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個未接電話

張振斌

兒子在2000多公里外的南方上學(xué)，每個周六都要打個電話問問一周的情況。

周六的中午，兒子打過電話，但因和妻子在山上挖野菜，風大，信號弱，聽不清，約好回家后再聯(lián)系。

吃過晚飯，七點多，連續(xù)給兒子打了兩遍電話，能通但沒有接。以前也有這種情況，兒子帶著耳機聽英語或者習(xí)慣了上課調(diào)到靜音，平時也免不了忘記調(diào)回鈴聲，一次、兩次聽不見也常有。他過一會看見了就會打過來，因此我也沒在意。

電視中沒有喜歡的節(jié)目，便拿了兩個靠背墊墊在沙發(fā)一頭，斜靠著再讀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等兒子的電話。

春節(jié)后，兒子宿舍中的舍友，一個去了德國，另一個是生物學(xué)院的，搬回了本學(xué)院的宿舍。宿舍中只有兒子一人，居住是清靜了，但對兒子的安全不免有些擔心。

妻子喜歡的電視節(jié)目已經(jīng)開演。書，我也讀了四章，兒子的電話還沒有打過來。再打兒子的電話，不知為啥，說兒子的移動號不在服務(wù)區(qū)。又打兒子的聯(lián)通號，電話無法接聽，不在服務(wù)區(qū)、無法接通？于是，我就給兒子發(fā)了條短信：怎么不接電話，看到后迅速回電話。

電視劇演完一集了，歪靠在沙發(fā)上一個多小時，再加上白天在山上轉(zhuǎn)了一上午，感覺確實也有些累。我對妻說：“我去鎖大門，先睡了。”

“你先睡吧，再看一集我就過去。”

上床，脫下毛褲，蓋好腿。剛要脫上衣，想起兒子還沒打電話來，便拿起電話又給兒子打電話，不說不在服務(wù)區(qū)了，有了“嘟……嘟……嘟……”的聲音，一聽挺高興。打了兩遍，仍然沒能接通，不免有些沮喪。想起前幾天，妻子曾通過QQ和兒子通電話，想通過QQ聯(lián)系一下兒子，因不太懂，搗鼓了老大一會也沒行。一看手機上的時鐘，還不到九點半，天還不晚。自己寬慰自己：兒子可能晚上補課……

沒接到兒子的電話，睡意全無，又拿過書讀起來。

電視劇演完了，妻子來到臥室，看到我沒睡，有些驚訝。我沮喪地對妻子說：“一晚上了，孩子沒有接電話。”

妻子說：“你們不是中午聯(lián)系過嗎？”

“說是回家后再給他打的，打了十幾次就是不接。八點的時候聯(lián)通號還無法接通，移動號不在服務(wù)區(qū)。”

“聯(lián)通號早就不用了，移動號不可能不在服務(wù)區(qū)。你看，QQ上掛著手機呢。”妻翻看著她QQ上的好友，確實兒子的手機掛在上面。

“你試試聯(lián)系聯(lián)系他，打一遍不通，打一遍不通，搞得人心慌意亂。”

“你就是事多，他能有什么事，可能調(diào)在靜音上聽不見。”妻一邊嗆著我，一邊開始打電話。書也顧不上看了，趄著身子，眼直直地瞅著妻子打電話，一遍不接，又打了一遍還不接，用QQ聯(lián)系，仍然聯(lián)接不上。妻子沒有活現(xiàn)的神氣了，擔心和牽掛瞬間爬上了額頭。像是在為剛才的發(fā)怒解脫，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也像在勸我說：“可能在靜音上，我給他在QQ留了言：‘見信息馬上回電話，甭管幾點。”

妻子的擔心，并沒有分擔我的擔心。我們倆誰也不說話了，關(guān)燈后，在黑夜中默默地苦想著能聯(lián)系上兒子的方法。

淅淅瀝瀝的春雨，已經(jīng)下了三四個小時，狗兒們早已躺到窩中安靜地睡去了，只有屋檐上滴下的雨滴敲打在陽光板上，發(fā)出“啪打、啪打”的聲音，空氣也變得沉重而陰冷了。

想了一圈，沒有兒子同學(xué)的電話，更沒法找到管宿舍的阿姨。認識的老師到外地籌建新的校區(qū)，有個遠房表姐在兒子所在的城市，但離學(xué)校二三十公里，況且快十一點了，也不好意思打擾人家。

在黑夜中攥著手機，靠在床背上，冥思著手機能亮起來，鈴聲能響起來。等不到，就撥打兒子的手機，“嘟……嘟……嘟……”聲混雜著窗外“啪打、啪打”的聲響，敲打著心臟，像一只貓爪子抓在上面，恐慌和焦慮慢慢在胸中升騰和漫延。

前半夜怎么也睡不著。妻子時而翻來覆去，時而拿起手機翻翻看看，雖然都知道有電話、信息手機會亮燈或響起鈴聲，但我們誰也沒有感覺這是無謂的多余。伴隨著亮光的熄滅，妻子的陣陣嘆息聲，顯得是那樣的焦急而又無奈。

后半夜，瞌睡終于壓住了無奈的等待。迷迷糊糊中聽見了自己斷斷續(xù)續(xù)的鼾聲。妻子輕輕地翻動，常常讓我從瞌睡中跌入精神迷亂，恍惚中幻想著：兒子的同學(xué)去四川參加雅思考試，還能坐飛機去了成都？兒子想到汕頭看看，還能去了解潮汕文化了？兒子喜歡走路時戴耳機聽英語，還能不小心發(fā)生了車禍？這些都不是不接電話的理由，況且這七八個小時后，什么情況總該有個音信。最糟糕的就是用電或者洗澡滑倒，發(fā)生重大意外，自己無法控制……不管怎樣，明天早上再接不到電話，就要麻煩遠房表姐或直接坐飛機跑一趟。

陽光板上的“啪嗒”聲漸漸稀疏，窗外的雨可能停了。妻子翻動手機發(fā)出的藍光，引得起夜的大黃“圖魯”在院子中對著窗子狂吠不止，粗聲大氣的“汪、汪”聲，在靜謐謚的夜色中震耳欲聾，更讓人焦躁不安。大黃“圖魯”在妻子的呵斥聲中安靜了，我們沒有開燈，沒有言語，但憑借對方粗重的喘息聲，就知道兩人的思想都凝結(jié)在千里之外的兒子身上。這締結(jié)于他倆的生命，總是看得比自己更重要，一晚上的擔心，沒有父愛、母愛的偉大和驕傲，更多的是傷感雨夜的漫長和等待的煎熬。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一直在初春的凄風冷雨中翻來覆去、渴望企盼。

5點17分，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抓過電話一看，真是兒子的電話，接通后傳來兒子的懊悔聲：“爸爸，對不起。昨晚和一個同學(xué)吃飯，感冒了。吃了藥后，不到七點就睡了，困得我睡前看到我哥發(fā)的信息也沒給他回。手機在靜音上，一直睡到現(xiàn)在。打開手機一看有你和我媽打來的32個未接電話。”

長夜的迷惘，終因兒子的電話，看到了春天窗外的光亮，一身的緊張卸下來，感覺真的很累。

我對兒子說：“你沒事就好，我們太累了，想睡一會。”

掛斷電話，我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