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鳳
李鄉旺、陸素娟夫婦是西南林業大學退休教授。退休前后的20多年時間里,他們致力于“地球癌癥”——石漠化的治理研究和成果推廣,讓80萬畝原本怪石嶙峋的石頭山披上了綠色新裝;他們把3個國家發明專利無償奉獻給了石漠化治理事業及當地老百姓的脫貧致富,用100萬元的科研經費,撬動了4個林業局2億元的治理資金,產生了39億元的生態價值,7億元的森林蓄積價值。
2016年12月12日,李鄉旺家庭榮獲中央精神文明辦首屆“全國文明家庭”稱號,受到習近平等中央領導同志的親切接見。
這是怎樣的一個家庭?讓我們走近這對夫婦,聽他們講述家的故事。
校園里的青春之歌
1962年,昆明北郊落索坡,昆明農林學院(西南林業大學前身)林學65級2小班教室。學習委員李鄉旺發現女同學陸素娟生病缺課,他攤開了兩本筆記本,同時記錄著老師的講授內容,下課后就將筆記本給陸素娟送去。在陸素娟生病的日子里,他每一節課都如此,這讓病中的陸素娟很是感動。
提起當年這件事,陸素娟深情地望著李鄉旺說:“你記的筆記簡單。沒有我記的好!”李鄉旺答道:“我要同時記兩個筆記,哪顧得上那么多!”陸素娟笑了。這是他們的相識。
1963年,班級排演勵志話劇《年青的一代》,李鄉旺和陸素娟分別扮演林育生、夏倩茹。這是一部鼓動青年人獻身祖國邊疆建設事業為主題的話劇,號召城市青年到農村、工礦、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這部劇在20世紀60年代如同一股強勁的颶風席卷全國,昆明農林學院為了對學生進行革命理想教育也組織學生排演這部話劇。李鄉旺和陸素娟因排練多了相互接觸的機會,愛情的綠芽也悄悄生長起來。
1965年9月,他們畢業了。正如他們一起扮演過的角色一樣,服從祖國的分配,李鄉旺滿懷豪情到了甘肅天險臘子口旁的林業部白龍江林業管理局搞“林業三線建設”,陸素娟去了位于沱江邊的四川省資陽縣林業局打“植樹造林殲滅戰”。他倆奔赴各自的工作崗位,從此分時多聚時少,然而大學時代在他們的記憶里永遠充滿美好。
寫在樺樹皮上的牽掛信
西北甘肅的冬天銀裝素裹,白雪皚皚。為御寒,李鄉旺每天早晨起來后要用“毛蓮子”將腳、腿纏住,再打上綁腳,勞保鞋上還要綁上“腳碼子”防滑,腰部要系上一個皮墊,以保造材時坐在雪地上不受寒,腰間再拴一個半斤重的大饅頭,這是午飯。他和工人一起育苗、造林、采伐、打枝、造材、串坡、集材、裝車,天天如此。面對著直插云霄的高山,茫茫的林海,“上山一身汗,下山腿打戰”的順口溜成了他們艱苦生活的寫照。
遠隔千山萬水,彼此的思念可想而知。在物資匱乏、交通不便的林區,買信紙也要走很遠的路。于是,李鄉旺便用樺樹皮當紙,將思念寫在樺樹皮上,裝進信封里寄給陸素娟。李鄉旺說:“當年她在四川不乏追求者,我在甘肅也有不少愛慕者。但我們心里只裝得下對方一人?!?/p>
一封封樺樹皮寫的信帶著李鄉旺厚厚重重的情,飄著墨的幽香來到陸素娟的面前。另一邊,李鄉旺在煤油燈下讀著陸素娟寫給他的信,感到特別的溫暖。他們的情感就這樣在交流中不斷升華。
1969年,是這對夫妻難忘的一年,那年李鄉旺給領導打了一份報告,內容是:營林隊技術員李鄉旺,現年28歲……申請和四川資陽林業局陸素娟結婚,請領導批準為盼。于是,單位開了一份同意結婚的介紹信,他帶著介紹信來到陸素娟身邊,兩人領到了結婚證,沒有隆重的婚禮,沒有裝飾一新的婚房,沒有喜宴……李鄉旺說:“我們回到了家鄉,看望彼此的親人,告訴他們領導同意我們結婚了?!?就這樣,他們成家了。
婚后,他們仍然在各自工作的地方忙碌,相互鼓勵。李鄉旺成了單位的技術骨干,進京參加“全國農林科技展覽”,所在單位被評為甘肅省的先進單位;陸素娟也獲得了四川省首屆科技大會優秀成果獎、縣“三八紅旗手”等榮譽。這期間,李鄉旺還是會將思念妻子的家書寫在樺樹皮上,“寫在樺樹皮上,不僅是牽掛,還有點浪漫的意思吧”。此時,陸素娟望著老伴笑了。
一塊老舊的羅馬表見證著他們的愛情
陸素娟現在戴在腕上的還是一塊老舊的羅馬機械表?!笆墙Y婚時他送給我的。當年物質匱乏,這是他花了140元買的,我一直戴到今天,這表每天慢5到10分鐘,每天都照著電視對一次表,還要天天上弦??晌揖褪巧岵坏脕G,表帶都換了好多個……” 陸素娟說。
當年李鄉旺在六月份都會飄雪的岷山林海中忙碌著,陸素娟在沱江邊不斷地上山下鄉指導農民育苗造林。一兒一女相繼出生,實在無法帶在身邊,就寄養在外婆家。說起一雙兒女,夫妻倆都充滿愧疚。女兒小時候在外婆家,有一次在街上丟了,還好被路人給帶到派出所。兒子曾經被外公帶到翠湖邊玩,掉到引水溝里,外公沒發現一家人都出動到處找,好在找到了……
孩子慢慢長大該上學了,李鄉旺放假從昆明出發,送六歲的兒子給陸素娟帶,車到成都站是半夜,小孩子不懂轉車是怎么回事,哭著鬧著說:“不下車,我不到成都,我要找媽媽!”在夜深的車站,等候轉車的小頑童抽抽噎噎想媽媽。李鄉旺至今不忘那場景。這是1980年的事,這年陸素娟調到了地處雅安的四川農業大學。她從助教工作做起,到后來成為講臺上深受學生愛戴的好老師,每天不僅要忙學習忙工作,還要管孩子。 “我對不起她和孩子,她為家付出太多、太多……”說到這里,李鄉旺眼眶濕潤了。
當年陸素娟探親到甘肅,先乘火車到陜西略陽縣,之后步行10多公里到橫現河,涉水過河排隊買票,乘車到武都,下車后搭過路車,到林業局所在地兩水鎮,再搭拉木料的車上山,下車后再爬山才能到李鄉旺所在地,經歷跋山涉水終能見到丈夫。一路只有那塊羅馬表伴著陸素娟,夫妻相互思念,感情深厚……李鄉旺說:“這么多年,家都靠她撐起來,現在有時她發點小脾氣我都讓著,她對我好。她跟我沒過上好日子。” 李鄉旺動情講述著。
年年歲歲夫妻相見難,李鄉旺探望妻子也不容易,陸素娟同一宿舍的另外一個同事,見李鄉旺來就暫時離開,騰出地方讓他們夫妻相聚。他們沒固定的住處,也沒有自己的房子。他們的家是裝在彼此的心里。陸素娟一直戴在手腕的羅馬表記錄著他們曾經過往的相愛故事。
愛在各自的崗位上閃光
科學的春天到來了。1979年,李鄉旺考上了著名樹木學家、西南林業大學徐永椿教授的研究生,1983年畢業留校。1984年,陸素娟也調到了西南林業大學。一家人終于在昆明團聚了。
李鄉旺、陸素娟夫婦不僅耕耘在講臺上,同時還攜手對“地球上的癌癥——石漠化”進行研究和治理。他們用20多年的時間,攻克了半干熱地區石漠化治理的一道道難關,以建水、開遠為基地,輻射蒙自、彌勒等地,讓80萬畝原本怪石嶙峋的石頭山披上了綠色新裝,闖出了一條半干熱地區石漠化的治理之路,其間的苦累艱辛可想而知。
科研不僅是體力和精力上的付出,而且身體上也付出代價。當時,在圖書館工作的李鄉旺,忙完了館里的事,上完一周的課,就趕著往基地奔。有一次在開遠的大山上摔倒了,尾骨骨折的他一聲不吭一直堅持工作。無名指也骨折過,至今仍抬不起來。李鄉旺有高血壓,需長期服藥;長期過度用眼,眼底大出血,右眼視力早就接近于零。學校一位老師告訴他,這病要靜養,她妹妹也是這病提前退休現在真的養好了。李鄉旺說:“我也想養,可那些石頭山上的事總是讓我放不下?!避嚨準估钹l旺不得不住進醫院,出院后他又奔忙在滇東南的石漠化山上。長期翻山越嶺關節嚴重磨損,爬山越來越困難。即使如此,年逾七旬的李鄉旺夫妻倆治理石漠化的腳步始終沒有停下來。
退休后,他們為此又堅持了13個年頭。“因為我們知道,石漠化是地球的‘癌癥,我們現在做的是治療‘癌癥的工作?!崩钹l旺如是說。
陸素娟接著講道:“這些年來他一個人上山,我不放心,在現場遇到問題我倆要研究、要商量。山上草把石頭蓋住,我們年紀大了看不清,特別是陰天又突然下雨,全身都濕透了路又滑,摔倒是常有的事,我倆寧可自己摔了,一定要把筆記本和標本保護好?!?/p>
這對夫妻教授在多年的生活中,一起教書育人,共同進行科研攻關,退休后又與團隊一起完成了《云南省石漠化綜合治理規程基礎性文本的制定》《云南省石漠化綜合治理縣區域劃分的研究》《云南省65 個石漠化綜合治理縣治理參考樹草種的研究》等理論研究,為云南省今后的石漠化治理打下了基礎。
“都已是上年紀的人,也歇歇吧!”總有好心的人會這樣勸他們夫妻倆。但經歷過艱苦歲月的老夫妻卻說:“只有國家強盛了,我們才會有好日子過。是人民養育了我們,只有認真踏實工作才能感恩人民、報效國家!”感恩,是李鄉旺夫妻努力工作的原動力。
清貧卻溫馨和睦的一家人
李鄉旺夫妻倆如今還居住在西南林業大學狹窄的宿舍里,但他們的小屋里總是充溢著幸福和溫馨。
夫妻倆風風雨雨攜手走過了幾十年,但彼此那一份情感依然很深很深。2004年,受學校委派,陸素娟參加在陜西楊凌舉辦的全國農博會科技展覽后返回昆明,不幸在咸陽機場跌倒骨折,當飛機降落在昆明巫家壩機場,焦急萬分的李鄉旺及兒子早已等候在那里,直接把她送到了醫院。李鄉旺天天陪她看病換藥,無微不至陪伴照顧。2009年李鄉旺咳嗽不止,冒著細雨和寒風,陸素娟天天陪他看病打針,每天都燒李鄉旺喜歡吃的飯菜。一雙兒女均已長大,對夫妻倆也極為孝順。陸素娟說:“我們服用的保健品,穿得好點的衣服都是孩子給買的。我患有甲溝炎,每過一段時間,兒子就要來為我剪一次腳趾甲。”他們的言傳身教,教育引導子女清白做人、清正做事。女兒和兒子都在單位上本本分分地工作著,也都取得了較好的成績。
但兩個孩子都希望父母每年都能出去旅游旅游,放松放松。兒女們說:“父母健康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歲月如梭,滄海桑田。李鄉旺、陸素娟夫婦一生在做著祖國最需要的事,而沒有想過享受。在云嶺楷模的頒獎儀式上,李鄉旺穿的還是80年代那件已經很舊的呢子衣服。
李鄉旺、陸素娟,一對進入了藍寶石婚的平凡老人。他們的往事令人感嘆,令人唏噓,令人欽佩。他們的情和愛,記錄在一封封樺樹皮構成的書信上,記錄在那塊舊的羅馬表上,他們坎坷奮斗追求著林之歌、樹之美,他們的情在山水愛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