等郭仲翰意識到自己抓錯了人時,自嘲地笑了笑。他說:“小楊,我有很多心里話想跟你說。”

周圍幾個同僚又站起來。

郭仲翰還沉浸在抓錯手的自嘲里,他覺得很好笑,還看了我一眼,我也認為很好笑,郭仲翰又轉過頭。他說:“小楊,你怎么看待上次挨揍的事兒?”

楊邦把手從郭仲翰的手里抽回來,說:“跟你不一樣,我號召大家準備著還擊。”

“你覺得,你偉大嗎?”郭仲翰說。

“偉大談不上。”楊邦抿著嘴角。

郭仲翰哈哈大笑,說:“還他媽,談不上!”郭仲翰自言自語,“偉大,談不上。”

楊邦反問:“怎么了?”

郭仲翰說:“你為什么自我感覺這么好?像你這種虛偽的狗屎,我一直納悶,你為什么自我感覺那么好?”

楊邦臉色變了,一拍桌子,說:“嘴巴放干凈點。”

郭仲翰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厲聲道:“為什么,你自我感覺那么好!為什么你這個人渣,無知的小丑,你對什么都絲毫不了解,連一泡尿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的你,永遠,永遠自我感覺那么好!你究竟知道什么啊?”郭仲翰大聲喊著。

楊邦冷笑起來:“不要來這里發瘋了,我早就知道你了。”楊邦看向王子葉,王子葉點點頭,楊邦繼續說:“貴兄剛才的一席話,我權當你說給自己聽的,你就繼續反思,也好,早晚有一天你會知道什么是正確的。”楊邦站起來,王子葉挽著楊邦,后面的十來個同僚也紛紛站起來。

王子葉憐憫地看了郭仲翰一眼,這一眼讓郭仲翰喪失了所有的信心,他就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一片模糊,一堵冷酷的墻壁將他緊緊圍住,好像維持呼吸本身就已經是最終極的事情。

這是殘忍的一場敗仗。郭仲翰穿了一件風衣,風衣里面是層層疊疊的襯衫、秋衣、羊毛衫,這些衣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復雜的領子,很不好看,而且羊毛衫上還打著補丁。郭仲翰把風衣一披,渾身一裹,從外面絲毫看不出他的狼狽。王子葉和楊邦走后,丁煒陽走到郭仲翰身邊,拍了拍郭仲翰的肩膀。郭仲翰把粘在桌子上的臉抬起來,笑著說,“這些人真逗。”這笑容讓人覺得郭仲翰跟只黃鼠狼一樣。

之后郭仲翰想起王子葉時,保留了那個最美好的畫面,他扛著鐵鏟在小片花地里耕耘,王子葉拿著一根小木棍戳著地企圖松松土,兩人之間產生了一股來自久遠的農耕家庭的幸福感,這種幸福感在當下輕輕一戳就破了。

那種草,劉慶慶告訴我們是墨西哥鼠尾草。郭仲翰在第二天便回憶不起昨日都發生了什么,在他的記憶里他一直在南邊的洞里用洋鎬刨土,丁煒陽在身后用鐵鏟運土。我主動提醒他是否記得王子葉依偎在楊邦懷里的畫面,郭仲翰說好像有,那是在一個沙場上,周圍硝煙彌漫,一個風塵女子被一個將軍攬在懷里,飄著稀稀落落宛如螢火蟲的小雪。郭仲翰說他舉著一把洋鎬從將軍的屁股直直向上挑起,并且大喊著:“你為什么不能多了解這個世界一點!”當他了解了,當然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那包植物被趙乃夫拿走。然后我就很少見到趙乃夫了。劉慶慶說他在網吧的門口遇到了趙乃夫,趙乃夫雙手插兜,臉色暗沉,向人兜售墨西哥鼠尾草。他賣草的方式很簡單,對一個走過去的人說:“要么?”那人搖搖頭。趙乃夫再說:“要吧。”那人就朝趙乃夫走來,他就做成了一筆生意,把賺來的錢放進口袋里,奔向高速公路,向小鎮走去。大霧彌漫的時候可以看到趙乃夫披著狗皮大襖的身影,在路燈下極其孤單地行走著,他抽了鼠尾草,心情愉悅,恍如走在星辰網羅的迷宮中。

我去趙乃夫宿舍找他時,他正收拾東西。

“你要去哪?”我說。

“我要住到鎮子上去。”趙乃夫嘴唇發紫。

“你怎么生存呢?”

“我把普通的煙草和鼠尾草混在一起,量大了好幾倍。這段時間過后我在鎮子上再想點別的辦法。”趙乃夫把衣服塞進旅行袋里。

一時間我無言以對,我總覺得自己身上有責任,我應該早點察覺,住在二樓的趙乃夫早就跟老廣院們一樣一心一意地撲向毀滅,他在一段時間內還能壓抑住那種趨向,但鼠尾草的那次經歷徹底將他推了出來。

“你不要黃金了?”我說。

“不要了。”

“為什么?”

趙乃夫頓了頓,說:“那天我很清醒,從抽第一口開始我再也沒有比那一刻更清醒過。”

“我告訴你啊,那個洞的深處一定有黃金的。我體會到所有人的悲哀,你的,丁煒陽的,所有人的,然后我就意識到,那是黃金也改變不了的。你現在可能無法明白,但你不是也抽了嗎?你不感到清醒嗎?而且之后我們到食堂,郭仲翰太可憐了,那就是他的答案。你以為我真的是去鎮子上嫖娼?可能我真的是在嫖娼,但沒這么簡單,如果事情真這么簡單,你也寫一千封情書看看,沒有一件事是你看起來那么簡單。不過當時我錢多些就讓你也進去了。我大部分時間都無法控制自己,我知道寫情書是神經病,寫一千封,我收到了也會瘋掉,但沒有辦法,我控制不了,真的,她尖叫的那天晚上我覺得自己完了。怎么能這么殘忍呢?她不能從另一個角度看待這件事嗎?

“鼠尾草真的打開了那扇門,在我知道所有意義之前,那種體會我傳達不出來。你看看這片荒原,這算什么地方啊?這里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連草都長得很少。你相信預言嗎?我已經找到自己的預言了,我不能控制自己沿著這個方向走去,你不需要勸我,你真的覺得你比我更有存在感嗎?你真的覺得按照一個下了定義的方式,趨向更好的,更有利的,能控制更多資源的方向,會讓你我覺得世界更好一點嗎?可能在最開始的時候你會覺得好,好那么一點,這一點也很快就沒了。

“我覺得,再也不用問自己,我該做點什么這個痛苦的問題了。我再也不問自己了。我知道自己會做什么,而不是該做什么。并且只需要知道自己會做什么就可以了。我們認識了那么多年,關于我的事情你什么也沒問過我,你覺得那是隱私,我很感激你,真的,因為假如你問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抱著一袋子鼠尾草走在路燈底下的時候,高速公路上全是霧氣,我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里有幾天是沒有這種大霧彌漫的。不論我從地下室里醒來,還是在牡丹江的家中,眼前總是大霧彌漫,我是不是視力不太好?還是患了眼疾?但前幾天突然就好了,沒有比這更清晰的了,我看見了各種各樣的顏色,你能相信嗎?你看到過色彩嗎?”

趙乃夫說完的時候,已經收拾出兩個大包。

我感到十分困倦,又失落。我說:“住哪?”

“那邊房子很便宜,你看看這個宿舍,跟陷阱一樣。”趙乃夫打量著自己住的宿舍說。

我幫趙乃夫拎著包,在荒蕪的校園里朝高速公路走著,“你要去看看他們挖的洞嗎?”

“不看了。”

我們直接從北邊出了那個破損的墻洞,站在高速公路上,趙乃夫在風里裹了裹自己的狗皮襖子。

“黃金找到了我就叫你。”我說。

“還需不需要呢?”趙乃夫縮在領子里,“不知道啊。”

來了一輛大巴,趙乃夫上了車。

送完趙乃夫,在朝洞口行走的路上,我覺得那個穿著狗皮襖子的男人像《座頭市》里的盲人劍客,他將抵達一個鎮子,這個鎮子所有人的命運將因此牽連,意識到過去的混亂與不堪,同時抵達新的地方,然后此地將嶄新。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趙乃夫是第一個脫離了混亂的人,他朝著墮落一去不復返。若有神要拯救他,他便會質問:“為什么這是個顛倒的世界呢?為什么丑陋掌控著所有人呢?”

到達洞口的時候,丁煒陽和郭仲翰在喝水,丁煒陽說:“乃夫呢?”

郭仲翰說:“他還來挖嗎?”

我搖搖頭。

這一天我們用手推車運來長條木板,鋪在這個洞穴的地面上,使得挖洞的效率提高了。洞繼續往深處延伸著。

在下午的時候,有兩個男青年走到南邊來,站在不遠處,雙手交叉在褲襠上看著我們。

“他們是誰啊?”我說。

兩個男青年神態冷峻。丁煒陽說:“他們是楊邦的那啥。”

他們觀察了我們大約有十分鐘,就離去了。楊邦也許就想看看我們在做什么,他擔心我們去投靠老廣院一起搞他。西門大官人回來后,就直接進了楊邦的會議圈子,但據說西門大官人有勇無謀,所以誰都知道楊邦打算讓西門大官人打頭陣,像上次一樣,被打死了就認了,打不死就是個莽夫。

王子葉經常穿梭在三樓宿舍,跟在楊邦的后面,后來干脆住在了里面。郭仲翰經常可以在走廊聽到那個女人的聲音:“楊邦是一個完美的男人。”甚至郭仲翰在廁所的時候也能聽到不遠處傳來“不及他百分之一的美”。

這聲音折磨得郭仲翰生不如死,我曾親眼見過郭仲翰在聽到楊邦跟王子葉對話的聲音后痛苦地在地上打滾,身體扭曲。當郭仲翰承受不住的時候,他說:“我住到洞里去吧。”

我說:“也好,幫你收拾收拾,你去趙乃夫宿舍也可以。”

“算了,我還是住到洞里去吧。”

后來丁煒陽悄悄告訴我,郭仲翰最痛苦的時候曾經對他說,“要將兩人碎尸萬段。”

我從不認為,在這個荒原上,這些兇狠的字眼只是一時發泄,十一月中旬的時候梁曉被家人帶走,去了國外。因為李寧在一片樹林里將梁曉強暴了。

梁曉離開校園那天找到我,我再見到她時,她嘴唇上浮滿了干裂的皮屑,動作幅度小而謹慎,她習慣性地不眨眼睛,那是缺乏睡眠后,眼睛對干澀的麻木。她說:“因為我當時嘲笑了他的故事。我知道。”

社團第一次活動時李寧拿給所有人看一個兒子變成豬的故事,沒有人覺得有意思,大家不置可否然后打起了籃球,我本以為那是一個美好的下午,因為盡情揮灑了汗水。沒想到李寧將忽略在內心升級成了羞辱,尤其是女人的。李寧無法在王子葉身上發泄,我不知道李寧計劃了多久,因為他所做的事情太完美了。梁曉只是感覺到李寧的氣息,其實她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向周圍人證明是李寧。我見到梁曉時,她只是隱晦地跟我表達了她的痛楚境地。我記得她無助的父母就站在不遠處,她父親在包里好像還藏著什么東西,手臂陷在包里,不停地四處看,梁曉一定告訴過父母這是一個多么危險的地方。

梁曉說:“這只是開始吧。”

我說:“對。”

梁曉臨走時給了我一張紙,那張紙上寫的是她最中意的故事,她說:“我已經不相信了,一點也不美好。”

然后梁曉朝父母走去。

大概從幼年起,我就有一種可以左右周圍發展的感覺,隨著成長,那種感覺越來越稀釋。我記得初見李寧的時候,他跟他所寫的那個故事有著同樣的氣質,后來他跟著我們打牌,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和。大概是那場暴力事件將這片土地著上了另一層顏色,西門大官人皮糙肉厚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后回來,而有幾個人我們再也沒見過。等李寧已經在另一個方向走遠時,我發現自己連當初寫了一個兒子變豬這樣故事的人都改變不了了。這已經不是一個,交換生命意義就可以互相影響的地方了。

而且這只是開始。在進入年末的時候,計劃中的那場對老廣院的報復也在不知不覺中升級了。剛開始我認為這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不過是再回到二樓依靠人數將老廣院也暴打一頓,這改變不了我們對自己的認識,也不會在這荒原里重建起什么。后來,楊邦提出“橫尸遍野”的口號,我覺得一切都有夸張的成分,與當時聽到“片甲不留”時會覺得很有喜感一樣。最初,楊邦可能也認為不過是為了提高士氣而喊的口號,但漸漸地,一切都脫離了控制,每個人在沒有察覺中都向更殘忍的一端靠近著,某一天大家恍然大悟,怎么會變成這樣。但只是白駒過隙的思慮而已,誰也不能控制事情的發展。

郭仲翰搬到洞穴里的動機,也不僅僅是因為王子葉惡心到了自己,他有不好意思傾訴于我們的,就是他感到了危機。

于是我們在洞穴里挖出一塊可以擺開一個鋼絲床的空間位置,在四壁都蓋上了塑料布防止泥土掉落,塑料布用木樁釘入土壁中。

“這里真的可以嗎?”丁煒陽說。

“沒事,我住過更差的,差不多的。”郭仲翰說。

這是一個十分簡陋的地方,空間狹小,又潮濕,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生出蘑菇,我嘗試著躺了一下。燭光給塑料布的皺褶染上條條光亮,一側頭,可以看到已經五六米外的洞口。

住進了洞穴里的郭仲翰比我們更熱衷挖洞,也許除此之外他沒什么選擇,而黃金真的找到的那天,就是可以離開這里的時候。

那天劉慶慶拎著一袋子香蕉來到洞穴。見了郭仲翰,他說:“你還沒死啊?”

郭仲翰沒回擊,也沒有笑,劉慶慶就輕松不起來了。我們在洞口吃香蕉,丁煒陽說:“你怎么來了?”

“我來給大家吃香蕉。”劉慶慶說。

這樣我們四個人就看著深秋已經枯枝敗葉的周遭,吃著香蕉。然后劉慶慶說:“那天傍晚,我從西門回來,遇到梁曉了。”

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停止了咀嚼。

“李寧在后面跟上去,手里拿著一塊布,后面還跟著三個人,我就躲到磚堆后面了。”劉慶慶把香蕉皮舉在手里,說,“扔哪啊?”

我指了指一邊,“那個鐵桶是裝垃圾的。”

劉慶慶說:“李寧沒有強暴她。”

丁煒陽噎住了,開始咳嗽,他慌忙去旁邊找杯子。

劉慶慶咽了口水,看著遠處,說:“他從包里取出了一張豬皮,逼著梁曉穿上,梁曉衣服也被脫下來了。”

“后來就穿上了。”

我們都緘默不言。劉慶慶已經接連吃了三根大香蕉,此刻還在吃。

當時劉慶慶從網吧回來,西門往東走有一片稀疏的樹林,旁邊有疊得十分整齊的磚堆,天色昏暗,劉慶慶還聽到某種鳥類的聲音,是燕子的尖叫聲。他想走過去的時候,看到不遠處站著三個人,那三人的視線沒有朝向劉慶慶,也不知道是否看到了他。劉慶慶跟梁曉并不熟悉,他不太能確定梁曉跟李寧的關系。然后劉慶慶就躲到了磚堆的后面,這幾乎是他本能的反應。后來,梁曉穿著豬皮哭泣著矗立在那。

李寧說:“你對這里了解多少?”

梁曉抱起自己的衣服,咬牙切齒。

李寧說:“你懂么?”

梁曉瞪著仇恨的眼睛,說:“懂什么?”

李寧靠在一棵樹上,說:“看來你什么也不懂。”

梁曉吸了一下鼻子,說:“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周圍是一陣風,風把落葉吹出了極其鋒利的聲音,劃著地面,那風聲好像是帶著疼痛感的。李寧笑了笑,說:“好啊。”

劉慶慶說,后來他聽到李寧和那三人走了,但他仍然不敢出來。期間梁曉穿著豬皮站在樹林里的時候,劉慶慶只看了一眼,那一眼,讓他的下頜不自覺地抽筋了,疼痛難忍。他的下頜像被鉗子夾住骨頭,不斷往下,往兩旁,瘋狂地擰來擰去。那種寒冷不可想象。

李寧走了很久,梁曉一直蹲在地上,劉慶慶此時更不敢出去。直到梁曉穿好衣服朝東邊走去,劉慶慶徹底聽不到任何動靜后,才從地上爬起來,雙腿抽搐。

那是張半風干的豬皮,還可以聞到冷冰冰的腥味,看起來很硬,像厚紙板。

劉慶慶之后非常難受,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豬玀,穿著豬皮站在荒涼的樹林里,不知道可以做些什么。他打算暗中幫助梁曉,卻聽說梁曉把這說成強暴,否認了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情,劉慶慶就放棄了。他的放棄伴隨著不斷重復的,他披著豬皮站在荒原里的夢魘。從此他將一直被此夢魘控制,躲藏其中,不知何時才能徹底從中掙脫出來。

丁煒陽聽劉慶慶講完已經蜷縮了起來。我想起老廣院破門的那個夜晚,丁煒陽也是因為恐懼,蜷縮得像一團草。

“你要不要來挖黃金?”我說。

“可以挖到嗎?”劉慶慶天真地看著我,那一副期待的眼神里全是痛苦和躲藏,我沒有辦法直視他。

“可以挖到,很快。”我低著頭,郭仲翰在另一邊抽著煙,洞穴里的燭光滅了一根,他朝自己的洞穴走去,重新點燃了蠟燭。

劉慶慶把塞在嘴里的香蕉全部咽下去,說:“我挖。”

在通向小鎮的高速公路上,我提著半袋子香蕉。我從未認真觀察過這條高速公路,因為這條路實在沒有什么可看的。它通向的兩個方向都好像沒有盡頭,向西可以看到那座小煤山,在高速公路一旁,如同一個瞳孔般注視著東方。煤山附近有一條蜿蜒而去的河流,從附近唯一的一座橋下朝北流去。河的周圍偶爾有羊群,羊毛都是灰色而卷曲的,放羊的是個瘦削老頭,戴一頂圓帽,經常坐在一塊石頭上,翹著腿看著河面。

到達小鎮后,我從上次同樣的地方下了車,沒走多遠就到了那條有KTV的街。聽到敲玻璃的聲音,那個女人在屋里看著我,她說:“來嗎?”

我站定了,看著那扇貼著透明膠帶的玻璃門。她站起來,開了門,高興地說:“來吧!”

我就朝她走去。

“那個學生住在哪?”我扶著門說,屋里飄出暖烘烘的燒開水味道。

“哪一個?”

我說:“穿狗皮襖子的。”

“他啊,”女人扶了扶耳朵,好像耳朵要掉下來,指著一個方向,說,“拐進去走兩個大門,你進去喊一喊。”

我離開門。女人見我要走,說:“你不來嗎?”

“我沒錢。”我說。

“你身上有多少錢?”女人說。

我說:“你管不著。”然后朝趙乃夫住的地方走去。女人在背后大聲說:“越窮越嘚瑟。”

這是鋪著石板路的胡同,進來后我數了兩個大門,小院子里堆滿了雜物,還有一棵臭椿樹。我喊:“乃夫!”

過了一會兒,踢著拖鞋的聲音響起來。趙乃夫雙手抄在袖子里,一副剛起床的模樣,見到我,他那骷髏一樣的眼睛笑了起來。

他住在一間通光條件很好的小屋里,屋外有一個煤氣爐子,煙囪自屋外從最上層的窗戶里開了個洞,伸進來,又從窗戶的另一側開了個洞,鉆出去。

我指著煙囪說:“這是為什么?”

“這樣,屋里沒有一氧化碳,還能靠煙囪取暖。”乃夫在門口用鐵鉤子通著爐子說。

“你原來怎么沒有這么聰明?”我說。

“我一會兒帶你去喝牛肉湯,那邊有一家牛肉湯特別好喝。”

屋里東西很少,都雜亂地堆放著,桌子上有七八個五顏六色的打火機。還有一個熏得黑黑的木頭煙斗。

“你找到工作了嗎?”坐在牛肉湯鋪子的時候,我說。

“我在那邊一個大一點的店。”趙乃夫往湯里撒著胡椒粉。

我沒有食欲,就吃了一口餅,餅酥脆得幾乎在嘴里崩裂開,我就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我說:“你滿意嗎?”

趙乃夫看著眼前的湯,說:“都還好。”

他說:“我上一次看到天花板上全是海浪,自己好像飄在空中,整個顛倒過來了。”

我說:“現在劉慶慶也過來了。”

“他啊,他一個人活不下去,得跟別人在一起才行。”趙乃夫說,“挖到哪了?”

“很深,郭仲翰住到洞穴里了。”

“為什么?”

“你可以自己去問啊。”我說。

“我就不回去了,現在挺好。”

“這香蕉還是劉慶慶帶給你的。”

趙乃夫笑了笑。

我說:“要開始屠殺了。”

趙乃夫愣住了,說:“為什么?”

“因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但方式不一樣。你還嫖嗎?”

趙乃夫想了想,說:“我跟一個女人好了,她晚上住我這,我給她讀書聽。”

我說:“她不識字?”

“她眼睛看不見。”趙乃夫說。

趙乃夫喝了口湯,說:“我上次跟你說自己看不清東西,現在我發現這都不算什么,真正看不見才可怕。”趙乃夫抬起頭,“尤其是習慣了之后,她說覺得自己只活著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哪。”

吃完牛肉湯之后,趙乃夫帶我走過兩條街,我們到了一個拐角口,他說:“你等著。”就走向另一邊。傍晚天空陰郁,他走遠的狗皮襖子總讓人感覺在發著光,像一團熒光蘑菇。我在電線桿下四處看看,也不知道可以看什么。

五分鐘后趙乃夫拉著一個女孩走過來,女孩在后面走得很慢。走近了,看到女孩面容姣好,睜著大眼睛,眼睛里是一片陰翳。女孩掏出一個小黑布口袋,說:“我需要戴上眼鏡嗎?”

趙乃夫說:“沒事,他是我朋友。”女孩就把一個薄薄的墨鏡收了起來。

我跟著他們兩人回家,這段路走得極其緩慢,時間像是被拉面師傅抻開了。有什么東西將趙乃夫的生活挖去了一部分,這種緩慢的時間體驗讓我瞬間明白了趙乃夫的節奏。

趙乃夫在家門口抽著煙,對我說:“我想養一只狗,這樣晚上家里還能有只狗。”

他去通了爐子,坐上燒水壺,將門從外面鎖起來,說:“我走了。”里面傳出“啊”的一聲。我知道他的煙囪是為這個女人才裝置得這么復雜。

走到那條街上,我說:“我總覺得害了你呢。”

趙乃夫笑著說:“你別多想了,你害不了任何人,我現在知道人是很難被別的東西影響的,環境、時間,可能都不行,或者微乎其微。”

“我有很多搞不清的東西。”我說。

“我都清楚了。”趙乃夫說。

趙乃夫朝遠處的光亮走去,他的狗皮襖子又黯淡下來,像熄滅了。我鎖著領子,手腳寒冷,去到接近高速公路的拐角口,等著攔大巴。想著,他已經都清楚了,他清楚什么了?

6、戰爭與黃金

發現木箱子是在十一月下旬。那時土地的顏色跟九月不一樣了,變得更淺一些,也許是水分減少的緣故,變得越加干燥。

劉慶慶來了坑洞后不干活,也很少進去,他說在里面害怕。丁煒陽就追問劉慶慶怕什么。劉慶慶說:“郭仲翰老在后面頂我屁股。你不要跟他說,他是下意識的。”

丁煒陽就去質問郭仲翰:“你為什么要黑燈瞎火的時候頂劉慶慶屁股?”

劉慶慶負責后勤工作,水和食物他都負責起來,還有倒垃圾,買手紙。

此時地下這條坑道已經很長,在最里面望不到洞口,如果蠟燭滅了,就如同身處在一條蟲子的體腔里,觸摸著那一段段的標尺般的蠟液,像是某種生物組織,這里面溫暖而潮濕。

有一天我驚奇地發現,郭仲翰居然胖了。他就像條寄生蟲一樣蝸居在這條大蟲的頭部,每天適當地勞作,然后肚子和臉上長出了新肉,原來橘子一樣的顴骨肉球此時都鼓脹起來。

這近一個月的時間里,其實我們效率并不高,大家都懶散起來,挖坑本身和找黃金已經連接不起來,挖坑就是純粹地挖坑,沒有人關心可以挖到什么。大家覺得有一條長長的甬道屬于自己,本身就不錯。劉慶慶也許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們可以挖到什么,丁煒陽給他看骸骨,他說可能是我們刨了誰的墳。后來我們自己也懷疑是不是刨了誰的墳。但我們還發現了墨西哥鼠尾草,劉慶慶說我們所刨的人生前是個癮君子,那是陪葬品。趙乃夫拿著地圖和鼠尾草走了,一切好像都說得過去,甬道進一步停止了延伸,直到發現了木箱子。

那是一個厚實的楊木箱子,箱子上刷的漆掉落一半,給木箱子上了一片花紋。這個箱子是一個梯形,需要兩個人抬著才能出來,抬箱子的時候,郭仲翰和丁煒陽的腰幾乎要斷了。

箱子掛著一把鎖,邊沿都如同融化了一般,年份已久,顏色暗淡。

“我們離著黃金又近了點。”我說。

劉慶慶就不再認為是陪葬品了。我們的木板已經往深處鋪了二十米,走在木板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腳步是噠噠,噠噠,伴隨著木板觸碰在地的撞擊聲。洞口附近的木板上長出了青苔,可以看到上面全是腳印。

郭仲翰用洋鎬敲打那把鎖,但鎖比較結實,沒有要斷開的意思。而木板就脆弱多了,當木板出現裂縫的時候,丁煒陽說:“不要打了,鑰匙可以找到的。”

郭仲翰就放下洋鎬,只是我們都很好奇,這個木箱里裝了什么,它沒有沉重到讓我們以為箱子里就是黃金,而搖晃時里面有枯草搖動的聲音。我們不敢打開,怕里面是一箱子墨西哥鼠尾草,我擔心郭仲翰會步趙乃夫后塵。也許在最開始,他不需要鼠尾草,但有一箱子擺在那,沒什么用,好像放著幾塊糖,吃掉也沒什么不好。

之后才想到,我們一直所規避的、躲避的那個契機,都是從打開那個箱子開始的。

我們沒有從地穴中找到鑰匙。我們永遠找不到鑰匙。

第二天,李寧和另外十來個人朝這里走來。丁煒陽對大家說:“李寧來了。”

劉慶慶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受侵犯的驚懼感,就朝洞里走去。

李寧的臉上已經長出極其堅硬的毛發,如同釘子一樣扎在下巴上,他目光幽暗,身上的衣服也如紙漿一般硬直。

李寧說:“明天晚上十點,在廣場集合。”

沒有人說話。我似乎聞到這些人身上帶著一股汽油味。李寧看著丁煒陽,說:“你們來嗎?”

丁煒陽撐著一把鐵鏟,他的眉毛比以前更黑更鋒利。他冷淡地說:“你為什么不去死呢?”

李寧看著丁煒陽。他走近兩步,扭著脖子,盯著他。

丁煒陽握著鐵鏟,他的變化出乎意料,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已經將孱弱徹底隱藏起來。他食草動物一般善良軟弱,我記得他用墨西哥鼠尾草泡茶的時候,草葉含在嘴里慢慢咀嚼著,那天有什么東西在荒原里融化了。

郭仲翰說:“你走吧,李寧。你就是個雜種。”

李寧沒說話,面色陰沉,他看向洞口。他看向那一團幽深有一分鐘的時間,這期間所有人不發一言,時間像面條一樣抻長,比在小鎮上抻得更長,幾乎要斷裂。接著這十個人直接朝洞里走去。

丁煒陽抬起鐵鏟跨向洞口,郭仲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郭仲翰對丁煒陽說:“現在里面什么也沒有。”

李寧站在洞口,對著黑黝黝的洞穴,說:“你們以為,在這里挖了兩個月,沒有人看到,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有幾個垃圾要在荒地里找黃金。不用問我怎么知道的。朝北邊看看,那些窗戶里就有眼睛,從第一天就開始看著你們,每天樂此不疲地看著你們這幾號垃圾在這里裝模作樣,有多少人看著你們找樂子。你們知道嗎?”

丁煒陽的鐵鏟差點從手里滑脫出來。郭仲翰朝北邊看去,那些暗色的,有著反光的玻璃貼在幾棟矮小的樓上。

這十來號人進去之后,踩踏木板發出密密麻麻的好像注視般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我聽到劉慶慶的聲音,他說:“干什么?”

李寧說:“你在這兒!你怎么在這里呢?”

劉慶慶大喊著:“這是我們的洞。”

“對對,洞都是你們的。你們就得在洞里。”李寧說。

是木箱被摔爛的聲音。木箱藏在郭仲翰的鋼絲床下,洞穴里光源昏暗,他們居然找到了。看到木箱里的東西之后,接著是這十來號人接近瘋狂的笑聲,這笑聲似乎讓洞穴都開始震動,并趨向崩塌。丁煒陽尖巧的下巴前后搖晃,像一枚被咬破的瓜子。

李寧帶著人朝遠處走去,那一刻,我感覺到了鑲嵌在遠處樓宇中的上百雙嘲諷的眼睛,無所事事的眼睛,如同燒灼的疤痕一樣觸目驚心。

劉慶慶垂頭喪氣地從洞里走出來,他說:“那里面……”

我打斷了他,把手推車推到洞口,說:“今天不挖了。”

在那陣嘲諷的笑聲之后,若看了箱子里的東西,我想所有人必定會喪失信心。但這信心是什么?

手推車堵上門后,我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去了食堂。食堂里的人越來越少,山傳的新生吃飯并不規律,經常一次購置幾天的食物,然后在宿舍里咀嚼著過期變質的東西。只是在食堂里,我再一次嗅到了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汽油味,影影綽綽,但確是汽油味無疑。他們端起盤子默默吃飯,我循著汽油味離開座椅。

站在食堂門口,我看著這個凋敗的廣場,仍然不能分辨汽油味從哪里來。我想起報到的那一天,幾百個抱著臉盆的并且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的人,在那次聚集之后如煙一般消散于學校的各個角落。

在食堂的后面,對著小樹林的那一側,我看到了五六個汽油桶,是北邊村里的那種鐵桶。汽油的囤積是非常不容易的,也許這也是他們三個月來計劃的一部分。

我回到食堂,對郭仲翰說:“我找到了汽油。”

郭仲翰說:“什么?”

“汽油,有五桶。”

丁煒陽說:“汽油用來做什么?”

郭仲翰說:“可能用來自焚吧,每人往頭上倒一點就行了,人體里那么多脂肪,到時候滿校園里都是人體蠟燭。他們最喜歡了。”

劉慶慶說:“我們把汽油倒掉吧。”

我們都低下頭默默吃飯。之后站在食堂門口,隨風飄過來汽油味道,當我明確地辨識出來以后,這股氣味再也揮之不去,一直在身體周圍縈繞,聚集。那是燃燒之前的氣息。濃重的汽油味。我帶著他們來到食堂的后面,這些鐵桶嶄新,渾身是慘亮的顏色,上面用鐵蓋蓋著。最外面覆蓋了一張床單,但不能把所有鐵桶都罩住。上面有些深顏色滲出。

食堂的后面側對著女生宿舍。在我們還在猶豫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瘋跑過來,見到我們就大吼:“滾開!”

我從不知道正義是什么,我成長的童年也從未出現過正義。在我意識不到的時候,突然明白了對于所有人,正義即是保全自己,但這也不是全部。我記得幼年時所住樓群的隔壁是一個職工大院,大院里有一片廢置的地方,生長著雜草、荊棘、拉人草、蒲公英。有一天傍晚燃起了大火,火焰騰起三四米高,一個中年男人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我走過去,說:“這是誰燒的?”他說:“一個他媽的正義的人。”

“是誰?”

“你不懂的。”

我看著大火,滿心的歡喜,那溫度像生物一樣朝我靠近,當我往前走,它就可以貼著我,像某種毛茸茸的東西,是從死氣沉沉的生活里生長出的不一樣的生命。后來我知道放火的就是那個人,因為住在一樓的某個家伙睡了他老婆,他在履行正義。而此時我面對著五個汽油桶,我清晰地知道推倒它們是正義的,但這一點也不鼓舞人心,甚至有點羞恥的感覺。

楊邦張著大口呼氣,他沖我們搖搖手,說:“誰要是推倒了,就把誰塞進去。”

郭仲翰抬腿就踹倒了一個鐵桶,汽油味像火焰一樣躥起來,讓人睜不開眼睛。

楊邦閉上嘴,微微一笑。接著有兩個人走到那個滾遠的鐵桶邊,撿起來,用鐵桶的底部,迅速地朝郭仲翰腦袋掄去,我聽到沖擊到牙齒的聲音。

我們剛想動手。楊邦朝前走了一步,說:“你看那棟樓。”

那是宿舍樓,它的顏色比三個月前更暗淡了,渾身都是陰影。

楊邦低聲說:“你們是因為害怕,就別在這里唬人了。”

宿舍樓三樓和四樓,推開了很多扇窗戶,探出一些表情木然的人看著我們。

郭仲翰從地上站起來,他膝蓋的位置沾著汽油,他看向我們走過來的小路,食堂那走過來幾個山傳的新生,木然地看著這里。

郭仲翰說:“你過來。”

楊邦雙手環在胸前,石像一樣的神態巋然不動。接著他朝郭仲翰走來。這一大片都被汽油澆灌,形成一朵地面的烏云。兩人站在汽油里。

一團火從郭仲翰的手里舉起來,他舉著火機,頭發上滴落著汽油。我知道濃度過高這里就會燃燒起來。我說:“郭仲翰。”

他看著楊邦,頭發上的汽油滴落到顴骨上,順著往下滑動。他說:“什么都特別容易。”

楊邦神色依然堅毅,不為所動。

楊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僵硬,但那應該是一貫如此的笑容。他輕聲說:“王子葉屁股很大。她說你還沒有摸過。”

那團火苗撲閃著,可以看到絲絲烏黑的油煙向上空飄散。

說完,楊邦轉身走了。鐵桶被重新放在原來的位置,床單也重新蓋在這個空蕩蕩的鐵桶上。

有一瞬間,我覺得郭仲翰應該有著和楊邦一樣的錯覺,孤注一擲的偉岸幻覺。但郭仲翰只是強撐而已。他更多的時間覺得自己是小丑。他應該給自己化化妝,臉上涂濃白的粉底,再畫上夸張的腮紅,踩在一個皮球上,以比我們更快的速度,沿著這片無垠的荒原,在皮球上從東邊跑到西邊,從南邊跑到北邊。他必須每時每刻,每一秒鐘,在活著的每一秒都必須刻骨銘心地知道,自己是個踩著皮球的小丑,否則他就活不下去,他就得用汽油燒了自己,燒得一根毛發都不剩才好。

我們昏睡了整整一天。宿舍里的走廊上隨時有著走動和鐵器碰撞的聲音,三樓和四樓里的所有人都是一雙焦灼而血紅的眼睛,可以提前嗅到從他們身上蕩漾出來的腥味。是一種魚開腸破肚后漫出來的腥味。他們在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郭仲翰睡在趙乃夫的宿舍。他說二樓死寂一片,聽不到人的聲音。

我們又聚回到洞口,在南邊的石階上看著遠處的宿舍樓。每個房間都開著燈,整棟樓都如同染上了熒光。

丁煒陽在活動著腰肢,劉慶慶就走到丁煒陽身邊跟他一起扭動起來。

丁煒陽說:“這樣可舒服了,你們試試。”

他面對著遠處的宿舍樓,想到一定有人注視著我們。郭仲翰也走過去,跟著一起扭動起來。

然后我走到洞里,我繞過郭仲翰所在的鋼絲床位置的蠟燭,點燃了其他的蠟燭。我克制著自己看向那個破碎箱子的好奇。丁煒陽和郭仲翰就心不在焉地去洞里繼續挖土,我推著手推車來回地運土。他們時刻想聽清楚從洞口傳來的任何一點聲響,我每次推著推車回來,都告訴他們:“什么也沒有發生,跟我們沒關系。”

從洞里挖出的土就堆在南邊的圍墻根上,已經堆滿四個土丘,沿著土丘可以直接走到圍墻上,每次下雨都是最難熬的時候,為了防止洞穴被淹,我們沿著洞口往外挖了三條管道。除了手推車所走的一條路是向上通向圍墻的,這三條管道都是緩緩的下坡。

傍晚到來的時候,廣場上已經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宿舍開燈,黑暗慢慢浸染周遭,靜寂壓著大地。郭仲翰說:“我覺得,有點凄涼呢。”

大約九點的時候,在廣場上有一道手電筒的光一閃而過,我看到地平線上有一排密密麻麻的人影。他們為什么會下來?

一團燭火般的亮光由遠及近朝洞穴走來。我們發現時,根本不知道這團燭火從哪來。郭仲翰把鏟子放在自己腳下,他擔心是楊邦。

離近了我看到,是一個短頭發的女人,面色白皙,她有兩片好看的嘴唇,好像掛著冰晶。我們就都放了心。她站在不遠處,說:“我是梁曉的舍友。”

郭仲翰應了一聲。

女人躊躇著,她好像對這距離把握不好,不知道該走近一步還是停留在原地,她說:“梁曉走之前,告訴我的。”

“告訴你什么?”劉慶慶站了起來。

女人又往前走了幾步,將火把插到旁邊的土地里。

大霧開始降下來,周圍正緩緩地變濃。

伴隨著第一陣混亂的聲音,最初幾個宿舍的玻璃被砸破,有人被從宿舍里推了出來。掉落在土地里的人又掙扎著爬起來,瘸著腿朝遠處跑著。那些碰撞聲傳來的時候已經變得細碎,變得像銅鈴聲一般。

劉慶慶說:“你們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嗎?”

劉慶慶苦笑著說:“是一副盔甲。”

他對郭仲翰說:“你見過盔甲嗎?我見過了,就在里面。一副爛盔甲。”

嘶喊聲沿著那些破裂了的窗口傳出,遠處的地平線上開始有手電筒的晃動,和人影的跑動。我看到第一批燃燒著的火點扔向了宿舍樓,那些窗戶里開始冒出火光。

“我們去嗎?”郭仲翰說。

劉慶慶咬著嘴唇,說:“去吧。”

郭仲翰對女人說:“你走吧。”

女人彎下腰從地上拿起火把,她側頭看向廣場,從窗戶里跳下來的老廣院被廣場上等待的新生追逐著,她說:“我去哪?”

劉慶慶說:“你可以回宿舍。”

火把飄向遠處。但我們并沒有動。直到這三四百人已經全部下了樓,分散在荒地里四處跑動。一個奔跑的老廣院學生將女人擠到一邊,朝南門附近跑去,后面跟著兩個山傳新生,新生用手里的鐵棍將老廣院襲倒,迅速彎下腰用鐵棍抽打老廣院的腦袋和背。那是快要裂開的沉悶夾雜清脆的聲音,抽打幾下之后,他們先是回頭看了看遠處宿舍樓的火光,又看向不遠處的我們,說:“你們是誰?”

他們睜著血紅的眼睛,鐵棍上已經抹上了地上人的血,趴在地上的人一動不動。兩人握著鐵棍,朝我們走過來。劉慶慶往后躲著,他扶著我的肩膀,我知道那手掌肯定是潮的。

離近了之后,兩個新生咧著嘴角笑起來,說:“原來是挖坑的。”他們轉頭就朝來路跑去。我聽到遠處沖來凄厲的嘶吼聲,那嘶吼聲讓兩個新生興奮不已,加快了腳步。地上的人朝我們的方向爬過來,他的臉一直擦在土地上,像一塊抹布,血液沾著泥沙。而我們沒有注意到丁煒陽已經不見。

有更多的人往圍墻跑去,他們跳起來用胳膊扒住墻頭,后面緊跟的人把他們從圍墻上拖了下來。跌落下來之后,老廣院對著逼近的新生,爆發出巨大的雷鳴一樣的笑聲,那“哈哈哈”的大笑被一棍棒砸到耳朵上戛然而止。我從未聽到過那種笑聲,那是挨打的人,面對著憤怒的手持武器的新生,發出的嘲諷的笑聲嗎?那笑本可以撕裂圍墻。

我們幾乎沒有聽到哀號與求饒,各處都是狂笑的聲音,從北邊大面積地噴涌過來,幾乎肺都在劇烈顫抖的笑聲。遠處的教學樓已經躥出十幾條火焰,像一個爐子一樣燃燒起來的二樓。那火的顏色濃郁得好像煮沸了,要膨脹,要將樓宇撞破。

這幾百人已經以廣場為中心向四處擴散。

伴隨著那樂器一樣的笑聲,我聽到鐵器相碰的聲音,回頭一看,丁煒陽從洞里走出來。

他穿上了盔甲,那是一副已經潰爛得不成樣子的青銅盔甲,邊緣仿佛都在滴落。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眉毛被銹蝕的青銅殼包裹著,手里提著一把洋鎬。

丁煒陽對我們大喊:“哪有黃金啊!這世界什么都沒有!”

這副金屬殼互相擠壓著,幾乎要碎裂的聲音,伴隨著丁煒陽的奔跑,像一串長長的鞭炮。

他提著洋鎬朝遠處的人群奔去。我們立即起身,從身邊拿起器具,但丁煒陽已經跑遠,我們跟在他后面。我想攔住丁煒陽,但又怎么阻止得了呢?在跑動中,我覺得自己好像飛起來了一樣,無比輕盈,我手里的鐵鏟也仿佛失去了重量,我已經很久沒有跑動過了,那跑動讓人產生了幸福感。

丁煒陽的洋鎬朝一個比他高大得多的人掄去,一條粗壯的胳膊立即翻折,好像折斷一根樹枝。胳膊折斷后重量急增,這個壯漢被墜得倒在地上,他看著自己反折過來的胳膊,牙齒間塞滿了血,他嘗試移動那條斷裂的胳膊但無濟于事,他沖著丁煒陽大笑。丁煒陽怔住了,他不知道對方在笑什么,他沒有看過這種笑。

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著眼前身穿盔甲的丁煒陽,說:“你是什么東西啊?哈哈,你算是什么東西啊!”

丁煒陽抬起腿朝他的臉踹過去,男人想撐地但胳膊已經斷開,他喊著:“你穿成這樣,以為自己是什么啊!”丁煒陽的吼叫已經將下頜撐開,我看到他仿佛要將那人吃掉一般踩踏著跑過去。

之后,丁煒陽的洋鎬掄向他看到的每一個人,那些鐵器擊打在盔甲上傳出鞭炮般的響聲。我們無法靠近丁煒陽,他潰爛的盔甲上向下滾落著血滴,盔甲的顏色由此不再暗淡,鮮艷奪目地挑染上了豎條的紋絡。

隨著丁煒陽如蠻牛一樣的沖撞,我們朝著混戰的核心位置逼近。廣場的一角我看到了梁曉的室友,在她附近揮舞的鐵器將石墻刮擦出深深的傷痕。她哭著,我說:“梁曉告訴你什么了?”

女人只是哭著,沒有回答我。

人數少一半的老廣院此時已經不再逃跑,他們開始反擊,有的人手里有武器,沒有武器的人就從新生手里搶,新生不放手老廣院就朝他們手指咬去,我看到被咬掉無名指的手掌,還用四根指頭緊緊握住鐵器朝老廣院砸。

我抬起頭時,丁煒陽已經不見,而就在不遠處我看到了楊邦,他身邊站著很多人,大約五六個老廣院拿著搶來的武器狂笑著沖向楊邦。而郭仲翰幾個跨步就混進了老廣院,他把鐵鏟舉起來,這幾個人如同一群野豬。郭仲翰繞了一下,跑向楊邦的側面,他揮起鐵鏟,我看到那動作幾乎要把筋絡抻斷,鐵鏟帶著巨大的力量朝向楊邦的腦袋。但郭仲翰根本看不到周邊的人,他袒露出來的腹部被一腳狠狠地頂上去,巨大的沖擊力和迎面而來的腳一下子就把郭仲翰彈開,郭仲翰膝蓋頂地發出咚的一聲。他的肚子要被頂破了。

楊邦厲聲說:“你瘋了。”

那陣疼痛讓郭仲翰臉色慘白,他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來,用鐵鏟支撐著自己,好像耗費所有的力量,他說:“你覺得,你偉大嗎?”

楊邦如同一座建筑物,冰冷堅硬,他說:“我偉大,我達成了。”

“達成什么?”郭仲翰大喘了幾口氣,他熬過那陣劇烈的疼痛后好像恢復了些。

“我成就自己了,今天就橫尸遍野。”楊邦看向整個混亂的廣場,他的聲音穿透那些笑聲,咆哮聲。

“你是不是永遠都不能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郭仲翰嘴唇顫抖。

楊邦困惑地看著他,那瞬間有一絲驚懼,他的困惑讓自己非常惱怒。他朝身后的幾個人揮了下手。楊邦身旁的三個人就朝郭仲翰撲去,郭仲翰向旁邊躍去。

我把洋鎬直直地橫劈過去,好像砸中某個人的肋骨,另外兩人見狀就停在原地蓄勢待發地看著我。我對郭仲翰說:“我們走吧,沒有用。”

“我看不慣。”郭仲翰咬牙切齒地說。

我說:“你活得不夠長,你看不慣的也不只他一個,我們什么辦法也沒有。”

郭仲翰低下頭,忽然低聲說:“我是個小丑。”

他用力一把推開我。我倒在地上,腦袋在地上重重一磕。而丁煒陽已經不知去向。

郭仲翰提起鐵鏟,朝一個新生的臉上甩去,一條口子瞬間豁開,新生捂著臉朝一邊橫沖直撞。

楊邦冷漠地說:“你每天起床,看到自己是一坨狗屎,困惑嗎?”

郭仲翰用舌頭舔著自己的牙齒,上面沾滿了咸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不知羞恥地哭泣起來,火光映照在他臉上,他知道楊邦看得清清楚楚,那羞恥感被火光引燃了,讓他渾身滾燙。

郭仲翰把手往背后掏去,摸向他別在腰上的水壺,現在是一個玻璃瓶子,郭仲翰拿起玻璃瓶子。

“我是一個卑鄙的人。”他說。

“對。你懂了。”楊邦說。

那個斷了手指的新生搖搖晃晃地走著,撞了楊邦一下,楊邦朝著新生的腦袋猛踹上去,新生斷裂的手掌直直杵在地上,一陣嘶啞的疼痛喊聲。而遠處被郭仲翰撕開臉龐的新生已經窩在一個墻根上,他背貼住墻,沒法睜開眼睛,從沾滿鮮血的指縫里看著周圍,防備著一切。也就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將體會到毀滅除了孤注一擲和放棄之外,還攜帶著龐然大物的恐懼,恐懼將撕心裂肺的笑聲擠壓得無影無蹤。火焰將熄之時,黑暗給荒原帶來了更加無邊無際的恐懼。

郭仲翰說:“我是一個卑鄙的人。”他扔起那個瓶子,用鐵鏟對準瓶子朝楊邦拍去,瓶子瞬間破裂,一整瓶的汽油和玻璃碴都飛向楊邦。接著郭仲翰朝楊邦扔去一個火機,然后扔掉鐵鏟。

郭仲翰說:“我是一個圣徒,媽的,我是一個卑鄙的人!我是一個圣徒!”

楊邦燃燒起來,火焰舔舐著他的全身,伴隨著疼痛的叫喊,他的四肢掙扎著,終于脫下衣服,但已無濟于事。

我最后看到郭仲翰,被劃破臉的新生從墻角站起來,撿起鐵鏟朝郭仲翰后腦勺拍去。

在我盯著天空的時間里,我看到了霧的形狀,并且知道自己從未看到過色彩,對事物的顏色一無所知。我想著趙乃夫看到色彩的那一刻一定是心滿意足,他知道現在荒原大霧彌漫嗎,他知道我們發現了一副潰爛的盔甲,而又沒有回到洞穴嗎,那個逃往小鎮嫖娼的罪人。

李寧手里沒有任何東西,他坐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幾百人的混亂,抽著煙,他臉上鋼釘般的胡子已經扭曲,好像被高溫燙過一樣朝不同方向傾斜。

“你要死了。”劉慶慶對李寧喊著,他扔掉手里的家伙就沖過去。李寧還沒反應過來,手上還拿著半支煙。

劉慶慶掐著李寧的脖子,他肥胖的手透著紫色。

“你的豬皮呢?我要殺了你。”劉慶慶哭泣著,像一頭熊,肢體緊繃著。

我記得在洞穴里,劉慶慶對著只有微弱燭光的黑暗說:“我恨死我爸了。”他睜著眼睛,恍惚地注視著燭光,如同從來看不到黑暗。

劉慶慶掐住李寧脖子的時候,李寧努力掙扎著,他控制著自己的手,讓煙頭伸向劉慶慶的手腕,煙頭往劉慶慶的皮肉里直直刺進去,劉慶慶可以聞到燒焦的氣息和爆炸般的疼痛,但他掐著李寧脖子的手絲毫沒有松懈。直至煙頭熄滅,李寧翻轉身,兩人從樓梯上直直滾下來。

“我爸將我吊起來打,我什么都答應他,什么都聽他的。我不會成長的。”劉慶慶在黑暗中吐著氣說。

霧氣沖淡了血腥味,那些來自遠處的歇斯底里的笑聲,隨著風稀釋到這個荒原的每一寸。在四個通向無邊的方向里,我感覺到大地在這區域中已經斷裂出懸崖,有一條連接起來的深淵形成了。所有嘶喊并狂笑的人們紛紛沖向那條幽暗的裂縫。所有新鮮的傷口,敗壞,破裂,都朝著裂縫狂奔而去,而舊的火焰完全熄滅。

我對著一個看著自己大腿翻裂開十公分傷口的人,已經分不清他是老廣院還是新生,我說:“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說。

“你知道什么?”

他無助地看著我,眼神里是困頓和麻木。他說:“我知道你要死了。”他在朝我砸下鐵棍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的胳膊已經被打斷。

我見到丁煒陽的最后一面,看到幾個人從他身上把盔甲扯下來,那青銅的金屬片劃扯著丁煒陽的身體。他們把搶來的盔甲穿在身上,對著夜空大喊:“我不一樣了!”

丁煒陽身上的盔甲已經被剝得差不多了。本來是外面浸染著紅色的盔甲,此刻已經從里向外淌著汩汩血流。丁煒陽應該不知道是哪受了傷。他看到我時,居然認出了我,那是浸透著無限悲傷的陰翳眼睛,再也沒有東西可以遮掩他濃黑的眉毛。

之后我拿起洋鎬朝坑洞走去,但膝蓋受傷,肩膀也被一人打得脫臼,我精疲力竭。

人們將受傷的人分散著抬往荒原各處,西門大官人可以獨自背一個。當我路過食堂的時候,已經背過數十個人的西門大官人疲憊地走上食堂的階梯。然后我聽到背后沉重的落地聲,我沒有轉身,不停朝前走著,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都不敢回頭望。

到了后半夜,空氣灰茫,已經什么也看不到,霧氣滲透絲絲冰冷,脫臼的肩膀毫無知覺。我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著,依據著不確定的方向感,最終來到洞里。

我點燃了蠟燭,看著身上的傷口。不知道為什么,我慶幸自己還活著,我的困惑也沒有了,除了活著本身我終于什么都不再考慮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角落里,梁曉的那個室友站了起來。她的嘴唇很美,猶如掛著冰晶,讓人生怕燭光會融化了她的嘴唇。

7、離開

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都沒有走出過那個洞穴。

白天的時候,梁曉的室友會從別處給我帶來食物。我不知道學校是否還存在。

每一天,我都盡量不去想任何事,一邊挖掘著黃金,一邊愛慕著這個女人。她經常給我講《圣經》上所說,像我這種人身上是充滿罪惡的,我需要為了不墜地獄而改變和祈禱。她頭頭是道地講述時,我只是在一旁觀察著她,我覺得她講述的所有關于罪與罰的事情也都跟她一樣變得十分美好。有一天我對她說:“跟我一起挖黃金。”她點點頭。

然后她跟我來到洞的最深處,她拿著血跡都洗刷干凈的鐵鏟,站在燭光里,上唇如一塊鋯石,她撲哧笑了,說:“這太不對了,我不能相信。”

而丁煒陽、郭仲翰,以及劉慶慶,再也沒有回來過。自從那個關于土丘與烏雞的夢之后,我再也沒有如此平靜過。

挖坑的工作全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女人后來在鋼絲床上掛了一個小十字架,她說,當你痛苦和不安的時候,就對它訴說,就會好的。我說:“那在此之前,這個十字架在哪里呢?”她回答不了。

大約一周以后,她就走了,沒有回來過。

她走之后,我饑餓地走出坑洞,校園里寂靜無聲,我直接往北走去了村子,吃完飯就回來。除了尋找黃金外我對一切事都沒有興趣,每天清晨我都覺得更靠近它了,這種感覺清晰無比,就像看到了顏色。

有一年夏天我在自己的宿舍里找到那塊木牌,那時宿舍已經全荒廢如垃圾場,玻璃被二樓的火焰熏得黑乎乎一片,我只有一種早該如此的想法。從覆蓋灰塵的床褥子底下,我找到那塊木牌,上面寫著的“你將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一點也沒變,只是干燥了。我把木牌帶回了洞穴,掛在十字架的旁邊,那個木箱子的碎片還堆放在床底下。

有一瞬間我突然想起,當時在荒原上發現的石頭并非只有一塊,還有另外兩塊長得差不多的石頭,下面又是否壓著別的東西,我充滿好奇。但是在黃金找到之前我不打算再去翻開那兩塊大石頭。總覺得,如果三十歲時找到了黃金,但卻發現一切還是無法解決,那時我才應該再去翻開那兩塊石頭。這種想法耗費了我很多精力,一種無休止的東西困擾著我。大約在兩年的時間里,我滿腦子都是荒原上另外的兩塊石頭,那種可能性,以及害怕之后永遠也沒有希望的想法讓我一直下不了決心。

我重新去東邊找那所小房子,這一切都令我膽戰心驚,生怕連房子都再也找不到。當我看到那所房子的時候就心安了,那塊翻轉過來的石頭,翻開的坑已經沒有了,石頭上的青苔也干癟,基本都看不到。夏天的荒原很清涼,四周的草如云一樣漂浮在地面,風像魚群般游過。我甚至在那片草地上躺了一會兒,太陽也不算太熱,草叢吸附走大部分熱量。我再次看到在另外兩處的沉重石頭,只是我沒有膽量去那么做。多少日日夜夜我一直想著有其他的東西指引著我,那兩塊存在于荒原巋然不動的石頭,給了我的夢境一個坐標。只要它們還在此長眠,那可能性就會一直存在。我曾想過兩塊石頭底下壓著什么,也許是可以直接到達的東西,也許石頭底下有一個宮殿。總之我的想法十分愚蠢,我從來沒下過正確的判斷。

很快那座煤礦小山就沒了。我看到東邊的地平線什么附著物都沒有的時候,心里一陣恐慌,擔心這里也將被侵占而改變,那自己將再次無處可去。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因為煤礦多多少少還是有價值的,在有生之年是沒有人會想到利用這片土地做點什么的。

路過高速公路時,在過往的大巴車上,我曾看到熟悉的影子,我分辨不清那是郭仲翰還是丁煒陽,又或者是劉慶慶,反正車上的那個人我是認識的。但楊邦我也是認識的。總之見到熟悉的東西就會感覺非常糟糕,過去還存在著,是一個讓人很難對付的問題。

第四年冬天,我終于找到了黃金,我意識到自己可以離開這里了。

在我做計劃去往這世界上其他角落的時候,先來到了東邊的鎮子上。鎮子已經有所改變,樓房修建起來,原來矮房里敲窗戶的女人已經不見。

我不知道趙乃夫此時住在哪,以至于當黃金找到的時候,無法通知任何人。

我用一小塊金子去首飾店換了一點錢,大概有十來克的樣子,這是我用洋鎬小心翼翼敲下來的一小塊。我來到了一條街,其中全是富麗堂皇的酒樓,里面沒有燒開水的味道,那種陌生感讓人很難過。然后我在這個小鎮的東邊找到了近似原來的KTV,沿著街道走,兩旁全是嶄新的玻璃,上面不再貼著透明膠帶。

我在其中一扇玻璃后看到了那個梁曉的室友。我給了她那小塊金子換來的所有的錢,并看到她嘴唇上不再有亮光,冰晶融化了。

她陪我睡了一覺。我告訴她:“我已經四年沒有睡過房間了。”

她困惑地望著我,一如既往,好像沒有什么改變過。她說:“你是那個挖金子的人。”

我說:“你給我送過飯啊。”

她說:“我跟人講,沒有人相信。你挖到了嗎?”

我說:“你覺得呢?”

她咬著頭發,慢吞吞地說:“你就是打發時間而已吧?”

“也許是吧。”我說。

“我也想看看一大堆金子在一起是什么樣。”她說。

我說:“沒什么,如果沒蠟燭,就是黑乎乎一片。”

在小鎮上待了兩天,我沒有找到趙乃夫,也許他已經不在這里,或者回到了牡丹江。他原來是我最好的朋友,臨走前應該告訴我一聲。

回到洞里我開始收拾東西,把鍋碗瓢盆都埋了。我突然有種感覺,就是一種極其空洞的,仍然有無法釋懷的東西。是不是另外兩塊石頭下埋藏著更好的東西呢?我明明在荒野里看到散落的另外兩塊巨大的石頭,是否還能找到它們?我在這種抉擇里忐忑不安。

但這個洞穴我將永遠也不會回來,遠離這片荒地,那種即將翻山越嶺長途跋涉的前夕非常美妙。

臨行前,我收拾好所有東西。至此,我仍然沒有找到答案,我只是解決掉了四年的一段時間。

之后我去了那個北邊的村子,來到那個丟失洋鎬的男人的家,我繞著大門看著,然后走到一側。我從圍墻那翻了進去。

院子里散養著在夢中出現的白色烏雞,一個小男孩蹲在地上抓著一把黃土。

他說:“你是誰?”

我搖搖頭。

他說:“你是一個小偷嗎?”

我說:“是的。”

一股從未出現過的悲傷控制了我,在這一千多個日夜中我從未掉以輕心,直到此時這悲傷卻再也控制不住。

那個丟失洋鎬的男人從屋里走出來,他看著我,微微笑著。我摸了摸自己的臉,上面胡須密布,連片樹葉都找不到。

“我偷了你的洋鎬。”我說。

小男孩和男人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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