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年齡小，別著急送出國

我不主張國內家長送小學生、中學生去國外讀書。主要原因在于，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和家庭的關系、和家庭成員的親密程度密切相關，與家庭分離對他一生會有很大的影響

如今，有些家長在考慮兩個問題，一是在教育孩子的時候要不要引進西方的方法，二是要不要送孩子去西方教育，比如美國或英國。這些問題都與中美教育的差異有關。

年齡太小不宜出國讀書

我不主張國內家長送小學生、中學生去國外讀書。主要原因在于，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和家庭的關系、和家庭成員的親密程度密切相關，與家庭分離對他一生會有很大的影響。

我見過一個極端的例子。我在美國華盛頓大學任教之初，曾有一位中國外交官的兒子在那里讀書，他在比較小的時候就被送到美國去，舉目無親。后來生了病，不是學業問題，回國探親時自殺了。不能排除孤獨對他的影響，但家庭的溫暖對孩子的一生很重要。

除此之外，當然還要考慮教育的方式。美國和中國的教育當然有差別，但這些差別并不能簡單概括為“美國的教育對所有的孩子好，中國的教育對所有的孩子差”，反過來講也不對。

實際目前來說，美國的研究生教育比中國普遍要好，但中國有些機構，比如北大、清華等高校的某些學科也不錯。至于大學里的有些學科，可能美國好的要稍微多點，但也不是特別多。但中小學教育方面，兩國差別很大，但也不是簡單的誰好誰差。

在美國的很多小學，同一位老師教英文也教數學。其實，不同老師的特長不一樣，當他跨學科教學時，會影響有些學科的教學。一般來說，美國中小學老師的數學、物理、化學、生物等理科課程，不如中國。但要強調的是，這種比較建立在中美兩國的同等學區、同類學校的基礎上。

也就是說，中國的中小學，理科的教育其實普遍比美國的好。我兒子前后在北大附中和芝加哥的公立中學讀書。在芝加哥公立中學時，他發現，這里比北大附中差得太遠了，所以他有時候不愿意上課，認為自己還不如在網上學習，或者拿本書看一下。

對一般人來說，中國的教育模式可以為自己打下比較好的理科基礎，當然這也有缺點——當你的孩子理科很差，文科比較好的時候，如果逼著他學理科，他就會覺得心情很壓抑，會懷疑理科學不好是不是意味著自己笨，這會造成心理壓力。

我們希望社會、學校、家長都弄清楚，不同的人有不同特點，并不是說誰笨誰聰明，也不是說理科很好就是聰明，文科很好就是笨。文科好的是認知能力強，理科好的是另外一種認知能力強。

中文教學缺乏分析與批判

我們的中文教學，對應美國的英文教育。實際上，我們的中文教學比美國的英文教學要差。原因在于，我們的中文教學主要是學習語言文字和表達，而英文教學在語言文字基礎上，要教分析、批判、和創新。后幾個層面，在中文里面極少作為課程內容。

我在想，為什么2015年我在北大畢業典禮的致辭會得到很多人的喜歡，其實我的語文很差，但我寫畢業典禮的致辭時專門想過如何有創意，在模式上與眾不同，而在內容上又一定要真情實意。

我需要分析：以前的中文畢業典禮致辭都是學美國人講故事，美國人講故事有其道理，但我放棄了講故事，而是用一個概念，一個中國很多人都會有的共鳴的概念，就是在批判了已有的致辭的基礎上進行創造，而不是模仿其他中文和英文的畢業典禮致辭。我要給的就是希望不一樣，而且更好。如果這樣的教育在中國的中學就被提醒，而不是需要很長時間的教學，恐怕很多中國的中學生都比我寫得好。

美國的中學教育，對孩子早期形成批判精神，養成理智辯論的良好習慣，提倡創造性，都有幫助。

一個比較理想的方法，是中國的理科教育和美國的文科教育相結合，當然這也不是很容易。文科中所教的分析批判，在理科里面其實有一部分，但在中國沒有很好地強調。在文科里面教批評和創造，中國中學生就能夠得到相當大的促進，如果是在大學研究生期間教，雖然晚了一點，也能學會。所以，不是說中學、小學沒有學，大學、研究生就不能學，而是說中小學時期能很快學會。在一定程度上，大學、研究生補的這部分內容是有效的，因為中學期間學的分析和批判，如果知識積累、教育背景比較少，其實也無法較好地運用分析、批判和創造，而大學、研究生補這部分內容時，就有了一定的知識積累和教育背景。

通過以上比較，我希望老師或者家長，可以根據自己孩子的特長來分析，需不需要在這個時候給他補一補缺陷。

注重培養創造性與理性討論

那么，如果孩子不出國，在中國讀中小學，能不能培養創造力呢？

我覺得，在這方面，可能學校能做的比較少，因為學校有比較大的壓力，要保證學生升學。但家長可以做，家長可以和孩子一起讀一些文科的作品，包括中文的古文，或是現代文，甚至是魯迅的文章。家長可以把文章拎出來與孩子一起討論，分析甚至反駁、批判魯迅的觀點，提出哪些文章怎么寫會更好，哪些想法還需要考慮其他方面，鼓勵孩子在批評的基礎上提出更好的想法、寫法。

除了分析和批判以外，創造性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這樣的，需要家長注重對孩子的培養。

家長如果在平時經常注意小孩子觀察的事物，讓他們對看到的事物提出自己的觀點想法，甚至做一些課題，就可以鼓勵孩子的創造性。甚至可以就近送孩子到大學研究所，或者是一些工作單位，讓他去參加活動，讓他參與，看看決策是怎樣做出的。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需要強調——批判性不僅僅是批評別人，也要批評自己，還要懂得理智地討論。

我們中小學缺乏批判性的訓練，其實對社會造成的損害不僅是不互相批評，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一批評起來就沒有理智。這也是美國中小學教批評和討論時，為何一定要教如何理性討論的原因。

理性討論的過程，對于建設一個真正理性而又和諧的社會，是非常重要的。這一部分，我很希望中國的中小學校長、中小學老師，到外國去學一些，然后把這些可以用的東西用到中國來，建設性的批評和理智的討論，對增加我們社會的向心力會有很大幫助。（本文選自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研究員、學術副所長，北京大學理學部主任饒毅在《知識分子》微信線上活動中的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