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嶺

鄭華堅

再次見到槿槿是一年之后的一個春光明媚的早上。那天，我帶著一身的露水和油菜花香快步邁進了江嶺農家客棧：

“老板，來碗面條，我好餓啊！”客棧的柜臺沒有人，廳堂里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上身趴在窗臺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大爺，老板呢？”因為我已經是第二次來，知道這位大爺是老板的親戚，我問。

老人用手扇走忽藍忽白繚繞在他面前的煙霧，沖著我笑了笑，又搖搖頭，然后不緊不慢抽著他的旱煙。顯然，老大爺沒有聽懂我說的話。唉，從早上五點到現在，我已經在江嶺上游走了五個多小時了。雖然油菜花漫山怒放，但錯落有致的徽派建筑，蒸騰飄渺的云霞更使我沉醉！當太陽躍上了山嶺，如弓似帶的梯田上游人漸漸多了起來。喧鬧的聲音把我轆轆饑腸喚醒，饑餓秒襲而來。我坐在客棧的廳堂里，虛汗直冒。正當我的眼神快速地搜索柜臺后邊的貨架，希冀食面、餅干之類的食品在眼前放光時，高高的柜臺邊閃出一個人來。

“叔叔，您找我爸爸嗎？”一位身穿鵝黃色風衣，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羞怯地問。

“對啊，找你爸做面條，我餓著哩。”我定睛一看，眼前這位眼睛大大的小女孩似曾相識。

“我爸有事出去了，我給您做吧。”

或許是我太餓的緣故，我竟然對這位“會做早餐”的小女孩沒有絲毫懷疑。當她轉身要進入廚房時，看到她頭上束起長長的馬尾，我馬上叫了聲：

“哦，我認得你，你叫槿槿！”她回過頭來，朝著我抿嘴笑了笑，然后走進了廚房。

記得上一年清明節后，我和大食懶、飛翔等幾個影友慕名來到婺源的江嶺。那天正下著毛毛雨，江嶺上下籠罩在濛濛的雨霧中。由于錯過了花期，油菜花大都結籽了，游人并不多。整個江嶺使我感到“花去嶺空”的寂寥。盡管田壟上仍有一些油菜花零零星星地綻放著，但我感覺不到這個以油菜花海著稱的“中國最美麗鄉村”的璀璨。沒有盛放的花海，或多或少令我們感到有些失落。但江嶺上參天的古樹，蜿蜒的小溪，以及白墻黛瓦的村落在嵐雨輕霧中忽隱忽現，構成了一幅恬淡的江南畫卷，令在新疆長大的飛翔驚呆了：“哇哇，好美啊！”

雨越下越大，我們拎起相機，倏地閃進了一家江嶺農家客棧避雨。在客棧的飯廳里，一位老人斜倚躺椅上悠閑地抽著旱煙，旁邊有一位小女孩坐在小矮凳上靜靜地擺弄著從發梢上摘下的蝴蝶結。客棧外是一片開闊的菜地，那星星點點的油菜花在斜雨中搖曳。不知道是客棧老板刻意種植，抑或是錯失了花期，靠近客棧的幾畦油菜花竟然還熱烈地綻放著，讓我們惆悵的心情馬上又高漲起來。厚重的烏云被峰巒上的勁風不停地撕扯，慢慢地隨風飄散了。原本密密匝匝的雨點也漸漸地止住了。我們在客棧里無事可做，于是，大食懶“慫恿”著小女孩，讓她當模特，撐著把雨傘在幾畦油菜花里走動，好讓我們以油菜花為背景進行創作。小女孩面對著大食懶近乎乞求的目光，把眼神投向柜臺正忙著的媽媽身上。

“槿槿，去吧，聽叔叔的話當個好演員！”媽媽回過頭來，笑著對著小女孩喊。

得到媽媽許可后，槿槿拿著粉紅色的雨傘跟著“導演”大食懶來到了菜田里。

雨后的江嶺，到處都是濕漉漉的。田畦上的油菜花沾滿了雨露，顯得清新靈動。槿槿打著粉紅色的雨傘走進及腰油菜花叢中，按照“導演”的指導，擺出各種pose讓我們盡情地拍攝。黃色的菜花，粉紅色的雨傘，槿槿紅藍相間小花點衣服使雨后江嶺的春色馬上亮麗起來了。盡管槿槿的表情有點生硬，動作也非專業，但我卻喜歡她具有山里小女孩的那種近乎天然的質樸。田埂如櫞，加上雨后濕滑，來回走動的槿槿幾次差點兒被雜草絆倒。每當她趔趄兩步，我們都會大驚失色地喊：

“槿槿，小心！”

但每次她都如走鋼絲的雜技演員迅速地穩住身體，化險為夷。考慮到槿槿的安全，我們提出不再拍攝了。

槿槿反而安慰我們：“叔叔，沒事的。這些路我每天都在走，不會摔倒的！”

就這樣，我們反復“折騰”了槿槿差不多一個小時。當我們要感謝地給她小費時，她堅決地搖搖頭，飛快地跑進屋里去……

“叔叔，您的面條做好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把我的思緒從江嶺的故事中拉回了現實。眼前的槿槿十分熟練地將一只白色的海碗從托盤上端到我面前：一大碗肉片湯面上鋪砌著幾片西紅柿，西紅柿上面臥著一只煎蛋，煎蛋上邊撒上了蔥花。看到海碗里乳白色的湯，紅色的西紅柿，金黃色的煎蛋，再加上星星點點的嫩綠蔥花，使我覺得眼前的槿槿分明是在作畫，她海碗當作畫布，把食材化作顏料，用她馳騁的幻想去繪就她心中美麗的圖畫！

我情不自禁地說了聲：“槿槿，你的湯面做得太好了！” “叔叔，您還沒有吃怎么知道呢？”槿槿調皮地舔了下舌尖。

“叔叔看這面的賣相就知道啊，誰教你做的？”

“我媽啊！看媽媽做多了就會了。”槿槿有幾分得意地說。

“呵，你的湯面做得那么好，可以開分店嘍！”當我想繼續調侃槿槿時，柜臺那邊電話響了，槿槿說了聲：“叔叔，您慢用。”連忙去接電話了。望著槿槿閃進柜臺的背影，心里涌起了一陣感慨：在城里，與槿槿這樣年紀的孩子或正窩在沙發里追韓劇，擦微信。而江嶺上的孩子，已經會做飯看店了，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或許是我有著十二分的饑餓，又或許是槿槿做的面特別的好味，一大海碗的面條我是以天貓“11.11”的秒殺速度扒掉的。

快正午時分，江嶺上陽光耀眼，人聲鼎沸，這個被譽為“中國最美鄉村”的油菜花海游人如鯽。田壟上玩自拍的俊男美女與油菜花爭嬌斗艷，玩興正濃的孩童騎在花叢中的草龍草馬上嬉戲。飛翔、大食懶等幾個影友還沉浸在不停按動快門的幸福中！我坐在客棧窗前，輕啜著槿槿送來的一杯綠茶，一邊慢慢欣賞山巒上層層疊疊的花海，一邊細細咀嚼著一碗湯面帶給我的融融春意。此刻，我感覺到身上有一種說不盡的酣暢……哦，人在江嶺，屋里屋外都是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