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教師不太了解我,偶爾會輾轉來信,但事由也常常讓我困惑。比如,有一次,收到一封有意思的信,這位陌生人訴說:“雖然評上特級五年了,還只是個一線教師”“想借您的介紹,能獲得一個展示自己才干的平臺,為中國教育做點貢獻……”——這個,就把我頂到更不合適的位子上了。猜寫信人的意思,是想找人介紹,進入教育行政管理序列。他真是找不到廟亂磕頭,因為他根本不了解我,我想他一定寫了不少類似的自薦信,到處投寄,多累??!這回,我對“還只是個一線教師”極度反感,不能再一笑了之,我甚至想到,他的“特級教師”的來路或許就有問題,他也許為此找過很多人,也肯定敢做別人不敢想的事。
我既不想在這類事上“樂于助人”,我也沒有這方面的能力。他們為什么不愿當“普通教師”呢?我從當教師直到退休,一直上課,一直是“普通教師”“一線教師”。一些青年教師,教了幾年書便感到厭倦,想去做“管理工作”,起先還有些難以啟齒,后來就公開參與爭奪,無所不用其極。有一回,看到青年教師在辦公場所氣急敗壞地罵人、砸東西,以為他蒙了什么不白之冤,后來他找人評理,說“埋頭苦干三四年,沒想到他們安排我這么小的職務”,我覺得這個人以后會出事,他太想做官,必然不擇手段,況且以后擺起官架子來,教師會受不了的。我始終不明白,教育行政部門為什么總是把不想當教師的平庸之輩提升為教育的管理者?
我沒有行政經驗,我憑常識常情認為一些人不能去做教育行政工作,一個人不敬重自己的職業,不能正確認識職業價值,他怎么可能成為這個行業的管理者和領導者?我在農村插隊時認識一個小學校長,后來得知他成為某地黨政主官,我說他可能不行,因為當年他除了吹吹拍拍吃吃喝喝,一無所長,一個教語文的,讀不懂常見古文,怎么也說不過去。職業修養差的人,基本價值觀肯定有問題,做什么事都只能“混”,以一個人的平庸營造一所學?;蛞粋€部門的平庸。
現在,很多老師對“特級教師”稱號并不向往也無甚敬意,我能理解。至少,“特級教師”隊伍的狀態,開始讓老師們懷疑:一個大市,有一半以上的“特級教師”不上課,不承擔教學任務。這是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然而這種情況竟成為普遍現象并長期存在。那位“評上特級五年了,還只是個一線教師”的,畢竟還在上課,許多校長書記僅僅憑有限的上課課時順利評上特級,從此就再也不愿上課了。不上課的校長,要那個“特級教師”頭銜有什么用?也許,這是一個所謂的“平臺”,評上特級后,可以在更多的地方伸手了。曾有校長評上特級教師后,想有“更高的平臺”,希望我推薦到某地任職。該地教育局長誠懇地對我說:“我尊重你,但希望你不要上當,這種事,我比你見得多;已經當了校長,有本事就把一所學校扎扎實實地搞好,多做點正事,要有責任感,不要東張西望,把校長當官做?!蔽液髞碚J為那位局長說的是肺腑之言,比我見得多,看得透。
一般而言,在學校工作十年八年,職業態度也可能“定型”,這個過程,會影響教師的追求。我的很多同事,對名利不屑一顧,因為他們對課堂有感情,對教學負責。這樣的教師,幾乎在每所學校都能找到——如果你看不到,那很可能是他們遠離你。而一些教育干部,聚集在一起,所論低下:誰誰誰小學老師,小學校長,教育局長,市長,一步一步,升成正廳級;誰誰中師畢業,當過幾年小學老師,現在副部副省了……聽了很厭煩,校園里有這么一群人在主事,學生的價值觀人生觀會被腐蝕。
坦率地說,因為社會價值觀混亂,不能正確評價教師的工作,一些教師職業態度受到干擾,他們把過多的時間和精力用于和領導干部周旋,而不是放在教學和專業水平的自我提升上;陪領導和權勢者的時間過多,和同行、學生交流的時間過少。教師百般謀求名利,孜孜以求想進官場,是學校的禍害,教育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