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文暉 莊蘇 吳靜 張亞芬
摘要:美國女權主義史學家瓊·斯格特運用后結構主義解構性別本質論,強調社會關系、權力對社會性別的構建。將這一理論結合J.M.庫切流散寫作,分析其作品中集體失語,弒父戀母,以達到顛覆男女二元對立論,解構殖民主義和霸權文化的最終目的。
關鍵詞:社會性別;流散寫作;男女二元對立;殖民主義;霸權文化
社會性別理論是西方女性主義思想和實踐發展的結晶。美國當代著名的女權主義史學家瓊·斯格特(Joan.w Scott)結合福柯的話語與權利理論和德里達的解構理論,從后結構主義建立自己的社會性別理論,強調社會性別不是由生理性別決定而是社會關系的一種表現形式,是權力分配的基本參照途徑,并深入探討話語、體驗和身份認同的關系,而這也同樣是流散文學的研究重點。隨著西方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瓦解,流散于異質文化的少數族裔和邊緣群體都意識到自身處于弱勢和受歧視的社會地位,如同性別差異中被弱化的他者,于是開始對這一畸形的社會關系進行質疑和審視。流散作家們通過寫作試圖發聲掌握話語權,并通過自身的體驗分析遭受社會性別歧視的根本原因以重新確立主體身份。南非作家J.M.庫切便是其中不可被忽視的一員,其流散經歷、感悟都在其作品中一一呈現。將斯格特的社會性別理論與之結合,則有助于進一步瓦解男女二元對立,反思社會傳統文化中的固化概念,有助于深層解構殖民主義和霸權文化,構建百花齊放的世界文化。
一、流散與集體失語
美國歷史學家瓊·斯科特1986年發表的《社會性別:歷史分析中的一個有效的范疇》一文指出社會性別是權力表達的一個場所,是權力建構中的一部分。社會性別概念的興起展示了社會關系的構成因素不僅是男女生理差別,更是各性別、階層、種族在政治、經濟、文化、階級中權力分配的差別。流散文學與社會性別有一共同點:話語權與權力。迅猛的經濟、政治發展需求使帝國不斷對外擴張,不僅是領土面積的擴大,更是大量價值觀和文化的輸出。帝國文化的侵入使本土國家和人民喪失自己的文化與話語權,以一種性別形式被邊緣化和他者化。失語的流散作家和弱勢的“女性氣質”一樣,是被人為賦予的第二性身份,是權力分配的最終結果,是社會經濟、政體、法律、宗教、文化等加注在他們身上的枷鎖,是千百年歷史演變進程中強權勢力不斷強調和加固的結果。賽義德在《東方學》中揭露了移民和殖民地的人總是處于從屬地位,沒有發言的權力,由宗主國任意書寫和定位。殖民地的人、社會和文化是邊緣,是下屬,是臣民,是一個被人為建構起來的“他者”,是西方話語霸權下固定的概念產物。庫切筆下栩栩如生,個性迥異的人物直觀地揭示了白人與黑人、白人與白人、黑人與黑人、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沖突矛盾、強勢與弱勢,然而將作品放置于南非種族隔離這個沉重的歷史背景后,不難發現庫切筆下的人物不論性別、階層、種族在更為強勢的政治文化環境中集體失語。
由于傳統的性別差異觀和父權制的根深蒂固,女性在兩性關系中一直處在他者地位。《恥》中的各階層、種族女性在不同程度上都活在父權制的壓迫中。盧里到南非和女兒露茜住在一起后,不斷地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在露茜被強奸后,不顧露茜的意愿再三詢問她事實真相,要求她離開南非農場。無論作為父親還是男性身份的盧里對露茜的干涉,都顯示出男性對女性的不尊重和與生自來的男性優越感。強奸露茜的黑人代表了被殖民者對殖民者的仇恨與泄憤,這是在歷史的長河中累積并沉淀下來的仇恨。“他們的行為有歷史原因…這事看起來是私怨,可實際上并不是。那都是先輩傳下來的。”在歷史的大環境中殖民主義就是某種意義上的強暴,違背對方的意愿,強行且強勢地介入他國的領土,對他國的政治、經濟、文化等指手畫腳,更甚者重新制定各項制度,剝奪本土人民的權利,在身體上精神上對其進行摧殘和統治,其聲音不能通過正常的途徑進行表達,只能用更為極端的以暴制暴行為對白人殖民政策進行反抗。
雖然男性一直以來處于社會關系的最頂層,且隨著西方殖民地的擴張,白人男性更是凌駕于其他種族男性之上,掌握著各種資源和權力,如:《男孩》中毆打混血種男孩埃迪的英國人特里維廉;《恥》一書中試圖掌控女兒的父親盧里;小說《福》里將蘇珊·巴頓變為虛幻物質的作家福先生,這些都體現出了白人男性的傲慢和不可一世。但隨著小說故事的進程,這些男性們逐漸從發聲到失語。盧里因為與女學生的不正當關系而離開大學,到南非的農場與女兒同住。剛到南非的盧里還帶著骨子里的傲慢,看不上當地人,鼓動露茜解雇黑人佩特魯斯,很快現實讓他意識到現在的南非已經不是殖民主義盛行時期的南非了。白人的特權在后種族隔離時代已然消失,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和露茜是這片農場中唯二的兩個白人,至此情況完全發生反轉,似乎他們倆如今成為黑人的殖民對象。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身份發生對調,這是歷史的反諷也是庫切對殖民主義的嘲笑。當露茜被強暴時,盧里的滿腹錦綸,多種語言一無用處。“他會說意大利語,他會說西班牙語,可無論是意大利語還是西班牙語,到了非洲的這個地方,哪一個都救不了他。”曾經代表西方文明的語言在這里毫無用處;曾經高高在上的“老爺”在給佩特魯斯打下手。殖民者掌握的權力隨著殖民主義的瓦解逐漸被崛起的南非重新掌控,侵人南非的西方文明已然被消除。南非的所有資源再次回到南非人民手中。社會性別的主體身份在社會變更,活動組織中重新構建,打破涇渭分明的所謂“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強勢群體和弱勢群體分別對應的“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社會環境中不斷交叉互換。社會性別的內涵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動態的,歷史的,具有再定義和再塑造的可能性。在殖民時期,白人族群在政治經濟文化制度等領域的強勢使得其他種族的人民無話可說或無人傾聽他們的心聲;而在殖民主義被消除后,新的政體替代他的地位,使殖民者同樣銷聲匿跡。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社會性別在歷史的進程中不斷地轉換社會關系,在經濟政體制度中重新構建。庫切在訪談中提到南非的審查制度,尤其是黑人作家絕對沒有機會在自己的祖國發表文章,這些都說明無論是什么時期,人民,不論性別、種族、階級作為實體,總是在國家政體的強勢話語面前失聲。
二、弒父戀母以解構男權社會
傳統社會從生物學角度簡單地對性別進行二元化劃分,女性必須具有“女性氣質”和男性必須“男性氣質”的這一概念在無數的文學作品、影視作品、廣告宣傳中得以鞏固加深。而斯科特通過社會性別這一概念抗議并打破這些約定俗成的僵化概念——通過宗教、教育、科學、法律、政治的表達,采用固定的二元對立形式來斷言男性與女性、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的意義,并以取得主導地位的觀點為唯一的受社會一致認可的意見,對象征意義闡釋并限制或包含這些象征意義在隱喻上可能性的規范性概念的反抗。庫切的觀念則與之相符。《內陸深處》的瑪格達歇斯底里,集各種矛盾于一身,面對暴虐的父親謙卑順從而父親冷漠無視她的存在,面對黑人男仆幻想與之媾和而最后被他拋棄在農場上。瑪格達自身的欲望和渴望被壓制,并且庫切將瑪格達所想表達的思想都通過日記的形式呈現在世人面前。話語權被剝奪,使瑪格達無法出聲,最終槍殺父親并對此感到快樂和自由。瑪格達不具有所謂的“女性氣質”:社會道德傳統賦予女性的溫柔善良、善解人意、樂于照顧她人等特質。瑪格達的弒父粉碎了父權制社會為女性制作的假面形象,用強勢的姿態向世人發出自已聲音。
男性掌握話語權和制度制定權,無論在家庭還是在社會更具有主動權和決定權,將女性邊緣化或他者化。與此同時,男性也被固定為家庭的頂梁柱,男兒有淚不輕彈等硬漢形象。因此,社會性別研究的對象應當包括所有的女性和男性,“社會性別是由社會環境構成的,當男權制壓抑女性的同時,也使男性遭受種種壓抑、禁錮和束縛,男性的社會性別也受到制約。”《男孩》中約翰對母親有種依戀,但又對此感到羞恥。他的父親常年在外,債務纏身,母親身負父母雙重職責,心理上與母親更為接近,但同時他又迫不及待地離開母親,離開南非這個養育他的故土企圖在英國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但最終還是回到了南非。對于母親和母國他總有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糾結,既想要靠近又有意識地逃離。因為從小的教育告訴他這些情緒在父權制社會中是不被認可的,只能顯示出男性的懦弱。
生物學的論據“不足以確定性別的等級;它們不能解釋為什么女人是他者;它們不能將女人判定為永遠扮演從屬的角色。”因為性別本身只是生理上的差別,并不等于某一種性別優于另一種性別,只是社會文化通過多種方式加深并定型了這一生理差別。瑪格達不甘心沉浮于既定命運下,她通過自已的身體在兩性關系中萌發自主意識,追求平等,打破男性為女性塑造的溫和順從的固定形象。茱莉亞·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中國婦女》(About Chinese Women)中指出在前俄狄浦斯(Pre.Oedipal)階段,幼兒主體觀念沒有形成前,即父親律法還沒起作用前,性別差異是不存在的,直至嬰兒進行言語模仿,占據主流的父權制話語權開始影響嬰兒的主體觀念,母親被逐漸他者化,而母親所代表的“女性氣質”在父權制的定義中被邊緣化。
三、結語
庫切及其筆下的人物不論男女、種族、階層都遭受到更為強勢的社會秩序、政治經濟、宗教信仰、傳統道德、教育文化以國家為載體,以法律為保障,以執法機構為手段而施加的限制和壓迫,但他們努力反抗,發出自己的聲音,重新審視社會性別和權力的劃分。從“失語”到“發聲”,幾次婦女運動的浪潮大大提高了女性的地位,在政治、經濟、文化、教育等各個方面,女性都發出了強有力的聲音,打破了父權社會付諸女性身上的枷鎖,并且男性也在這些運動中深刻地了解到自己的現實地位和處境,不再被父權制社會為男性量身定制的假象所迷惑,突破僵化的“男性氣質”和“女性氣質”,打破男女二元對立,重訂社會關系和社會制度。同時,被社會性別化而處于弱勢地位的流散作家們也打破了文學界長時間對他們的歧視,使他們的作品更為世人所知。他們通過寫作將帝國霸權的殘酷與黑暗、弱勢群體的悲慘命運一一呈現于世人面前,使更多弱勢群體對造成自己悲慘命運的根源有更清醒的認識,從而奮起反抗以瓦解帝國文化霸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