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在上一次的討論中,我們分析了“相比就業導向,中國職教具有更強的教育導向”這一論斷。中國職教的這一傾向不僅源于職業教育的歷史,也與勞動制度的變遷有關,改革開放后企業逐步放棄了終身雇傭,工作世界的不確定性驟然增加,這極大地改變了普通民眾對職業教育的態度,許多人對當年的中專境遇的突變記憶猶新:家長原來非常追捧中專教育,因為中專畢業后孩子可以獲得代表生涯確定性的干部身份,但在國營企業改制、下崗潮中,中專在招生市場上就不再“吃香”了。即使在職業教育界提出“就業導向”的改革思路后,普通民眾在總體上仍未重拾對職教的信心,這說明普通民眾并不認可職業教育應對工作不確定性的方法,而寧愿相信不以就業為導向的高等教育。而到了21世紀的今天,工作的不確定性又具有了新的意涵:不僅是個人難以找到可匹配的工作,更是工作本身的變化、更新速度正在以超越人們想象的速度在進行。在這種情況下,以就業為導向的職業教育將會變得更加不合時宜。
由此,在討論中國未來職業教育時我們必須要牢記中國職教發展的歷史基礎——教育導向,以及與此密切相關的一個現實基礎——應對工作世界的不確定性。據此不難推導出,中國未來(至少是一二十年內的未來)的職業教育應該是一種教育就業雙功能但偏向教育,發展與工作(就業)雙目標但偏向發展的學校教育形式。其具體要點包括以下三個方面。
1.關于宏觀體制機制。許多人以西方發達國家為標準,認為在中國必須引入行業協會之類的機構作為與政府并列的職業教育管理主體,從而建立起與西方同構的職業教育治理架構。持此觀點的論者忘記了一點:現代西方國家中那些行業協會通過國家的授權而獲得合法性,也就是說,如果政府有足夠的管控能力,行業協會之類的機構就不是一個必然的治理主體。改革開放以來,盡管政府在不斷試圖放權,但毋庸質疑的是“小政府、大社會”的治理結構并不適用于今天的中國,政府即使不是全能的、巨型的,也應該是多能的、大型的,所以我們有理由相信如果政府愿意在職業教育治理中發揮足夠的作用,就沒有必要人為拔高行業協會等第三方機構的地位與作用。當然,我們希望政府承擔起應有的職業教育職責,前提是政府在就業導向與教育導向之間能夠相對的中立、客觀,而不是像當下許多地方官員那樣庸俗地理解職業教育功能而淪為資方的代言人。
2.關于普職關系。職業教育界已經全盤接受了普職二分法,甚至發展出了“職業教育是一種教育類型”的說法。但如果我們承認職業教育也是教育導向的,那么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的終極目標并不存在根本的差異,職業教育就不是教育中的“另類”,而只是教育終極目標的一種實現形式而已,就像普教系統中的足球特色學校通過足球運動培養學生的團隊精神,你能把這些學校看作另一類學校嗎?普職之間既非對立關系,也不是層次高低關系,而應是功能互補的關系。目前許多職業學校為普通中小學開設的職業體驗課程就是在補足普通教育的短板或缺項,在未來普職之間可以在差異化、非競爭的基礎上通過課程交換、資源互補等多形式實現相互聯通,而目前在個別地區實施的普職學分融通、學生流動的做法實際上是競爭性的資源重新配置,并不可持續。
3.關于中職的存廢與高職的架構。在中高職通道被打通后,出現了許多關于中職教育存在價值的討論,甚至有人提出取消中職教育。而江蘇等地的實踐證明,在高等教育大眾化的條件下中職教育基本沒有存廢問題,而只有重新定位問題。在江浙的許多中職學校,升學功能與就業功能并存且升學比例已遠遠大于就業比例,這一現實提出了開展基礎性職業教育的新命題,即發展一種重基本職業素養和基本職業能力的教育形式,以滿足學生的升學或就業選擇。這個基礎性教育模塊應該充分體現職業教育的教育導向——通過通識教育和專業教育培養未來社會公民和勞動者的基本素養,配合后續的升學或就業模塊可以確保中職教育的功能多樣性。與中職不同,高職教育具有較為強烈的就業導向,但這也并不能說明所有中國高職院校都可以復制德國式職業教育模式,走工作場所學習為主的道路。這一方面,與我國企業的用工模式有很大關系,員工的崗位轉換、工作轉換甚至職業轉換的頻率都很高,對高職畢業生的跟蹤調查表明,多數畢業生會在一年內經歷一二次跳槽,企業提供工作場所學習機會的積極性會遭受打擊;另一方面,也與三年制高職生源在高中時所受的封閉性教育有關,學生在進入高職時基本沒有對職業、生涯的理性認識,高職院校必須開展“補償教育”。所以,即使是高職,也應該存在基礎性職業教育模塊,只不過由于學生相對比較成熟,這個模塊與中職相比可以大為壓縮,從而為就業模塊提供必要的空間。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