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程鉅夫《題仲經家江貫道〈瀟湘八景圖〉八首》考述

張京華

（湖南科技學院國學院，湖南永州425199）

元程鉅夫《題仲經家江貫道〈瀟湘八景圖〉八首》考述

張京華

（湖南科技學院國學院，湖南永州425199）

元程鉅夫《題仲經家江貫道〈瀟湘八景圖〉八首》乃是題畫所作。程氏喜觀畫、題畫。《雪樓集》中甚多題畫詩、題畫跋，其他書帖、墨跡、詩卷之吟詠、題跋仍不少，亦偶有畫論。收藏家武仲經或為湖北黃岡人，或曾擔任淮西江北道肅政廉訪司書史，升肅政廉訪司知事。元人對江參畫作特加珍愛，所作題畫詩多見，可見元人對于文學、藝術之雅趣。

瀟湘八景圖；程鉅夫；武仲經；江參；元代

元程鉅夫有《題仲經家江貫道〈瀟湘八景圖〉八首》：

見程氏《雪樓集》卷二十七，又見清張豫章《御選宋金元明四朝詩》卷六十六、清陳邦彥《御定歷代題畫詩類》卷二十九、清顧嗣立《元詩選》卷十七等。

詩與沈括《夢溪筆談》記宋迪“八景”平沙雁落、遠浦帆歸、山市晴嵐、江天暮雪、洞庭秋月、瀟湘夜雨、煙寺晚鐘、漁村落照，次序不同。

“瀟湘夜雨”一景，用湘靈鼓瑟典故，而騷客顯然指屈原作《九歌》之《湘君》《湘夫人》，吟詠之地為永州零陵。依照上湘、中湘、下湘的水流走向，宜居篇首。

此詩乃是題畫所作。程鉅夫似未嘗親至湖南，未見瀟湘實景。《雪樓集》中有《武昌路記》、《武昌路觀音閣記》、《岳州路三皇廟記》。又有《溥濟廟記》言彭蠡澤云：“延祐三年，詔封臨江路中圣洲洞庭行祠，故焚修道師謝宗壽，為端惠靈濟真人，賜號曰溥濟之廟。……南方之湖，洞庭為大；洞庭之神，君山為大。則湘君、湘夫人之神，今余不得而知之矣。彭蠡之逼而有洞庭之祠者，川行之人無所不畏敬，則無所不崇事也。”其所知瀟湘、洞庭之事，僅此而已。

程鉅夫，名文海，元世祖時為翰林修撰，遷集賢直學士，奏必參用南人。至元二十四年，拜侍御史，行御史臺事，奉詔求賢于江南，薦趙孟頫、余恁、萬一鶚、張伯淳、胡夢魁、曾晞顏、孔洙、曾沖子、凌時中、包鑄等二十余人，皆擢置臺憲及文學之職。吳澄居布水谷，亦起至京師。所居草屋數間，程鉅夫題曰“草廬”，故學者稱之為草廬先生。至元二十九年，召鉅夫與胡祗遹、姚燧、王憚、雷膺、陳天祥、楊恭懿、高凝、陳儼、趙居信等十人赴闕賜對。至元三十年，為閩海道肅政廉訪使。大德四年，為江南湖北道肅政廉訪使。大德十一年，為山南江北道肅政廉訪使。至大三年，為山南江北道肅政廉訪使。至大四年，為浙東海右道肅政廉訪使。皇慶二年，議行貢舉法，建言“經學當主程頤、朱熹傳注，文章宜革唐宋宿弊”。修《成宗實錄》、《武宗實錄》。《元史》、《新元史》均有傳。

程氏喜觀畫題畫。

《雪樓集》同卷題畫詩有《題趙仲遠所藏趙大年鵝鴨圖》、《題仲經知事家藏錢舜舉折枝》、《題仲經所藏馬圖》、《題歸去來圖》、《江天暮景圖》、《題采蓮舟杯》、《題段郁文所藏錢舜舉畫二首》（梨花、白菊）、《題靖夫弟畫屏折枝十二首》、《題廖克讓所藏喜酸圖啄木畫卷二首》、《題張知事所藏王黃華墨竹姚雪齋詩卷二首》、《題傅雨巖所藏蕭臺二賢與雞山賡和墨跡》、《題傅雨巖所藏劉龍洲與牧庵賡和墨跡》、《題趙云趣梅圖》、《為曹仲堅題漁父圖》、《張萱唐宮搗練圖》、《百蝶圖》。

同書卷二十六題畫詩有《題蓮葉舟圖》、《題趙仲遠伏生授書圖》、《題武仲經知事獅貓畫卷》、《久晴方欲禱祈，仲經知事出平遠亭途間遇雨之作，次韻二首》、《寅夫惠顧公宇適有倉庾氏之役，不得晤語，明日，武仲經知事攜示寅夫登樓佳句，用韻以謝不敏》。

卷二十八題畫詩有《家山飛云圖》、《題畫屏折枝十二首》、《少陵春游圖》、《喬達之畫江山秋晚圖三首》、《石上三生圖》、《雪騎圖》、《題祁提點秋山圖》、《題髙彥敬煙嵐圖》、《三生圖》、《漁翁圖》、宣和畫馬》、《五王避暑圖》、《李仲元所藏畫卷》、《山水圖》、《寧山耆艾圖詩二首》、《題山水便面》。

卷二十九題畫詩有《蘇李相別圖》、《上賜潘司農龍眠拂麻婦女圖》、《趙際可天馬圖》、《早行圖》、《禹柏圖》、《九歌圖》、《題雪景圖五首》、《舜舉梅竹折枝》、《雪樓探梅圖》、《題米元暉忘機圖》、《曹承旨擲雙陸得畫犬一卷索賦》、《長江歸棹圖》、《題歸來圖》、《江皋雪霽圖》、《王梅叟溪山對月圖》、《雪中行吟七賢圖》。

卷三十題畫詩有《蕭山圖》、《四駿圖》、《題李宗師所藏李仲賓李雪庵趙子昂墨竹》、《謫仙捉月圖》、《畫馬》、《畫牛》、《釣臺圖》、《桃江圖》、《山水圖》、《睡鳧圖》、《滕王閣圖》、《蕭御史取稧帖圖》、《韓滉牧牛圖》、《題龍眠二圖》、《云中四老圖》、《訪友松竹居圖》、《周文矩畫髙僧試筆圖》、《白鶴圖》、《題趙子昂畫羅司徒家雙頭牡丹并蒂芍藥》、《朱陵別館圖》、《宋學士所藏五馬圖》、《李仲賓為劉明遠畫竹》、《南陽太守射虎圖》、《題晉寧申氏家慶圖》、《題吳閑閑擬剡圖》、《李伯時馬》、《折枝桃榴圖二首》、《謝安對奕圖》、《雪晴圖》、《夏珪山水》、《韓滉田家移居圖》。

同書卷二十四、二十五又有觀畫題跋，如《題趙仲遠所藏韓干三馬》、《跋虞子及家藏趙千里義鶻行圖》、《跋長江萬里圖》、《跋雪擁藍關圖》。

其他書帖、墨跡、詩卷之吟詠、題跋仍不少。

程氏論畫，主于神似。所作《姜清叟畫格》云：“畫者以意而形其形，觀者以形而意其意，善之善者也。”境界高爽，可見一斑。

“題仲經家江貫道《瀟湘八景圖》”，謂所觀《瀟湘八景圖》乃江貫道所繪，而為武仲經家藏。

“仲經”即武仲經。由程氏諸詩可知，武仲經不僅家藏《瀟湘八景圖》，而且還有《馬圖》、錢舜舉《折枝》、《獅貓畫卷》。由“仲經知事出平遠亭途間遇雨之作”可知，武仲經不僅擁有家藏，并且能詩，與程鉅夫有唱和。

武仲經或為湖北黃岡人，或曾擔任淮西江北道肅政廉訪司書史。

元劉敏中《中庵集》（四庫全書本）卷一有《題武仲經平反卷，仲經為提刑書史，錄安慶路囚出獄成冤者一十二人》：“嘗聞雋不疑，治獄多平反。平反自喜多，第怨獄益繁。情偽淵海隔，孰能究其源。請觀武黃岡，所出皆其冤。”（清鈔本《中庵先生劉文簡公文集》卷二十二題為《題武仲經平反卷》，作“平反茍喜多，第恐獄益繁”。）推知武仲經為黃岡人，故稱“武黃岡”。

武仲經曾任“提刑書史”。元代設提刑按察司，后改稱肅政廉訪司。其“書史”稱“提刑書史”，又稱“提刑司書史”。《金史·納坦謀嘉傳》：“納坦謀嘉，上京路牙塔懶猛安人。初習策論進士，大定二十六年，選入東宮，教鄆王琮、瀛王瑰讀書。以終場舉人試補上京提刑司書史，以廉能著稱。承安元年，契丹陀鎖寇掠韓州、信州，提刑司問諸書史誰入奏者，皆難之，謀嘉請行。”元好問《遺山先生文集·寄庵先生墓碑》：“先生諱某字平父姓李氏……二十得解住府庠，移籍太學，試補河北東路提刑書史。”

按元代官制，有書史、書吏。云和署、安和署、天樂署均有書史二人，書吏四人，尚工署有書史一人，書吏四人。書史、書吏皆主于文書記錄。《元史·選舉志》：“儒有歲貢之名，吏有補用之法，曰掾史、令史，曰書寫、銓寫，曰書吏、典吏，所設之名，未易枚舉。”

“提刑司書史”即通稱“廉訪司書吏”。各道廉訪司書吏正九品，多由貢生選用。《元史·選舉志三·銓法中》：“凡書寫、銓寫、書吏、典吏轉補……廉訪司書吏，上名貢部，下名轉察院，不盡者通九十月，除正九品。”《元史·文宗本紀一》：致和元年，詔諭御史臺：“今后監察御史、廉訪司，凡有刺舉，并著其實，無則勿妄以言。廉訪司書吏，當以職官、教授、吏員、鄉貢進士參用。”《元史·選舉志三·銓法中》又云：至治二年，省準：“各道廉訪司書吏，先盡儒人，不敷者吏員內充貢，各歷一考，依例試貢。”《元史·許有壬傳》：“授開寧路學正，升教授，未上，辟山北廉訪司書吏。”《納速剌丁傳》：“起身鄉貢進士，補淮東廉訪司書吏。”《新元史·王艮傳》：“由廉訪司書吏，調盧州錄事司判官，淮東宣慰使司辟為令史。”

安慶路，隸屬于淮西江北道肅政廉訪司，武仲經當是在此擔任書史或書吏，職掌判理卷牘，故能平反冤獄。

《雪樓集》稱武仲經為“仲經知事”、“武仲經知事”。元代中書省、行中書省等屬官多有經歷、知事、照磨。各道肅政廉訪司亦設知事一員，正八品。武仲經在何處擔任知事不詳，推測或為肅政廉訪司知事。

《永樂大典》載元張之翰《西巖集》中有《寄都下武仲經》詩云：“萍梗他鄉客，悠悠三十春。青云難力致，華發為誰新。破壘鳩巢拙，空齋鼠厭貧。幾時耕白水，何處避黃塵。風雨一燈夜，江湖萬里身。倚樓傷遠目，聞雁憶佳賓。坐守兒童歲，難尋弟妹親。薦章虛指鶚，點額苦傷鱗。白日催人老，青山入夢頻。本無食肉相，強作看花人。旅食猶無地，還家未有因。龍門今咫尺，一語是通津。”

“都下”指元代京師大都，此時武仲經當已入京。觀張之翰詩意，“萍梗他鄉客，悠悠三十春”云云，皆是自陳坎坷。而最末“龍門今咫尺，一語是通津”，似為婉請武仲經舉薦之。

《四庫總目提要·西巖集提要》云：“張之翰撰。之翰字周卿，邯鄲人。《元史》無傳。惟《松江府志》載之翰至元末自翰林侍講學士知松江府事，有古循吏風。”記其仕宦有翰林侍講學士、知松江府事二事。元李謙《翰林學士張之翰墓銘》云：“尋倦值于北門，俄膺任于三吳”，正與此同。

檢正德《松江府志》卷二十三：“張之翰：字周卿，邯鄲人，別號西巖。至元末自翰林侍講學士來知府事，文聲政績，輝輝并著，有古循吏風。歸附后，民苦荒，租額以十萬計。之翰偕達魯花赤麻合馬赴省力陳其弊，咸除之。嘗一新府治，建西湖書院。在官著述甚富，有《西巖集》三十卷。后以疾卒于官，民追思之。”

但嘉靖《廣平府志》卷十二亦有張之翰傳，較《松江府志》為詳。傳云：“張之翰：字周卿，號西巖，邯鄲人。中統初任洺磁路知事，至元十三年選置真定總管府知事，歷拜行臺監察御史。按臨福建行省，振舉紀綱，多所建明。如興學、養士、選舉、鈔法之類，言之甚力。以疾謝事，僑居高郵，扁所居曰‘歸州齋’，蓄書教授。臺省交薦，起為戶部郎中，升侍郎，累擢翰林侍講學士。自請外補，除松江府知府兼勸農事。減汰虛數租米十萬石，又創西湖書院，起先圣燕居樓，復貢舉堂，建松江小學，立上海縣學，作三賢祠，修筑社稷壇，百廢俱興，綽有古循吏風。年五十四卒于官。號西巖，平生所著有《西巖集》三十卷。句若《鏡中燈》云：‘一池鉛汞融真火，半夜金星犯太陰’，膾炙人口，人目為‘張鏡燈’。”

張之翰年五十四卒，詩中云“悠悠三十春”，可知此詩是其早年所作。其時或在中統初年與至元十三年之間，張之翰任洺磁路知事與真定總管府知事之際。

張之翰一生官階不低，或許高過武仲經，惟中間經歷曲折，有賴舉薦，如“僑居高郵”、“臺省交薦”之類。惟讀其詩，似抑郁太甚。

元陶宗儀《南村綴耕錄》卷二十七：“張之翰字周卿，邯鄲人，由翰林學士除授松江知府。自題桃符云：‘云間太守過三載，天下元貞第二年。’是歲卒，亦讖也。”

正德《松江府志》卷三十二《遺事》：“張之翰典郡日，門揭春帖云：‘云間太守過三載，天下元貞第二年。’是歲之翰卒。”又見趙翼《陔余叢考》“門帖”條。

江參，字貫道，宋代畫家，長于山水。存世作品《千里江山圖》藏臺北故宮博物院，《百牛圖》藏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元夏文彥《圖繪寶鑒》卷四：“江參，字貫道，江南人。形貌清臞，嗜香茶以為生。居霅川，深得湖天之景，平遠曠蕩，盡在方寸。長于山水，師董源巨然。趙叔問居三衢，治園筑館，取《楚詞》之言，名之曰‘崇蘭’。嘗與陳簡齋、程致道從容其中，命貫道為之圖，及令畫史各繪像其上，乃賦詩焉。”

明朱謀垔《畫史會要》卷三：“江參，字貫道，江南人。形貌清臞，嗜香茶以為生。居霅川，深得湖天之景，平遠曠蕩，盡在方寸。山水學董源，而豪放過之。趙叔問居三衢，治園筑館，取《楚詞》之言，名曰‘崇蘭’。嘗與陳簡齋、程致道從容其中，命貫道為之圖，乃命畵史各繪像其上，乃賦詩焉。曾被召至臨安，即有旨，館于府治，明當引見。是夕殂，信有命也。”

江參與陳與義為友。陳與義《簡齋詩集》卷二十九《題崇蘭圖二首》，題下宋胡稺箋注：“趙叔問居三衢，治園筑館，取《楚詞》之言，名之曰‘崇蘭’。嘗與先生及程致道從容其中，命江參貫道為之圖，又令畫史各繪像其上，乃賦詩焉。”同卷又有《題江參山水橫軸畫俞秀才所藏二首》（又作《題江參山水二首》、《題山水二首》），宋胡稺箋注：“江參，字貫道。俞秀才名愷，字羲仲。”

宋劉克莊《后村先生大全集》卷十三有《題江貫道山水十絕》。又同書卷一百二“題跋”有《江貫道山水》，云：“故參與荘敏龔公家有江貫道山水一巨軸，用絹疋作，其布置疎密、點綴濃淡與竹溪此卷皆合，但巨軸之后有葉石林、陳簡齋詩跋。龔畫今在其外孫方君采處。貫道名參，衢人。其畫因石林得名。南渡召至杭，未見，一夕卒。”

宋張綱《華陽集》卷三十三《跋江貫道畫山水》云：“老江畫山水，造微入妙，一時好事者訪求遺墨，幾與隋珠趙璧爭價。不知明仲安所得此，宜善藏之，無使通靈之物變化而去。”宋趙蕃《乾道稿》卷下有《題江貫道江行晚日圖》，宋陳起《江湖后集》卷十錄林希逸《題江貫道山水四言》。

元人對江參畫作，特加珍愛，所作題畫詩頻見。

元王惲《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二十九有《江貫道畫江山萬里圖》，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五有《江貫道煙雨圖》，虞集《道園學古錄》卷二十八有《江貫道江山平遠圖》，謝應芳《龜巢稿》卷四有《題孫彥學所藏江貫道清江泛月圖》，仇遠《金淵集》卷六有《題江貫道雨溪晚釣卷后》，又《山村雜著》有《題江貫道百牛圖》，白珽《湛淵集》有《題江貫道百牛圖》。虞集詩云：“江參去世二百年，翰墨零落多無傳。人間幾人寫山水，誰能意在揮毫前。”

又清顧嗣立《元詩選》、清張豫章《御選宋金元明四朝詩》、清陳邦彥《御定歷代題畫詩類》諸書錄有湯炳龍《題江貫道百牛圖》、鄭東《題江貫道平遠圖》、黃觀《題江貫道長江圖》、鄧文原《江參百牛圖》等，可見元人對于文學、藝術之雅趣。

（責任編校：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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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7）03-0020-04

2015－10－05

張京華（1962－），男，北京人，湖南科技學院國學院院長、教授，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