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舞臺劇《身毒丸》賞析

摘要：《身毒丸》的日本地域特質非常顯著，內蘊和意趣十分充沛、豐富，支撐它的呈現手段和載體也同樣獨具匠心。不可或缺的肢體語言的生動演繹、詮釋密不可分與對面具人生的深刻揭示反映了生存壓力自然導致一系列社會問題，人性扭曲，人格分離、心理變態等接踵而至。

關鍵詞：“能”劇；傳統和現代；日本地域特質；肢體語言

《身毒丸》是日本著名舞臺劇鬼才大導演寺山修司的得力之作，也是日本導演蜷川幸雄的經典力作，由被稱為“天才排憂”的演員藤原龍也主演。此劇以“能”劇（注：“能”是日本獨有的一種舞臺藝術，為佩戴面具演出的一種古典歌舞劇，是日本頗具代表性的傳統藝術，與歌舞伎一同在國際享有較高知名度）和西方小戲劇形式交融，再以傳統和現代派的手法完美結合，大量運用并不斷變換頗具寓意而又詭魅十足的舞臺布光，進而獲得了那種夢境似的色彩感和強烈的現實感，疊加出一幕幕濃墨重彩的荒誕影像。

布景繁多卻并無重疊感，極佳地營造出舞美效果上一派獨到的日式詭魅風情。尤其是對幽藍深邃色調的運用，絕妙地烘托了舞臺上迷幻、掙扎、痛苦、凄婉的劇情呈現。

所有的藝術形式都是文化和民族精神特質的產物?！渡矶就琛返娜毡镜赜蛱刭|非常顯著，不僅內蘊和意趣都十分充沛、豐富，支撐它的呈現手段和載體也同樣獨具匠心。由于篇幅所限，本文也只能掛一萬略作筆墨。筆者認為該劇真正打動觀眾的不只是臺詞、劇情和戲劇沖突的設置，與不可或缺的肢體語言的生動演繹和詮釋密不可分；二是對面具人生的深刻揭示。

有兩個場景可謂匠心獨具。首先是身毒丸第一次和繼母見面。在父親的逼迫下，他不得不來到煙花場所（抑或是賣母場所）挑選他的繼母。舞臺如炬的追光宛如少年的目光一樣一一掃描各種騷首弄姿翹首以待的女人，也許這就是因緣合和，少年的目光最后終于聚焦在了這么一個讓他眼前為之一亮的的女人身上：她一只手托著一個綁著紅繩的小盒子，另一只手緩緩地取下了臉上的面具，她的容貌談不上美麗，卻也有一種成熟女人身上的那種獨特韻味。此刻，女子的歌聲如圣潔的天籟般徐徐上升，在如此曼妙空靈的歌聲中女人小心地收好了手中的小盒子，并松開了束在腦后的長發。

有什么必要非要解開束在腦后的長發呢？其實這一肢體語言的背后，是一個三十歲的年輕女人內心活動的下意識體現，是對內心長期壓抑的釋放，是對未來如釋負重的期待。于是，當少年與眼前的女人目光對接的那一瞬間其實已是一見鐘情。應該說這一時刻，少年所有的感覺都與“母親”沒有任何關聯，純粹是屬于一個青春期男孩子初開的情竇最直白的流露，或者就是一種直接的“性啟蒙”。

女人張開雙手開口對少年說的話，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以外，這種肢體動作分明是對自己情愛的邀請，對愛發出的信息。也許是心有靈犀，少年果然情不自禁地被這女人的目光所牽引。他神情有些恍惚，腳下的步伐亦步亦趨，不由自主地由慢變快，由遲疑變迅速，在愛的力量驅使下，少年向女人走去……隨著父親的一句“好了這就是你的母親了”，優美的歌聲嘎然而止，宛如夢境驟醒一般，沉重而笨拙的音樂將少年拉回現實——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現實。

這場戲也代表了整部劇的風格，對白不多，但肢體語言的生動演繹和詮釋，已很巧妙把人物的內心展示開來，人物性格也在這些過程中刻化得栩栩如生。

第二個場景就是繼母忍無可忍后用巫術弄瞎身毒丸的雙眼。她是用一種榔頭敲釘子的方式（雖然兩人都沒有肢體上的接觸，兩人都是面向觀眾）。這邊繼母用很夸張的敲釘子的動作展現巫術，那邊（藤原龍也的表演很有感染力，身子看似單薄卻極具表現力）身毒丸則用肢體上的翻滾、跌撞、扭曲等激烈動作，張力十足表現出那種情形下的痛苦和絕望。這個瞎眼過程持續了十幾分鐘，藤原龍也豐富的肢體和痛苦的表情、加代子狠辣中又帶著哀傷的眼神，再加上紅色的背景和飄落的紙人，使氛圍營造達到極致，整個劇情由此達到高潮。

另一方面，整部《身毒丸》多次出現賣面具的場景，這是一種“復調”中的“隱喻元素”，是對人物命運的象征和寓意。我們必須看到，整部《身毒丸》展現的并非是個人命運悲劇，而是一種社會悲劇。劇中多次出現賣面具的小販，與主角最后落幕時說話有呼應：“摘下面具，共同向新生活”。這個面具，體現了劇中人物的復雜個性和多次元的心理態勢。

身毒丸對母親的思念非常奇怪，癡迷得有些不近人情，近乎于戀人的思念。因此從這一點上，身毒丸是戴著面具想念母親，面劇之下，純粹的是一個少年對成熟女子的渴慕。 而作繼母的女子，被其父親買進家來以后，擔任身毒丸的母親，須盡心盡力地經營這個家——身毒丸父親堅持不要和繼母生育孩子，特別是說到了“一個家就是一床被子，出門有人會和你說路上小心，回到家有人會和你說您回來了”。一句話道出身毒丸父親不僅有著強烈的男尊女卑思想，還有一種骨子里的冷漠和不近人情。

而繼母卻極其渴望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成為一個真正的母親，擁有自己的孩子。但這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望塵莫及，她只能是一個戴著母親面具的女人，內心的痛苦和無奈是沒有出路的，沒有真正意義的母親之名，也無自身價值訴求的女人之實。

身毒丸父親這個角色頗具男權社會的典型意義，他認為“所謂母親就是家里的管家”?！凹依镉泻芏嗍澄铮y行里有存款，廚房里有很多食具，孩子就是有你這樣的小孩”，這就是他所謂的幸福家庭。他自始至終都在維護形式上的家庭，構建的是烏托邦似的家庭幸福，視而不見家庭成員內心的痛苦與煎熬。不可否認，父親這個角色在那種殘酷的生存竟爭中，已蛻變成一個只會賺錢的機器，對自己的悲哀渾然不知。一個貌似的好父親、好男人，這個面具背后讓我們看到更多的是狹隘、冷漠、愚昧和無知。

記得莎士比亞說過：“自有戲劇以來，它的目的始終是反映人生，顯示善惡的本來面目，給它的時代看看它自己演變發展的模型。”其實任何文藝作品的品鑒，都離不開對它所產生的時代大背景進行觀照。《身毒丸》產生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日本正處于變革時期，經過二戰戰敗，經濟上受到重創，復興之后經濟又開始負增長。生存壓力自然導致一系列社會問題，人性扭曲，人格分離、心理變態等接踵而至。所以，面具人生不僅是社會問題投影下的普遍狀態，更是寺山修司本著人文情懷十分關注的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