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迪倫馬特是繼布萊希特之后德語文學中最有影響力的戲劇家。他的戲劇創作的重要特點是悲喜劇風格,即以喜劇的形式來表現悲劇的內容,從而建立了一種與傳統的悲喜劇完全不同的現代戲劇美學范式。本文試圖以迪倫馬特最成功的一部劇作《老婦還鄉》為例,對他的這一戲劇藝術特色作一些初步的分析。本論文闡釋了怪誕是迪倫馬特的喜劇的重要特征,并且從表現手法、人物形象、場景三方面揭示了《老婦還鄉》的怪誕特色。
關鍵詞:迪倫馬特 《老婦還鄉》 悲喜劇 怪誕
弗里德里希·迪倫馬特( Friedrich Dürrenmatt,1921-1990)是瑞士當代重要的戲劇家、小說家。他的生平既少坎坷又無奇特之處,寥寥數行便寫盡其一生。他1921年1月5日生于瑞士伯爾尼州的科爾豐根的一個牧師家庭,是個地道的瑞士人。他的父親是基督教牧師,祖父是政治家兼詩人。父輩對于迪倫馬特日后在創作活動中所表現出來的諷刺才能不無影響。1935年他隨家庭遷往伯爾尼市,在那讀完中學。1941年起在蘇黎世度過一個學期后,又返回伯爾尼城攻讀哲學、文學和自然科學,這期間他研究了基爾克郭爾、尼采、卡爾·巴特、阿爾貝特·史懷澤等哲學家和神學家的著作,在文學方面受到阿里斯托芬、奈斯特伊、拉伯雷、畢希納、魏德金德、卡夫卡等作家的影響,阿里斯托芬諷刺現實的喜劇尤其受到他的推崇;同時他也對繪畫頗感興趣,創作了許多具有“怪誕”特征的美術作品。畢業后一度在蘇黎世“世界周報”任美術和戲劇編輯。這時期他也寫了一些嘗試性的劇作和小說。迪倫馬特的主要成就在戲劇,其中代表作有《老婦還鄉》(1956),《物理學家》(1962)和《羅慕路斯大帝》(1949),《天使來到巴比倫》(1953)和《弗蘭克王世》(1959)等。
作為藝術上的“叛逆者”,迪倫馬特不愿意因襲傳統,或步他人后塵,而是標新立異,另辟蹊徑,經過創作實踐和舞臺試驗,建立起“一套自己的理論”,從而形成了自己以“怪誕”為特征的悲喜劇風格。綜觀迪倫馬特的所有劇作,它們在整體上都呈現出一種悲喜交融的怪誕風格,這一特征在其經典劇作之一《老婦還鄉》中表現得尤為鮮明。
《老婦還鄉》的故事并不新穎,“復仇”是古今中外作家筆下最常見的題材,但是迪倫馬特運用了不同尋常的手法來表現這個故事,從而使《老婦還鄉》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復仇劇”。這個“不同尋常的表現手法”就是用喜劇的形式來表現悲劇的主題。
就喜劇表現手段的本身而言,迪倫馬特采用的表現手法又有別于傳統喜劇中常采用的夸張與戲謔,而是“怪誕”,“即把現實中的普遍性事物加以變形,使之怪異、荒唐,以造成和現實之間的某種距離(即失去真實感或舞臺幻覺),換一句通俗的說法就是:給描寫對象戴上一種假面具。”[1]根據西方主流怪誕理論,“怪誕由丑惡和滑稽兩種成分構成,既可怕又好笑是它的接受反應”。[2]
1.怪誕的表現手法
具體到迪倫馬特創作的的《老婦還鄉》,劇本的中心情節圍繞著復仇和伊爾的死展開,但對于老婦買兇殺人和居倫人集體謀殺這一令人發指的可怕死亡事件,作者卻運用喜劇手段加以描述,從而產生幽默、諷刺的效果。從怪誕劇風格最基本的定義出發,采用喜劇手法表現悲劇性主題和悲劇性的男主人公形象,這種內容和形式的沖突就為《老婦還鄉》一劇帶來整體風格上的怪誕。
2.怪誕的人物形象
除了表現手法的怪誕,劇本中的諸多人物形象也具有怪誕色彩。本劇的女主人公克萊爾一出場就給人以怪誕的感覺,“……紅色的頭發,戴著珍珠項鏈和巨大的金鐲子,她一方面看來是那樣兇惡,一方面,盡管神情古怪,卻仍然具有交際場中貴婦人的少有的風度。”[3]珠光寶氣的裝扮,兇惡的神情再加上貴婦人的風度,集這種種因素于一身的克萊爾從視覺上給人以可笑又可怕的感覺而頗具怪誕色彩。在迪倫馬特的筆下,克萊爾“等于是已用一個石頭模子鑄定”,“代表一個石頭偶像”。[4]她的性格是固定、僵化的,她的復仇計劃更是貫徹始終、從未動搖。她的富可敵國使她能夠專橫跋扈、不顧一切,但最讓人心生畏懼的是她能夠用金錢支配他人命運,似乎任何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為了報復伊爾,她早已做好了周密的準備。那兩個被伊爾收買謊稱與她睡過覺的假證人,克萊爾從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將他們找回,派人割去他們的生殖器,弄瞎他們的眼睛;昔日錯判克萊爾之子父權案的法官現在也受雇于克萊爾做總管;如今她帶著復仇所需要的證人、總管重返故鄉,一步一步地實施她的復仇計劃。這些都展示出老婦那可怕的無所不能的力量,她太清楚金錢的力量多么巨大,居倫人的正義、善良和人道主義在金錢面前完全不堪一擊。
然而如果把克萊爾刻畫為一個純粹的惡棍,——盡管“那個老太太的確是個惡棍”,[5]——這個人物形象就稱不上“怪誕”。迪倫馬特在后記中也強調,在表演時決不能讓她露出一副惡人相,而要盡可能讓她合乎人情,要讓她在觀眾中引起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悲傷和幽默”。[6]因此,“石頭偶像”式的克萊爾也具有“人性化”的一面。當她再度與舊情人伊爾在康德拉村的樹林里聆聽布谷鳥的叫聲喝樹葉的惡風聲時,對于往昔戀情的追憶和留戀依然使她心中充滿惆悵和感傷:
克萊爾:我已經對你談過了關于咱們的小女兒的事。現在你談談我的事。
伊爾:關于你?
克萊爾:談談我的過去,談談我十七歲的時候你愛我的情況。[7]
此時克萊爾更像是一個因為失去愛情而悲傷不已的普通的女人。盡管她富可敵國,卻無論如何也買不回逝去的愛情了。
由于迪倫馬特在刻畫老婦克萊爾這個人物形象時,一方面充分突出了她性格中的驕橫、邪惡、殘忍,進而使她成為可怕的“復仇女神”的象征,令觀眾毛骨悚然;另一方面迪倫馬特卻將悲傷和滑稽等種種本來不相容的因素集合在她一人身上,從而塑造出一個典型的怪誕形象——也正是這一人物形象加深了全劇的怪誕色彩。
除此之外,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另一個充滿喜劇怪誕色彩的角色是克萊爾帶來居倫的一對盲人小老頭。他們因為被伊爾收買作偽證而遭受到克萊爾的殘酷報復,被閹割并且弄瞎雙眼。克萊爾供他們考究的衣服和牛排火腿,而他們也就安然接受了這樣的生活。在重返居倫城完成了作證的任務之后,他們被克萊爾派人裝運到香港的鴉片館里抽鴉片去了。由于這對小老頭總是成對出現,每說一句話都要重復一遍,所以迪倫馬特塑造這樣的人物讓人覺得匪夷所思,“完全象憑空幻想出來的神話中的人物”。[8]
3.怪誕的場景
除了表現手法和人物形象具有怪誕色彩,劇本中還出現了許多怪誕的場景。第一幕的歡迎儀式上,歡呼的居倫人在看到那具非常精致的黑棺材時,“一個個都不自覺地停住了喊叫”,而這時“那尚未抵押出去的火警鐘毫無畏懼地開始響起來”。[9]本應隆重熱烈的歡迎儀式上出現一口棺材已經讓人心驚肉跳,用火警鐘歡迎貴客來表現居倫的貧困則有極強的諷刺意味。這樣—個不倫不類的歡迎儀式不能不說極具怪誕色彩。
又如第一幕中伊爾在樹林里幽會他的舊情人克萊爾。當克萊爾暗示她將對故鄉有所幫助時,伊爾一時激動,禁不住在她左肩上拍了一下,但馬上又痛苦地把手抽回來,原來他恰好打在克萊爾假腿的一個鏈條上。克萊爾告訴他“這是一次飛機墜毀劫后余生后裝的假腿!”[10]接著伊爾又碰到她的胳膊,同樣又冷又硬,克萊爾干脆說:“是的,我的全身都是用象牙裝配起來的!”[11]這一典型的怪誕場景中,迪倫馬特塑造的老婦克萊爾已然是一個渾身裝滿假肢的摔不死的傀儡,她給人留下的印象是既滑稽又恐怖可怕。
迪倫馬特獨具特色的悲喜劇,正是用這種偏離生活形式的怪誕方法,突破了摹仿和表現真實生活的限制,充分發揮了戲劇藝術的假定性、象征性的特征。為了達到表現思想內涵的目的,他進行了大膽的想象和虛構,從而形成了以外在形式的“假”表現內在本質上的“真”的突出特色。
注 釋
[1]迪倫馬特著,葉廷芳/黃雨石/張榮昌譯:《迪倫馬特喜劇選》“譯本序”,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2]劉法民:《文學怪誕的研究方法》,江西教育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
[3]迪倫馬特著,黃雨石譯:《老婦還鄉》,中國戲劇出版社,1965年,第13頁
[4]迪倫馬特著,黃雨石譯:《老婦還鄉》“作者后記”,中國戲劇出版社,1965年,第136頁
[5]同上,第137頁
[6]同上,第137頁
[7]迪倫馬特著,黃雨石譯:《老婦還鄉》,中國戲劇出版社,1965年,第114頁
[8]迪倫馬特著,黃雨石譯:《老婦還鄉》“作者后記”,中國戲劇出版社,1965年,第136頁
[9]迪倫馬特著,黃雨石譯:《老婦還鄉》,中國戲劇出版社,1965年,第22頁
[10]同上,第30頁
[11]同上,第32頁
(作者介紹:胡越,南昌大學外國語學院德語系教師,主要從事德語教學與德國國情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