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撞到玻璃上

林凡瑞

安靜的課堂最怕突發事件的擾亂了。哪怕學生精力再集中，老師講述再精彩，一旦遇到突發事件的沖擊，恐怕多多少少地都會受到影響。

就這一點上，我是有切身體會的。那天中午，是個大晴天，春日的陽光正好，我們的心情也如同這美好的天氣一樣明朗。我站在講臺上，端著語文教本，面對40多位天真可愛的三年級小學生，“夸夸其談”地講述著課文。其實，我有些一言堂、滿堂灌，但我認為孩子們喜歡我的精彩描述，我完全把他們引入到文本里去，讓他們“深入泥潭”難以自拔了。教室里，我是一個聚焦點，孩子們的目光集中在我變化多端的身手上，思維圍攏在我豐富多彩的言說上。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話，再有三兩分鐘我的“煽情戲”就會上演完畢，自然過渡到孩子們的“消化”“內吸”環節上。這時候，問題偏偏就來了——我銳利的目光掃描出一個不和諧的情景：那個叫張揚的孩子把頭偏向了玻璃窗，臉上還不時地呈現出一種古怪的表情來。

照直說，這個坐在最后排的孩子的異樣舉動并沒驚動其他人聽講，但是，他已經擾亂了我的講課思路，讓我的情緒低落了大半。我草草地結束了賞析，準備過渡到下一環節，也有時間分析張揚動態變化的原因。

我終于將教本放下，下意識地朝張揚偏過頭的那個方向斜視著。我發現了兩只麻雀，撲撲棱棱地撞擊著玻璃窗，那聲音似乎有些大，以至于所有的同學都能聽得見。這時候，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隨著我轉向了窗玻璃上的那兩只麻雀。

我想，也好，這正是讓孩子們緊張的思維得到片刻松弛的一個機會。

孩子們也看，也笑，也指指點點。

我明知故問，是誰最先發現了這兩只麻雀。

估計孩子們會說是我。果然不出所料，大家齊刷刷地回答：是老師最先發現的麻雀！

我說，不對，還有一個同學先于我發現了麻雀。

孩子們的目光一下混亂起來，不斷脧那個第一個發現麻雀的人。只有張揚的目光穩定且呆滯；也只有他的表情異樣難堪，臉上浮現出一片紅潤的云。這一切，不難看出他的窘迫，似乎在等待著我的批評。

但我不會這樣。我說，其實這個世界上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眼睛。只有張揚具有發現美的眼睛，也頗有一番觀察力，所以張揚是值得贊揚的。

老師是怎么了？這個張揚精力不集中，不聽老師講課卻聽麻雀喳喳叫，還得到了表揚。所有的同學都有些不解，眼睛呆滯地偷窺我。

我一笑，給同學們做了個鬼臉。同學們也都笑起來。

其實我也發現麻雀了。我也發現麻雀了。我也是。我也是……大家的話匣一下子打開了。

我就問，那你們發現了麻雀，為什么不去看麻雀，不聽麻雀叫？

孩子們都說，上課要注意聽講，聚精會神，不能開小差。上課開小差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那張揚也不是個好孩子了？我刻意問道。

大家都緘口不語了。這樣停頓了若干秒之后，終于都大膽地申明了自己的觀點，說張揚不認真聽老師講課不是個好孩子。

我說，鳥的叫聲比老師講課的聲音動聽多了，卻又是個不速之客，新鮮無比，聽聽又何妨呢？也許從那聲音里可以得到更多的美感和啟迪呢。

大家都搖頭，似乎難以判斷我說的是正話還是反話。所以，我也就不想在此糾結了，趕快換了一個話題。我說，這兩只麻雀呀，怎么老是在這里撞擊著玻璃窗不肯離去呢？

孩子們的思維讓我牽引到對原因的尋找上。大家一陣集思廣益，還真說出好多答案來。

張揚看來就有一股“張揚”的個性，他總是第一個“吃螃蟹者”，他勇敢地站起來說，可能是我們的窗子擦得太干凈了，麻雀拿窗子當鏡子照了，它們之所以嘰嘰喳喳地叫，是看到了自己的靚影，“得意忘形”呢。所以，他被麻雀迷住了，才去盯視它們，聽它們歌唱。

我仔細端詳了那玻璃窗，還真是擦拭得格外干凈呢！我立刻表揚三組的值日生，說他們把窗子擦得如此干凈，不僅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優美環境，連小鳥都招引來了。這樣的事情，我們以后還要繼續堅持呀。三組的同學被我表揚得美滋滋的，臉上放著紅光。其他同學也都有些躍躍欲試的樣子。

那個想象很豐富的趙紅站起來說，可能是麻雀把玻璃看成了湖水，把我們這些人看成了湖里的魚，想一頭扎進湖水里捉魚吃。可惜，它被玻璃擋住了。好可憐的麻雀呢。

不可憐，如果它不被玻璃擋住還不一頭扎進“湖里”淹死了？幾個同學齊聲回答。

嗯，我就聽說燕子南遷的時候，在大海上面飛，飛累了，飛餓了，看見水里的魚影，就當作是食材可以吃，一頭扎進去，活活地被海水淹死了。一個女生悲戚戚地說。

大家先是笑，后是憂傷，最后陷入了沉思。麻雀是否吃魚呢？這又是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一番討論后，大部分學生認為麻雀只吃五谷雜糧和蟲子，很少看見麻雀吃過魚。我也這樣認為。所以，共識基本達成了，麻雀似乎不吃魚。

“呱呱鳥”段翔又站起來說，可能麻雀也能聽懂我們說話吧，老師講課太生動了，不僅吸引了我們，還吸引了麻雀來聽老師講課。

不對，它們要是來聽課，還嘰嘰喳喳叫喚呀。一個同學提出異議。

它們是在討論問題呢。另一個同學辨析道。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孩子們的想象力可真豐富呀。

說話間，麻雀越聚越多了，看樣子足有十多只，圍著窗戶盤旋飛翔，嬉戲打鬧，撲撲棱棱，嘰嘰喳喳，一點兒也不顧及我們的存在，肆無忌憚地交談著什么開心事。窗外的聒噪聲讓我們無法交談下去，大家都一起捂著耳朵，不耐煩地朝麻雀喊叫著，以期把它們趕走。知趣的麻雀終于在我們的起哄聲中撤退了，撲撲棱棱飛到校園外的楊樹林里。

安靜下來的我們，繼續說著話，我問道，原來同學們也討厭噪音呀？

同學們都說討厭。我說，所以我們要盡量少制造噪音才對，噪音對人們的生活和學習有極大危害。

一個同學說，是的，上課亂說話就是制造噪音，影響其他同學聽課，是很不好的。

另一個同學說，有的同學關門、開門不節制，也是制造噪音，對同學們學習的影響也很大。

是呀，這個同學說到點子上了，還真有必要教一教孩子們如何開門和關門了。

我說，開門和關門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舉動了，但是，我們往往忽視了這個小小的舉動，因而制造出很多不必要的噪音，影響著其他人的注意力。現在，我就教一教同學們如何開門和關門吧。

同學們都吃驚地瞪大眼睛，似乎認為我在多此一舉。當我真的開始示范的時候，他們不得不承認“行行有道，道道有門”呀。

我說，開門要用一只手輕輕扭轉把手，然后稍微向上提一下門，輕輕往后拉，這樣會消除很多噪音；關門也是這樣，要一手握住把手，另一只手扶著門身，輕輕地將門推上，直至門閂進入門槽里，然后輕輕放手。總之，動作一定要輕柔，來不得粗暴和猛烈。

我做過示范之后，又讓幾個同學做了關門和開門的試驗，按照我說的要領去做，效果好多了，再也不會產生巨大的噪音了。

很快，就要下課了，二十多分鐘的“廢課”就要過去了，我覺得這節“廢課”上得有些不倫不類，說它是語文課吧，不太像；說它是品德課吧，也不像；說它是班會課吧，似乎也不像。但是，這不倫不類的“廢課”卻是在偶然間常常生發著，卻是“廢課”不廢，產生了它意想不到的積極效果。既培養了學生的學習興趣，又提升了學生的思維能力和創造能力，還是對他們的習慣性、養成性的一次深刻教育，真可謂一箭多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