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二題

梁延峰

你看看花在流淚

說這句話的時候兒子還不滿6歲。

一天早晨，我領(lǐng)著兒子在郊外的田埂上散步，走著走著他的腳步就慢下來了。顯然是那些不知名的小花吸引了他。

看著那些含露綻放的花朵，看著那些散發(fā)著陣陣幽香的花朵，兒子卻扭過頭來對我說，爸，你看看花在流淚。

繞過了花朵熱烈奔放的一面，兒子的目光卻指向了花瓣上一滴滴冰冷的露珠，指向了隱忍在花朵內(nèi)心的柔弱和憂郁。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緊。說不清是無邪的童心使然，還是生活在不經(jīng)意間給兒子施加了太多不合時宜的影響，總之，兒子的憂郁來得越是漫不經(jīng)心，我心中越是感到愧疚。

因為性格迥異，我的婚姻經(jīng)歷了一個太長的磨合期。彼此都認為自己遇上了天底下最糟糕的人，為一些瑣事喋喋不休，相互指責，無聊的爭吵，漫長的冷戰(zhàn)，總之，誰也不愿謙讓對方，誰都不肯妥協(xié)。然而，我們卻忽略了兒子那雙噙著淚花的眼睛，忽略了一個孩子對世事的體察和忍受，甚至，我們根本就忽略了兒子的存在。

你看看花在流淚。

孤立無助的童音，是兒子在那個早晨扎在我心口上的一根長刺。

兒子的發(fā)現(xiàn)

上實小的兒子，突然對一群民工產(chǎn)生了興趣。他常常趁我不注意，偷偷地溜出去，在他們中間鉆來鉆去，然后回家向我報告他的發(fā)現(xiàn)——

那些人蹲著吃飯，他們的碗大得像花盆；他們中有一個看起來還像個小孩，一個老的，總喜歡把自己不喜歡吃的肉偷偷往小孩的碗里夾；那些人休息的時候，有的隨便就地一躺，一點也不嫌臟，有的好一些，喜歡坐著，脫下自己的一只鞋子墊在屁股底下。

我知道，再觀察下去，兒子的報告詞立馬就會由好奇轉(zhuǎn)為蔑視，因為他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民工們還會亂丟煙頭、亂扔酒瓶、隨地吐痰、隨地大小便、罵人。

出身農(nóng)民，我深深知道這些人外出謀生的艱辛。他們行色匆匆，分散在搭建城市的腳手架上，用雙手把一座座城市扮靚、拔高，卻永遠不會屬于任何一座城市。我甚至很容易就能由他們聯(lián)想到我一生都在泥土里刨食的父兄，心底里不由涌出一股莫名的酸楚。我愛他們，因為愛，我很平靜地包容了他們身上所發(fā)生的一切，兒子能嗎？

我想讓兒子保持對民工們的好感。

接下去的日子，只要有空，我就會陪著孩子去接近他們，和他們友好地交談，就像鄰居們聚在一起談?wù)撚旰蟮囊粓鲛r(nóng)事，就像一家人坐下來盤點一年來的收成。

年紀最小的一個，很自然就成了兒子的朋友。兒子從他那里得到了一個木陀羅，那是小民工趁中午休息時精心削制的。兒子還從他那里了解到，這個城市最高的那棟大樓，就是在他們手上建起來的，過不了多久，他們還將為這座城市再增添一座漂亮的廣場。

他們可真?zhèn)ゴ?！兒子的贊嘆發(fā)自內(nèi)心。

我慶幸。我對兒子的思想，悄悄地實施了一次占領(lǐ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