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笑
江南小巷。
濕濕滑滑的石板小路,瘦高的民居,粉墻黛瓦上積滿了墨綠的苔蘚,墻頭上不時伸出一兩枝石榴,翠綠的密葉間掛著猩紅的花朵,與窗戶上晾著的鮮艷內衣褲相映成趣。在江南,這或許是最常見的生活場景,然而對于我這個東北人來說,一切卻都是那么新鮮。這樣一個薄云遮日的尋常下午,走在這樣的尋常巷陌,我的心中卻充滿了隱秘的喜悅和期待,仿佛自己成了陶淵明筆下的武陵人,這小巷就是幫我逃離紅塵進入另一個世界的通道。
曲曲折折地不知走了多久,豁然開朗,出現在眼前的場景令我不由自笑多情:一條發出難聞氣味的小河,發黑的水面上漂滿了五顏六色的生活垃圾。默立良久,還是鼓足勇氣,跨過橫在河面上的水泥橋,沿著迂回的土路,爬上了一座亂樹叢生的小山。
來到山頂,前面隱隱傳來纏云繞樹的樂曲聲,吸引了我的注意。透過枝葉間隙,可以看到在我的面前是山勢環抱后形成的低谷,深凹如井,坡勢陡峭,一條山路龍盤蛇行,蜿蜒谷底,在谷底有一潭無源無尾的靜水,蒼濃如墨,在淡淡的天光下閃著幽幽的波光,那樂聲就來自近水處。我心底的期望又開始蠢蠢欲動了,可是前車之鑒不遠,誰知道不是生活的再次捉弄?不知是被水色誘惑還是被樂音牽扯,狐疑再三,我還是決定去探個究竟。循樂而行,才發現谷的深度遠超出我的想象,腳下的路似乎在偷偷地延伸,使我永遠也到不了水邊。
快到谷底的時候,我遇到了樂聲的源頭,一個黑瘦的當地人吹著類似喇叭的樂器,那樂聲綿綿不斷,如歌如訴。作為北方人,對于喇叭我并不陌生,腔調總是高亢而歡快的,如何到了江南,便如此柔情款款起來了?難道江南的清波碧水果真有化百煉鋼為繞指柔的神力?再往下走,耳中除了悠揚的樂曲,又增添了嘩嘩的水聲,而且越接近水面,水聲也就越清晰。終于發現了一條隱在從林密草底下的澗流,正涓涓不斷地匯入底谷。
人停水邊,路卻繼續向下伸展,消逝在綠水深處,似乎拾階而下,就可以進入深水底的龍宮。這時,一直盤旋在耳邊的喇叭聲漸行漸遠,我抬起頭,發現那個吹奏的人已經翻過山頂,消失了在綠樹后面。天有薄云,遮住了日光,山如立壁,隔開了紅塵。整座山谷寂無人聲,唯有鳥鳴和水聲跳躍其中。因為自己貿然出現而打擾了這位怡然獨樂者,心下略有不安,但另一面卻為自己能夠獨自霸占這里而狂喜不已。
山坡上碧樹倒懸,綠草披拂,山崖上大片的白花正在無聲地綻放。潭水濃綠澄澈,面積要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在山頂時候我以為是垃圾的東西,原來是幾叢生在水中央的浮苔,上面的野草,綠意盈盈,暗黃色的根須穿過浮苔,如長髯飄飄深入水底,把我的目光引向不可測的深處,它們緩緩隨波而動,雖居無定所卻也悠然自得,近岸的水面上漂浮著細碎的青萍,水中有小蟲游來游去,潭水邊的草叢里點綴著不知名的黃花,素白的蝴蝶在我身旁翩翩起舞。
天下的人都知道,在不遠的杭州邊上的西湖輕顰淺笑,如一花枝招展的少女,引得無數游客流連不去;在蘇州附近,太湖胸含萬頃波濤,雄闊浩瀚,如一壯士,博得多少豪杰擊節高歌;卻很少有人知道在這閑林小鎮旁,還隱藏著這樣一潭無名水,清幽純凈,并不遜西湖和太湖,但它卻隱于小鎮之邊,不起波瀾,不聞名于世,只求悠然自隱。不知是否矯情,對于這樣一潭不動聲色的碧水,我是心醉神馳,不能自已。雖然不是生逢亂世,也談不上如何生活艱難,可是對“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我卻情有獨鐘。現遇此佳境,如五柳先生得桃源,縱不能久居,但在碌碌人生中偷得半刻做回隱士,又何嘗不是樂事?
我此刻的心情,就像手捧奇珍的窮孩子,面對著眼前的青山綠水,我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半天,決定平心靜氣地躺在水邊的巨石上細細品味。合上雙眼,可眼前似乎更加明亮,耳中的聲響也更加繁雜弘大,心情不但沒靜下來,反倒更加煩亂。不知過了多久,大風吹過,我一陣暈眩,像是要掉入水中,嚇得我一身冷汗,猛地睜眼坐起。我才發現,剛才我合眼的時間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頭頂天空依舊輕云四合,身下巨石仍然穩如泰山,所謂地動山搖,不過是仁者心動而已。
宋玉說:“風,起于青萍之末,覺輕渺而欣然。”風起于青萍之末,卻能掀起滔天巨浪,正如欲望起于心底,卻令我們一生勞碌,無法靜心安立。經剛才的一嚇,我實在不敢在這里躺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