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丘西奧

馮小丫

文中的茂丘西奧指法國音樂劇“Romeo et Juliette（羅密歐與朱麗葉）”復排版中，John Eyzen扮演的Mercutio。他也出現在2016年《羅密歐與朱麗葉》亞洲巡演的廣州站和北京站。這篇文章僅參考2010年該音樂劇復排版，基于部分設定和情節較莎士比亞原著和2001年初版有很大改動，本文不參考后二者中任何一個。

我所寫的，是存活于我心里的茂丘西奧。

他不屬于我。

茂丘西奧看似“稀奇古怪，顛三倒四，完全是個瘋子”，但恰恰相反，他擁有一套獨一無二的邏輯。他為自己構建出一個龐大華麗的宮殿并身居其中，做著他的世界的國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的短暫和難以預測，因此他縱情享樂，追求歡樂和自由之上的自由，把這不知何時會終結的人生過成狂歡，甚至闖進世仇家族的舞會大肆行樂，扭著屁股挑釁自幼的仇敵，只為尋得一時的刺激。

他唾棄自以為高尚永恒的愛情，認為那不過是逢場作戲。他始終無法理解愛情，不明白為什么兩個人必須要依靠彼此才能得到快樂。天生的瘋狂讓他一人也能縱情享樂，如果愛情帶來的好處就是快樂的話，茂丘西奧已經擁有足夠多的了。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孤獨，但也同樣快活，甚至快活到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孤獨的。

他正如那些令人惋惜的鬼才一般，有著怪誕的智慧。他是被掩埋的詩人，是不得志的哲學家。他不缺少任何一點名傳千古該有的光芒。

他的愛人名叫瘋狂。他什么都不怕。

羅密歐和班伏里奧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們一起漫步于維羅納的街頭，仗著出眾的外貌和甜蜜的情話隨意調戲女孩。他們歌頌生活與友情，在歡聲笑語中被世人簇擁。但是他于維羅納顯然是格格不入的。維羅納的空氣充斥著仇恨的毒素，但他成日如清晨樹枝上的鳥雀，生動而快活。他不屬于任何一個家族，因此他幾乎沒有把家族仇恨放在眼里。

他不像羅密歐，會真的為了女人而動心，一次又一次陷入愛情；他獨立而輕蔑，與其說是愛情沒有眷顧他，不如說是他主動拋棄了愛情。他不像班伏里奧，沉醉于跳舞和女人，滿足于世界之王的夢想；他要做世界的主宰，他對上帝宣戰。

當然，他更不像提伯特，這個頭號死敵。提伯特全身心沉浸于戰爭，而茂丘西奧則是為了享樂而戰斗。他在卡普萊們和蒙太古們進行械斗時歇斯底里地大笑，仿佛這賭上命的戰斗只是一場舞會。茂丘西奧永遠是和提伯特單獨打在一起，還會在被親王喝止戰斗后大笑著，以呼喚情人的方式念著提伯特的名字。

茂丘西奧與提伯特的仇恨甚至可追溯到他們的孩童時期，即各自的生活觀念剛剛形成的時候。茂丘西奧出身于王室，是維羅納統治者的侄子，也許有朝一日他會成為維羅納的新一任統治者，但此刻他卻寧愿和自由奔放的蒙太古人混在一起。茂丘西奧曾一面叫囂著要殺死提伯特，一面咬牙切齒地挑釁說：“你說話的聲音，你走路的方式。一切，你的一切都讓我覺得惡心。”原因大概就是這個不愿被拘束的人遇見死板的教條時，從內心深處產生的厭惡吧。

茂丘西奧嘲諷著提伯特對那份可笑的愛情的堅守。生命已經如此短暫，有人還偏偏要放棄歡樂去追求其他。你看他沉浸在單戀里，自以為是地守著那顆自卑破碎的心，好似把不堪一擊的廢鐵裝在鑲了紅寶石的劍鞘中，仿佛這樣就能讓他更加高尚、更加強大。他要揭穿提伯特卑微的傲慢，要向周圍人大聲叫道“看啊，他還自以為自己把這段卑微的愛情藏得很好！” 提伯特臉上狂怒的表情讓他興奮到癲狂大笑。他對著提伯特張開雙臂，任由面前的人扼住自己的喉嚨，與死神共舞令他興奮到顫抖。他瘋狂地挑釁，甚至都沒有停下來思考過這樣做的后果會是什么。

至于提伯特，他來自于卡普萊，這個冷血而高傲狂妄、對規章和教條抱有狂熱崇拜的中產階級家族，因此提伯特看起來儼然是個重視榮譽、熱愛決斗的中世紀貴族騎士。茂丘西奧追逐快樂，揮霍人生，這正是提伯特的價值觀里不可理喻的。他像許多世俗的年輕人一樣，年輕氣盛，傲慢又易怒。與生俱來的榮譽感使他不能接受茂丘西奧的侮辱，于是他掏出了小刀。

仇恨不需要手下留情。雖然這是種兇猛殘忍的自我解放，但是他至少能夠暫時放縱自己了。

你不得不承認，仇恨有時會比愛情更容易讓人迷失。

就如所有人都要面對死亡一樣，茂丘西奧死去了。

他至死不明白愛情，卻真真切切見到了仇恨。他明白了仇恨可以令人變成失去理智的野獸，明白了仇恨可以令人拋棄自己最珍視的東西。提伯特和茂丘西奧，他們為了親手擊敗對方，都各自舍掉了自己最重視的一部分：茂丘西奧放棄了自由的人生，提伯特放棄了堅守的榮耀。

仇恨令人瘋狂，是的，他答應要教會提伯特瘋狂。現在這個不成器的學徒終于學到了一點兒皮毛，將匕首深深插進了茂丘西奧的腹部。

噢，可憐的羅密歐在哭泣呢。他想抬起手抹去摯友的眼淚，抬起手卻只能看見掌心一抹鮮艷的紅。從刀刃沒進他身體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從此他一切求而未得的，都將成為奢望了。

不要道歉。他想。只有孩子才道歉，而朱麗葉愛上的是一個男人。

“我死于塵土，但至少我死得像個國王。”

他看見死神的裙擺從他眼前一掠而過。

他走了，大笑著喝醉了、睡著了。

茂丘西奧最終是死了，去與他的瘋狂作伴。他死后墓碑也與常人無甚區別，唯獨石料要高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