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偉
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版本辨疑
李 偉
郭知達“九家注”是目前僅存的幾種宋刻杜集之一,現知其有郭氏“蜀本”、曾噩“漕臺本”、清之“內廷本”“四庫閣本”“乾隆敕刻本”及“嘉慶翻刻本”。經考,“內廷本”乃元人易名補闕之高仿;“乾隆敕刻本”與“嘉慶翻刻本”實為一本,即乾隆五十九年發旨后刊成于嘉慶初年者;曾噩“漕臺本”非郭氏“蜀本”之“翻刻”,僅“摹”其體例而已。清前“九家注”之罕傳及此后被推重亦各有其故。
《九家集注杜詩》 郭知達 曾噩 版本
宋郭知達淳熙八年(1181)初編、曾噩(1167—1226)寶慶元年(1225)重編刊刻、后以《九家集注杜詩》為題鈔入“四庫全書”者,即通常所謂“九家注”,也是現存最早最為完整的杜集編年集注本,目前僅存的宋刻之一。郭氏淳熙八年初刻于成都的原版即所謂“蜀本”,題為《杜工部詩集注》,久佚。曾氏寶慶元年重編時定名為《新刊校定集注杜詩》,凡三十六卷,習稱“漕臺本”或“羊城漕本”,現知兩部殘本傳世,其一即中華書局1981年版《新刊校定集注杜詩》(簡稱“中華本”)所據之底本,原為瞿氏鐵琴銅劍樓所藏,中有五卷(卷十九、二十五、二十六、三十五、三十六)并十一葉(目錄葉七十三至葉七十六、卷十三葉一至葉五、卷三十二葉一至葉二)闕佚,收藏者瞿氏仿原式版印格紙鈔配。張元濟曾借得此版并制成鉛皮版,然抗戰事起未能付印,其中因年久漫漶而致闕葉或模糊者,“中華本”又據清嘉慶翻刻本鈔補(“中華本”之《影印說明》)。另知見“文淵閣四庫本”(簡稱“文淵本”)、“文津閣四庫本”(簡稱“文津本”)、“文瀾閣四庫本”(杜詩叢刊本,簡稱“文瀾本”)。嘉慶間有翻刻本(簡稱“嘉慶本”),洪業曾于1940年照之“依樣葫蘆”排印為“哈佛引得所本”,又稱“杜詩引得本”(簡稱“引得本”)。
故今之所見“九家注”合有五種:中華本、文淵本、文津本、文瀾本、嘉慶本或引得本。除“中華本”外的其他四種,均出于今已不見的“內廷本”,也就是庋藏于武英殿、后因纂修四庫而被搜出的《九家集注杜詩》。然細檢之,現存諸本在《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和《哀江頭》后半部分上,差異甚大(參見文末“附錄一”“附錄二”),此間緣由以及上述諸本間關系若何,正是本文想要解決的。
通常認為,“嘉慶本”就是四庫底本之翻刻。四庫底本就是當時四庫館臣從武英殿庫架上發現后并隨即鑒定為“宋版中之絕佳者”的《九家集注杜詩》。乾隆三十九年五月,接到這部被館臣(王際華)鑒為“宋槧善本”的杜詩集注,乾隆帝興奮異常,接連題詩二首(文淵閣《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實屬罕見。乾隆于詩中亦感喟未能及時將此帙收入昭仁殿“天祿琳瑯”。乾隆九年奉敕編纂、乾隆四十年春(1775)“重為補輯”的《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彌補了這個遺憾,此帙位列“宋版集部”,后鈔入“四庫”。
然而不久,館臣即發現其中的第二十五、二十六兩卷之注文多為贗品,因之深庋庫中,抑之不傳。證據是:《武英殿聚珍版叢書目錄》削其名,《武英殿聚珍版叢書》(1773—1803)內亦不刊此書,《四庫薈要》代之以被館臣鑒定為無名氏之《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而與“九家注杜詩”并稱“天祿琳瑯三寶”的《前漢書》和《資治通鑒》二書均毫無疑義地鈔入《薈要》。若就《薈要》擇書之標準(“最善、至精”)及“武英殿聚珍版”所排四庫館裁定“應刊”之書的標準(“實在流傳已少,其書足以啟牖后學、廣益多聞者”)看,被乾隆君臣一再稱譽的《九家集注杜詩》未入其中,實在蹊蹺,即使如后人推測此前已知其間有贗刻而不敢選入,那他們又是如何向高宗交待的呢?此種要事,尚未見文檔記載,殊為憾事。就高宗連題兩詩而言,他既對這個罕有的“宋槧善本”也對杜詩極為熱衷。然可斷定,最遲于第一分《薈要》成書的乾隆四十三年(1778)五月,被乾隆指定于《薈要》“專司其事”的四庫館總裁王際華等就肯定知道了其中有贗刻,然杜注又在必錄之列,便只好選擇更為常見且已被自家鑒定為“真贗錯雜亦多為后來所抨彈”的元人高楚芳所編《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揆其由,當因《永樂大典》所引杜詩版本系統亦是高楚芳此本。成稿于乾隆四十三年二月的《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百四十九集部二)之“提要”云:“至編中所集諸家之注,真贗錯雜,亦多為后來所抨彈。然宋以來注杜諸家,鮮有專本傳世,遺文緒論,頗賴此書以存,其篳路藍縷之功,亦未可盡廢也。”此正《薈要》成書之際,“鮮有專本傳世”和“篳路藍縷之功”兩語似乎就是對高宗和后人的交待。這條理由想來也算充分,可視為王際華面見高宗辨明之辭;加之乾隆賞鑒此帙亦已多年,同樣未能識其有贗,故也不好懲責敦厚持重如王際華者。君臣(乾隆與王際華)同諱,故秘而不宣,致使三十年后,在由慶桂、王杰、董誥、朱珪、彭元瑞、紀昀等奉敕編纂的《國朝宮史續編》(1800—1807)卷七十九著錄《昭仁殿天祿琳瑯前編》時仍云:“高宗純皇帝……自乾隆甲子歲(1744)敕檢內府書善本……越乙未(1775),重加整比,刪除贗刻,特命著為《天祿琳瑯書目前編》……其中最善本如《前漢書》《資治通鑒》《九家注杜詩》三種。”其中還專門提及“刪除贗刻”,幸虧“九家注”已焚于大火,否則斷不敢如此出言。另外,四庫總裁對進呈之書的處理有最終裁定權,即使是作為總纂的紀昀,對總裁的決定即使不同意,也只能遵從?,因此可以斷定,“晚奏宋版杜詩,大愜圣意”的總裁王際華,就是深抑“九家注”的人。
《薈要》所收《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之提要落時為“乾隆四十三年二月”,第一分《薈要》完成于是年的五月。看來乾隆三十九年(1774)五月發現的這部“宋版杜詩”,最遲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二月即已被館臣自己識破。
關于此兩卷贗刻,經后人比,對實情已明:郭知達淳熙八年(1181)刻本,自不能有二十多年后蔡夢弼《草堂詩箋》(1204)的注文;曾噩寶慶元年(1225)重刻本,亦不應載元初劉辰翁評杜之語(1295)?;二十五、二十六兩卷確為補刻,所補刻之詩與注就取自于“高崇蘭本”,“高本”元明翻刻尤多,其中的“玉幾本”
和“明易本”流傳甚廣?。另有二端可斷此兩卷
為贗刻:一則其注文體例與“漕臺本”迥異,皆照錄全詩后再集中出注——此確為“千家注”合注通例,而“漕臺本”基本取分注體例;一則此兩卷未刪去“洙曰”,引趙注二十四條然文字甚簡,引薛注云夢符曰、引黃庭堅云山谷,又引有黃鶴補注和《草堂詩箋》,這些均與他卷體
例不合。?如此看來,“中華本”亦是“以訛傳
訛”了:瞿氏所得“漕臺本”原就是殘本,所闕部分中的第二十五、二十六兩卷,已是后人補刻時所未見者,故而取元人“高崇蘭本”補刻;現在瞿氏又拿本來就是以雜有贗刻的后人補刻本為底本的“嘉慶本”來鈔配,豈非將錯就錯?“九家注”之名也是后人重刻時所改定,其實注家達二十家之多?。另有臺灣學者提出,這兩卷贗刻,應是原本既闕,館臣撮補。?我看是不太可能的,因為《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關于《九家集注杜詩》闕補有明確記載:“闕補:卷二二十八、六十、六十五,卷二十末葉”,那為何單單諱言此兩卷呢?
那么,這個雜有贗刻的所謂“宋版杜詩”之真正面目如何呢?可惜我們現已無緣再睹其貌——它已見焚于嘉慶二年十月十一(1797.12.8)黃昏的那把大火?。《天祿琳瑯書目》所載宋版書亦與之同歸一燼,神物久歸天上(葉德輝《書林清話》卷六“宋刻書著名之寶”條)。然就內容而言,“九家注”諸“閣本”與它并無多大差異。故這個“內廷本”的一些具體情況還是可以交待清楚的。
首先,它與“漕臺本”有著極其直接而密切的關聯。據大學士于敏中及尚書王際華等奉敕于乾隆四十年(1775)春撰成的《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可知:乾清宮昭仁殿“天祿琳瑯”所藏《九家集注杜詩》,三十六卷,四函二十四冊,前有“郭序”和“曾序”,“書后有承議郎(前)通判韶州軍州事劉镕、潮州州學賓辛安中、進士陳大信同校勘,銜名列于噩之右”。這些描述與前揭臺北故宮所藏宋寶慶元年廣東漕司刊本《新刊校定集注杜詩》和“中華本”對應部分完全相符。經核對?,“內廷本”除二十五、二十六兩卷為元明人重刻外,其余皆與原刻內容無異。因此“中華本”中,瞿氏仿原式版印格紙鈔配的五卷中,除這兩卷,其余鈔配者皆與原刻內容無異。
其次,這個“內廷本”也決不是原裝正版的“漕臺本”。理由如下:館臣所見“內廷本”的題名就是“九家集注杜詩”,“新刊校定集注杜詩”這個在“漕臺本”中隨處可見的題名,在《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和《四庫提要》中均未見任何跡象;前引《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云“書后有承議郎(前)通判韶州軍州事劉镕、潮州州學賓辛安中、進士陳大信同校勘,銜名列于噩之右”,偏偏不見“寶慶乙酉廣東漕司鋟板”這個“漕臺本”各卷末均屬的刊記,館臣有意不記此種最能說明其為“宋本”的重要信息的可能性也幾乎沒有。看來館臣們根本就不知道“內廷本”的原名若何,而現名當是后人因闕葉而雜以贗注重刻時所改定。再者,《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所載“內廷本”照錄各處所鈴印記,也無一與“中華本”相符。
另據《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九家集注杜詩》所摹歷代藏書印,中有“華夏”白文印章俱于每冊后副葉。華夏,字中甫,與文征明(1470—1559)交好,于無錫建“真賞齋”,收藏金石書畫,時稱“江東巨眼”,文征明曾為其兩繪《真賞齋圖》。據他們共同的朋友、另一收藏大家豐坊(一名道生,約1492—1563)《真賞齋賦并序》(1549)云:“六臣注文選,郭知達集注杜工部詩共九家曾噩校,曾南豐序次李翰林集三十卷……皆傳自宋元,遠有端緒。”?故知“內廷本”即此“真賞齋”所藏者,其絕口不提“新刊校定”字樣,單標“共九家”和“曾噩校”,正與館臣情形相同,實不知其有新名也。
因此,“內廷藏本”之流傳并不復雜:由明華中甫傳至秀水項篤壽(1521—1586)后歸平湖陸啟浤(1590—1648),順治三年(1645)清軍進入嘉興時,項、陸二氏所藏均為千夫長汪六水所掠(姜紹書《韻石齋筆談》卷下),后入清內府,庋置于武英殿。“真賞齋”精品流入內廷而被“天祿琳瑯”收錄者,至少達九部之多?,可證此推定。
再次,《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關于《九家集注杜詩》還有如下記載:“……闕補:卷二二十八、六十、六十五,卷二十末葉。”?這里
“卷二”所闕補的“二十八、六十、六十五”葉,核檢“中華本”,恰好對應于“文津本”和“文瀾本”卷二《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哀江頭》二詩后半和《夜聽許十誦詩愛而有作》《哀王孫》二詩前面所闕部分在“中華本”的位置。因此,“文津本”和“文瀾本”在這兩首詩上所闕的部分,是底本之闕,非鈔工偷懶。“文淵本”所錄此二首詩是全的,定是清人所補。“嘉慶本”亦是全的,但又與“文津本”和“文瀾本”截然不同,亦可證其全者為清人所為。經本人詳核,《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哀江頭》二首,“文淵本”所闕乃依仇兆鰲《杜詩詳注》(1693—1703)鈔補?。“嘉慶本”所闕以“高崇蘭本”和“仇注”配鈔補足,竄改“夢弼曰”和“蘇潁濱曰”為“趙曰”。卷二十末葉為牌記,沒有具體內容,需要交待的是卷二所闕的第六十五頁,對應“中華本”《悲青坂》一詩的后半部分,經核,除“中華本”外的其余諸本,內容完全一致,只是較“中華本”較略(參閱“附錄三”)。這里館臣為何不像上兩首詩那樣注明“闕”呢?原因是諸本此處所闕,他本如《杜陵詩史》(卷五)、《分門集注》(卷十四)和《補注杜詩》(卷二)均完全一致,不像上兩首在他本上大為迥異,故徑鈔不闕。
故而,對“內廷本”,本文有如下推定:此本為元代仿刻本,易其原名《新刊校定集注杜詩》為《九家集注杜詩》,所據底本中二十五、二十六兩卷原闕,所補刻之詩與注就目取于“高崇蘭本”(1303),其余如紙張、墨色、版式、字體等皆以宋本精摹之。考慮到四庫館臣亦非等閑者,披閱一過,竟未看出任何破綻,可見其仿刻水平之高。這就是“內廷本”最合理也最真實的面貌。?清陳樹杓編《帶經堂書目》卷四上所云“《九家注杜詩》三十卷,舊刊本,有明柯堯叟(茂行,萬歷十一年(1583)進士)藏印”,所指大概也是這個版本,標示“舊刊本”不謂“宋本”,亦可證其身份可疑。?周采泉據此推斷其為元明間刻本。?
然而,此一推定可能遭遇的最大反駁是:文淵閣《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謂此“內廷本”有“史氏家傳翰院收藏書畫圖章”?朱文長印一枚,鈴于目錄、卷一至卷四、卷七至卷十六、卷十八至二十四、卷二十九、卷三十、卷三十三至卷三十六;對照《靜嘉堂秘籍志》卷十所載,皕宋樓原藏后歸日本靜嘉堂的南宋刊本《新刊校定集注杜詩》殘六卷中,亦于所存六卷中皆有此圖章,墨色甚舊,定非偽造。南宋時,史氏以四明(今寧波)?、眉山兩脈最勝,今學界大都認同于前者,如顧志興《浙江藏書家藏書樓》和李玉安、黃正雨《中國藏書家通典》。前者即據文征明《跋宋通直郎史守之告身》斷此“史氏”為南宋著名藏書家史守之,謂其藏書中有“宋本《九家集注杜詩》”;后者謂其有藏書印“史氏家傳翰院收藏書畫圖章”,“吳中圖書有此印者,多為他的遺書”;臺灣故宮博物院前任副院長、著名目錄學家昌彼得(1921—2011)亦認為此帙乃“史守之舊藏本”。?然而,若果為史守之,則此章、此書就斷非其所有。理由很簡單,曾噩重校刊刻的“漕臺本”是1225年刊行的,而史守之于1224年就已去逝,他自然不可能把自家印章鈴在他身后刊出的書上。而且,“史氏家傳翰院收藏書畫圖章”也不是史守之的,甚至不是南宋的藏書印。據《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卷十七所載,元刊六卷《新編通用啟劄截江網》“每卷首有‘史氏家傳翰林收藏書畫圖章’的朱記”?,此本今存國家圖書館,《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史氏家傳翰院收藏書畫圖章”和“鐵琴銅劍樓”印章鈴于各卷首末,墨色同前,亦作“元刻本”,宋人也斷不可能在元刻上鈴印,亦為顯然。另《皕宋樓藏書志》卷六十一所載《新編通用啟劄截江網七十四卷》,為清目錄學家王聞遠(1663—1741)的舊藏,陸心源亦只說“蓋宋季刊本也”。
《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及《后編》所收各本有此印章者,共計:《前編》卷二“宋版史部”《資治通鑒考異》、卷三“宋版集部”《九家集注杜詩》;《后編》卷一“宋版首部”《御題三禮圖》、卷二“宋版經部”《三禮圖》。據今人考證,《后編》所錄《三禮圖》實乾隆十九年(1681)刻《通志堂經解本》,書末“木記”后原有之“后學成德”被割去,書中“內府圖書之印”“趙孟頫印”“王英時彥”諸印章,亦俱是偽印。?潘宗周《寶禮堂宋本書錄》“經部”所錄《附釋音春秋左傳注疏殘本》亦鈴有此藏印,并云:“間有補刊之葉,審其筆法、鋟工,猶有宋人風格。獨卷二十五末葉字體不同,且版心有刻工‘仁甫’二字。”刻工“仁甫”之名雖亦見于宋,然更屢見于元,如:元大德年間所刊《新刊風科集驗名方》、元至大刊元統及明修本《書學正韻三十六卷》(元楊恒撰)、元泰定年間刊本《困學紀聞二十卷》(宋王應麟撰)和元刊本《小行本注疏》。?
故而,我把這個“內廷本”的刊刻時間定在元代,想來雖不中亦不遠矣。
嘉慶二年十月的大火,勢必帶來如下疑問:學界所謂“嘉慶本”之底本何來?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就是四庫閣本之底本,要么這個“內廷本”在乾隆朝確有敕刻本。如今,各有證據證明這兩種可能的存在。
先看“閣本之底本”說。據武英殿四庫館辦書程序可知,四庫所收之書,十有其一是內府藏本,它們在翰林院辦好后,若為“應刊”之書,則需先“錄副”,送副本供聚珍館刊印,再鈔為閣本。?《九家集注杜詩》為武英殿舊藏,又被館臣鑒為“宋版”,加之圣意“大愜”,其被判為“應刊”當屬無疑。這說明內府所藏“宋版杜詩”,除原本外尚有一“副本”存于武英殿,嘉慶二年大火后重刊之“九家注”當以此副本為底本。
再看所謂的“乾隆敕刻本”。今所謂“乾隆敕刻本”,主要依據是民國著名藏書家陶湘和各大圖書館著錄的判斷,列次如下:
1.民國二十二年(1933)三月故宮博物院排印、陶湘編《故宮所藏殿本書目》卷四“集部”:“御定重刻九家集注杜詩三十六卷,宋郭知達編注,清乾隆年刊本,首有高宗御題詩,二十四冊。”?
2.民國二十二年(1933)五月故宮博物院排印《故宮殿本書庫現存目》卷上,“校刊諸書”云:“重刻九家集注杜詩三十六卷,宋郭知達編輯,乾隆年校刊,高宗有題詩,二十四冊。”?
3.《書目叢刊》載陶湘民國二十五(1936)年冬編“清代殿版書目”載:“重刻九家集注杜詩三十六卷,高宗有題詩,宋郭知達編輯,乾隆年校刊。”?
4.臺北故宮文獻館所藏“殿本”《九家集注杜詩》,著錄版本為“清乾隆間刊本”,線裝二十四冊。?
5.臺灣傅斯年圖書館藏《九家集注杜詩》,著錄版本為“清乾隆間(1736—1795)武英殿刊本”,“疑為據‘武英殿’刊本之重刊本”。?
6.《增訂簡明四庫目錄標注》稱:傅增湘曾“收得內府刊本,乃乾隆末年所刻,不在武英殿聚珍本單內者”。?
7.傅增湘《藏園訂補郘亭知見傳本書目》卷十二上·集部二上·別集類一上補云:“《九家集注杜詩》三十六卷目錄一卷,唐杜甫撰,宋郭知達集注。清乾隆末年內府重刊本,不在武英殿聚珍本版書之內。十六冊,余藏。”?
陶湘在三個地方著錄的“乾隆敕刻本”《九家集注杜詩》,可以斷定就是臺北故宮文獻館所藏的“殿本”,也即是武英殿依據上述館臣所錄《九家集注杜詩》“副本”奉敕所刊的聚珍版。因錄副本所用紙樣是武英殿事先印好的套格紙,故其版式與所有武英殿聚珍版版式完全一樣。只是此“副本”今已不知去向,無以核對了。
而且乾隆間有敕刻本亦于史有征。嘉慶五年至十一年(1800—1807)所撰《國朝宮史續編》卷九十四“書籍二十·校刊”載:“御定重刻《九家集注杜詩》一部。宋郭知達集注,凡三十六卷,奉敕校刊。《圣制題郭知達九家注杜詩》恭載前卷。”?此乃“乾隆五十九年(1794)四月初六日”發布,足以證明乾隆末年確有刊刻此帙的圣意。

筆者知見題為《九家集注杜詩》三十六卷之清刻本,共八種,版式同于武英殿聚珍版:墨欄雙邊,半葉九行,行二十一字,小字雙行,字數同,版心白口,單魚尾,上載書名,下載卷數與頁碼。與四庫閣本(半葉八行,行二十一字)對照如下:

細檢諸清代刻本與三種閣本之具體內容大體一致,故可從內容斷定它們都出自同一底本。據清代一般避諱通例——清代康、雍、乾,避諱方法是缺末筆;嘉、道,改末筆;咸、同、光、宣,只避第二個字,缺末筆(梁章鉅《南省公余錄》(1805)卷四“文字敬避”條)——可知,知見的所有清刻“九家注”,均為嘉慶初期同一底版的刊本,避諱尚保有康、雍、乾時期的習慣。雍正(1678—1735)后,秘密建儲已成定制,且“颙琰”之名也是即位時由“永琰”改定。因此從目前看到的清刻本看,沒有所謂的“乾隆敕刻本”。這就與上引《國朝宮史續編》那段材料相悖,如何作解?
故而,情形只能是這樣:乾隆于五十九年四月初六下過那道訓諭后,排版工作延至嘉慶繼位,故而才避諱至“琰”和“颙”。因此根本就不存在所謂的“乾隆刊本”,它實際上就是“嘉慶本”。是本雖為乾隆發旨,但最終在嘉慶手上完成,嘉慶二年的那場大火使得這個重刻本彌足珍貴,這也許就是嘉慶帝那么熱衷于高興時便賞賜大臣《九家集注杜詩》的緣故罷。比如,據方東樹《考槃集文錄》(續修四庫本第1497冊)卷十所載“翰林院編修陽湖徐君墓志銘”。徐賡飏(字性甫),乾隆六十年(1796)舉人,嘉慶六年(1802)進士選庶吉士,曾于仁宗嘉慶九年二月幸翰林時“獻詩稱旨”,受賜仁宗自撰《味余書室全》和郭知達《集九家注杜詩》。?亦可從中得知,“嘉慶本”于嘉慶六年(1802)之前業已刊出并流行開來。
曾噩“漕臺本”與郭氏“蜀本”關系若何?學界于此罕有疑義,謂其為摹刻后者,以“曾序”中有“茲摹蜀本刊于南海漕臺”為證。然而如下基本事實迫使我們不得不提出如上疑問:“郭序”言之鑿鑿謂曰“因輯善本,得王文公(安石)、宋景文公(祁)、豫章先生(黃庭堅)、王源叔(洙)、薛夢符(蒼舒)、杜時可(田)、鮑文虎(彪)、師民瞻(尹)、趙彥才(次公)凡九家”,然細覆“漕臺本”,宋祁、王安石兩家,并未采入?,引他本王洙注皆不標示,且所集注家多達二十幾家?;其間有“增添”“新添”“集注”字樣,亦非郭本原有;對勘“中華本”與“嘉慶本”,中有六十多處校勘改動?。種種不合,定事出有因,雅需辨考。
洪業先生曾釋疑及此,《杜詩引得序》引“郭序”后說:
然試檢全書,所引則趙注最多,杜、薛次之,鮑、師又次之。凡句下小注,不冠某云者,大略皆他本所謂王洙注者也。其曰舊注者亦然。九家者得其六矣……今書中不見引有黃云,其偶稱“魯直云”“黃魯直云”者,殆源出詩話、雜著之屬,輾轉稗販而來,豈有山谷注《杜詩》在手,任從采擷哉!至于宋祁、王安石二家,本無注杜之作,今書中雖偶有所征引,輒見杜、趙注文之中而已。然則,知達并無杜注九家為其藍本也。此外注文時或冠有“增添”“新添”等字樣,且亦有標“集注”二字者。故竊謂《鐵琴銅劍樓書目》所載之《十家注杜》,今雖無其序文可讀,實可疑其所收家數與《九家注》相差,僅在偽蘇一家而已。竊疑當初先有王、宋、蘇、黃諸儒集注,出于淺人之手,摭拾詩話、小說之屬,真偽雜糅,雅鄙互見。繼或加減為十家,或又有新添之本焉,分類之本焉。郭知達知蘇注之當去,而所假手之二三士友,殆僅就十家注本而改編爾。故“坡云”之辭尚有刊落未盡者。?
洪氏推論之最關鍵者,在“‘坡云’之辭尚有刊落未盡者”一語,然據莫礪鋒先生考證,所舉二例證——卷五《后出塞》之五末句注引“坡云”,又卷十九《至日遣興奉寄兩院遺補二首》之一末句注引“坡云”——均不偽?。不僅這二例不偽,莫公所舉14處注引“蘇曰”而不偽者,經筆者核檢均見于“漕臺本”和“嘉慶本”,只不過改謂“坡常云”“《東坡志林》”或“東坡先生常言”等而已。由此足見郭知達、曾噩編選校勘之博精。臺灣昌彼得曾于《跋宋廣東漕司本〈新刊校定集注杜詩〉》和《再談廣東漕司本〈集注杜詩〉》兩文中,連續提出此疑,力主“此刻當為曾氏采舊本重為校訂集注者”或“應是曾噩重行主編”。?昌公所言極是,現于此上再細加考辨以釋前疑。
曾噩重刻郭知達集注杜詩之事,最早見錄于宋陳振孫(1179—1262)?《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九:
《杜工部詩集注》三十六卷,蜀人郭知達所集九家注。世有稱東坡《杜詩故事》者,隨事造文,一一牽合,而皆不言其所自出,且其辭氣首末若出一口,蓋妄人依托以欺亂流俗者。書坊輒勦入集注中,殊敗人意。此本獨削去之。福清曾噩子肅刻板五羊漕司,(字大宜老)最為善本。
陳氏所題,距曾氏“漕臺本”刊行三十余年,距郭氏“蜀本”面世逾七十余年,故有一疑:陳氏是否親睹過兩種原刻?從上解題所示信息看,他定藏有或親見過郭氏“蜀本”,否則不會以《杜工部詩集注》為標目來著錄。但是否亦與曾刻覿面,則難以考證,理由是:此題解未見曾刻中隨卷可見的“新刊校定集注杜詩”集名的影子;若有曾刻,也不該僅著錄“福清曾噩子肅刻板五羊漕司最為善本”如此簡單,當會辨析其間明顯之異同,一如于敏中等人于《天祿琳瑯書目》卷三注著“內廷藏本”時所云“噩之刻是書也,集諸僚友,精其校讐,固非茍焉付剞厥者”。
因此,《解題》所透露出的信息不外如下:一、不論是郭氏原本,還是曾氏新刊,都是三十六卷;二、郭氏原本確為集“九家”之注,最大特點是不載“偽蘇注”;三、曾氏新刊與郭氏原刻定有關聯,但無由判斷此關聯之確切內涵。而最有可能回答此一關聯之確切內涵者,無疑就是“曾序”,略云(著重點為引者所加):
觀杜詩者,誠不可無注。然注杜詩者數十家,乃有牽合附會,頗失詩意;甚至竊借東坡名字以行,勇于欺誕,夸博求異,挾偽亂真,此杜詩之罪人也!惟蜀士趙次公為少陵忠臣,今“蜀本”引趙注最詳。好事者愿得之,亦未易致;既得之,所恨紙惡字缺,臨卷太息,不滿人意。茲摹“蜀本”,刊于南海漕臺。會士友以正其脫誤,見者必當刮目增明……寶慶元年重九日義溪曾子肅謹序。
其中“茲摹‘蜀本’”一語至為關鍵,但須與另一關鍵“會士友以正其脫誤”相對接。如前所揭,“郭序”言之鑿鑿的“因輯善本,得……九家”,與曾氏新刊隱收王洙及不收宋祁、王安石,且所集遠超九家,加之觸目所見之“集注”“增添”“新添”等字樣,均讓人覺得曾氏“新刊”較于郭氏“蜀本”,變動不可謂不大矣。
此外“曾序”與“郭序”都以“謹序”自識,然細按之,曾序之真褒獎者,乃趙次公而非郭知達,故稱“惟蜀士趙次公為少陵忠臣”。郭本之要在于刪去“偽蘇注”,更要在“引趙注最詳”。之所以說“更”,原因在于,“偽蘇注”出現于南宋紹興年間(1142—1147),而最早識破其偽者,恰恰就是這個趙次公——亦蜀人也,證據就在時人所謂的“趙注”中。“趙注”成于1134—1147年間,其甲帙卷之一《巳上人茅齋》“天棘蔓青絲”句下注云“《東坡事實》乃輕薄子所撰”?——這些當是曾氏所知悉者。看來最為曾氏看重的注杜兩處關節均出于趙次公,故以“少陵忠臣”盛譽之。
細覆《新刊校定集注杜詩》,除兩序——“曾序”中僅見“蜀本”二字——外,不見任何“郭知達編注”之類的標識,然于每卷首均能見“新刊校定集注杜詩”大題,其下并未有如“嘉慶本”所標“郭知達編注”或“閣本”所示“宋郭知達撰”(“文瀾本”)或“宋郭知達編”(“文淵本”“文津本”);亦可于每卷末見“寶慶乙酉廣東漕司鋟板”的牌記和“曾噩同校勘”的署名。因此,若不是有“郭序”在,只憑“蜀本”二字,見者未必能識其由來。理由是,宋時至少有三種所謂的“蜀本”。較曾噩(1167—1226)稍晚的嚴羽(1198?—1241?)在《滄浪詩話》(成書于南宋理宗紹定、淳祐年間)之“考證”條二一云:


綜之,“漕臺本”并非“翻刻”郭知達“九家集注”本。上文已析,內廷所藏《九家集注杜詩》為元摹本,《四庫全書》誤以其為宋本采而廣之,遂為后世普遍接受。究其實,“九家集注杜詩”此題之于郭知達“蜀本”,可謂是“實至名歸”,覆“郭序”可明。如學界通常所做的那樣,把曾氏《新刊校定集注杜詩》和郭氏原刻《九家集注杜詩》這兩個差異大到了令人不安的版本混同起來,本文實覺大不妥。曾、郭之間關系,根本不同于“二王”。王琪《后記》備言王洙蒐裒編次杜詩之至功者,如“翰林王君原叔,尤嗜其(杜)詩,家素蓄先唐舊集,及采秘府名公之室,天下士人所有得者,悉編次之,事具于《記》,于是杜詩無遺矣。子美博聞稽古,其用事,非老儒博士罕知其自出,然訛缺久矣。后人妄改而補之者眾,莫之遏也。非叔原多得其真,為害大矣”;亦詳言自家所精益者,如“原叔雖自編次,余病其卷帙之多而未甚布。暇日……得原叔家藏及古今諸集,聚于郡齋而參考之,三月而后已”。再對讀郭、曾二序,除稱“今蜀本引趙注最詳”,更斥其“紙惡字缺”。噩所謂“摹”者,當是仿“今蜀本”之“體例”而已。
今于“九家注”之諸“閣本”和“嘉慶本”中所習見之“郭序”和“曾序”,自寶慶元年(1225)以來,至乾隆三十九年(1774)五月被王際華等館臣于武英殿檢出并鑒為“宋槧善本”后補入《天祿琳瑯書目》之前,前者只出現于明末清初朱鶴齡《杜工部詩集輯注》(1670)的“附錄舊序”中,后為“仇注”再次輯入,題為“校定集注杜詩序”;“曾序”則寂而無聞。這就透露出一個重要信息:郭、曾集杜寫入四庫前鮮見所錄,之后則頻頻見錄,既說明此集注清前流傳甚少,又說明“閣本”的錄入乃其名滿天下的主要緣由。同時引出了一個問題:朱注中的“郭序”從何而來?可能有二:要么來自此前杜集的輯錄,要么錄自名為“校定集注杜詩”的杜集。前者可能性極小,在此前以輯錄杜集“舊序”為要的《分門集注》(1195—1224)、《草堂詩箋》(1204)、《補注杜詩》(1216)、《集千家注》(1303)、《錢注杜詩》(1667)中,都未見蹤跡。朱氏于所錄“郭序”后有注文,先引《滄浪詩話》(上文已引),次及《通考》之“陳氏曰”(即《直齋書錄解題》),但并未說明其來源。看來朱氏應當親睹并過錄了“郭序”。又據朱、仇二氏所錄“郭序”均題作“校定集注杜詩序”看,朱氏所見可能就是曾噩輯校的《新刊校定集注杜詩》。果然朱鶴齡《輯注》附于“錢序”后的一段“自識”道出了其中的秘密:




附錄一

附錄二

附錄三
注釋:
①以“九家注”描述郭知達《杜工部詩集注》最早見于南宋陳振孫《直齋書錄題解》卷十九,后人屢引之;而以此命名者,則從“四庫”始。參閱周采泉《杜集書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2頁。
②據臺北故宮博物院善本古籍資料庫的著錄,瞿氏藏本的流傳路徑如下:此帙原為長洲王世懋舊藏,后歸常熟毛褒,后又歸長洲汪士鐘藏入“藝蕓書舍”;清道光年間(1821—1850)“藝蕓書舍”藏書散出,此本又為常熟瞿紹基(1772—1836)所得,入“鐵琴銅劍樓”;抗戰初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書遞有散出,本帙遂為滬上商人山陰(今紹興)沈仲濤(1892—1980)購獲,藏之“研易樓”,后于民國六十九年(1980)捐贈給臺北故宮博物院。參閱昌彼得《增訂蟫菴群書題識》,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47-248頁。
③《杜詩叢刊》本《九家集注杜詩》系文瀾閣四庫本,據正文前用“古稀天子之寶”陰文方印和后用“乾隆御覽之寶”陽文方印可知,此本乃文瀾閣原本,非后世補鈔。其“提要”前有貴池藏書家劉世珩白文印章兩枚,分別為“聚學書藏”和“世珩珍秘”,“聚學”乃劉氏藏書處之一“聚學軒”;正文卷一下有“臣劉之泗敬藏之印”朱文印章一枚,劉之泗系劉世珩之子,卒于1937年,累世所藏珍本為家人典賣,多由1940年以鄭振鐸為首與張壽鏞、何炳松、張元濟、張鳳舉等在上海秘密發起以搶救江南著名書樓之古籍為目的的“文獻保存同志會”所得。因此,文瀾閣本《九家集注杜詩》當主要是原乾隆寫本,于咸豐十年(1861)的太平之亂中散逸,輾轉為劉氏玉海堂所得,后為文瀾閣收回。
④因周采泉《杜集書錄》描述“嘉慶本”有誤,即浙江圖書館所藏此本并非如周氏所言“每半頁十行”,而是“每半頁九行”,故而并沒有論者(羅效智:《〈九家集注杜詩〉及其文獻學價值》,《杜甫研究學刊》2009年第4期,第83頁)所謂的“清嘉慶間復刻本”,此與洪業“引得本”之底本實為同一刊本。
⑤據《王文莊日記》乾隆三十九年五月十一日(1774.6.19)所載“寅正入直,奏武英殿通行書并進聚珍版書,俱蒙溫旨。晚奏宋版杜詩,大愜圣意”(國家圖書館編:《中華歷史人物別傳集》第40冊,線裝書局2003年版,第574頁)可知,進獻這本雜有贗刻之杜集者,正是人品與人緣俱佳、時任“四庫”正總裁的王際華(1717—1776)。
⑥據《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乾隆為《九家集注杜詩》所作的兩首“御制詩”的時間分別為“乾隆甲午仲夏月中澣”(1774.6.20)和“乙未仲春月”(1775.3)。此前高宗在《六臣注文選》的“御題”中,征引明董其昌稱此帙與《漢書》和《杜詩》“鼎足海內者”后說:“《漢書》見在大內,與為連璧。不知《杜詩》落何處矣!”(《欽定天祿琳瑯書目》卷三《六臣注文選》)可以想見,當高宗不期然突遇“九家注”,將是何等地興奮。
⑦張書才主編:《纂修四庫全書檔案》,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57-58頁;參閱張升《四庫全書館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20-323頁。
⑧乾隆對杜詩極為青睞,《清高宗御制詩文全集》(臺灣國立故宮博物院印行,1976)屢見“讀杜詩”之類的詩文,《御制題郭知達集九家注杜詩》所謂“平生結習最于詩,老杜真堪作我師”并非虛談。
⑨據今人胡可先統計比對,現存《永樂大典》七百三十多卷殘卷中,所引杜詩多達六十七首,其中引全詩者三十八首,引錄詩句者二十九處,其中既征全詩又引注釋者有十四首:《過南岳入洞庭湖》《宿青草湖》《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人日二首》《寄司馬山人十二韻》《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韻》《麗人行》《柴門》《到村》《落花》《風雨夜看舟》《遠游》和《贈衛八處士》。胡氏通過“以上面十四首詩與宋元時期杜詩注本比勘,發現《大典》所用杜詩版本乃是元人高楚芳所編《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二十四卷”。參閱胡可先《杜詩學引論》,安徽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11-213頁。
⑩(清)慶桂等編纂、左步青校點:《國朝宮史續編》,下冊,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745頁。
?參閱張升《四庫全書館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49-150頁。
?參見洪業《杜詩引得·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蔡錦芳《〈四庫全書·九家集注杜詩〉所用底本考》,《四川師范大學學報》1999年第2期,第72頁。
?周采泉:《杜集書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55頁。
?昌彼得:《再談宋廣東漕司本〈集注杜詩〉》,《增訂蟫菴群書題識》,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51頁。
??參閱劉文綱:《郭知達〈杜工部詩集注〉考論》,《社會科學研究》2004年第6期;羅效智:《〈九家集注杜詩〉及其文獻學價值》,《杜甫研究學刊》2009年第4期;彭燕:《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述評》,《杜甫研究學刊》2011年第3期。
?昌彼得:《增訂蟫菴群書題識》,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40、251頁。
?劉薔:《清宮“天祿琳瑯”前編書的結局與余緒》,《中國典籍與文化》,2010年第3期。
?如卷三十五第一首《曉發公安數月憩息此縣》詩題下“趙云此篇蓋吳體矣”,僅見于此;篇末所引“趙云”亦僅見于此。故曾噩《新刊校定集注杜詩·序》和嚴羽《滄浪詩話·考證篇·二一》均稱“蜀本引趙注最詳”或“趙注比他本最詳”。
?豐坊之賦后收入崇禎七年(1634)成書的《書畫題跋記》(郁逢慶撰)卷五和崇禎十六年(1643)成書(汪砢玉撰,“萬有文庫”1936年版,第561頁)的《珊瑚網》卷二十二中。乾隆親為制序、陳元龍主持、康熙四十五年九月完成《御定歷代賦匯》卷八十二及繆荃孫所輯《藕香零拾》第四十六集亦錄此賦。清張照(1691—1745)等人于乾隆九年二月(1744.3)奉敕編撰的《石渠寶笈》卷十五亦曾引之(文淵閣《四庫全書》本824·1-825·1)。華氏簡介參見李玉安、黃正雨《中國藏書家通典》,中國國際文化出版社(香港),第206-207頁。
?九部分別為:《前編》卷一“宋版經部”之《監本纂圖重言重意互注點校毛詩》二十卷、卷三“宋版集部”之《蘭亭考》十二卷附一卷、卷七“明版經部”之《五經四書》十卷、卷十“明版集部”之《六家文選》六十卷和《竇氏聯珠集》五卷;《后編》卷十一“元版集部”之《松雪齋文集》十卷附“外集”一卷和《文心雕龍》十卷、卷十二“明版經部”之《春秋經傳集解》三十卷、卷十八“明版集部”之《楚辭王注》十七卷。
?《天祿琳瑯書目》中所載“闕補”者,情形有二:一為清人就目所補,如卷三《九家集注杜詩》所闕補;一是不明何人何時所補,如卷二《資治通鑒考異》之“闕補卷十二之卷十八”,因“御題”中有云“是書……中間十二卷至第十八卷舊闕,不知何人補鈔,幾與雕本莫辨”。
?照此推斷,“內廷本”所闕諸葉的鈔補時段,當在“仇注”進獻即乾隆三十二年十一月(1693)之后整理內廷書籍時所補。
?其中,最有可能的是項篤壽自刻書。項氏向以藏書家和刻書家聞于世,葉德輝《書林清話》卷五譽其所刻之書為“明人刻書之精品”,他萬歷二十年(1584)所刻黃伯思撰《東觀余論》兩卷,因油墨和紙張均屬上品而為清代著名藏書家季錫疇(1791—1862)誤認為是宋刻。這次四庫館臣誤此“內廷藏本”為宋槧本,情形與季氏相似。當然,這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其中大部分仍是南宋原刻,只是挖改重刻了各卷的卷首和卷尾標明題名處,就中所闕各卷各葉——料想不會太多,則以原版式、宋體、紙張、墨色等依樣補刻裝入,更名為《九家集注杜詩》。只是此種可能性太小,僅存此備考。
?陸心源《儀顧堂題跋》卷五“帶經堂陳氏書目書后”則斷其為“宋刊”。是否有如下可能:“帶經堂”所藏《九家注杜詩》正是武英殿庋藏的所謂“宋槧善本”,因緣際會,嘉慶二年的大火并未將其化為灰燼,為嘉慶七年(1802)進士陳徵芝秘得,或因已知中有贗刻,或為避嫌,故只記“舊刊本”,不著“宋本”。
?周采泉:《杜集書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7頁。周氏在著錄“九家注”版本時,依清丁日昌《持靜齋書目》判有“明刻本”,蓋據洪業《杜詩引得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12頁注59),洪氏據《持靜齋書目》(1870刻本)卷四。然查今兩種點校本(路子強等點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409頁;張燕嬰點校,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334頁),均只注“刊本”。筆者未見《持靜齋書目》1870年的刻本,故存之待查。
?此藏書章“史氏家傳翰院收藏書畫圖章”,不同著錄稍異。主要是“翰院收藏”四字,有的錄為“史氏家傳翰林攷藏書畫圖章”(《皕宋樓藏書志》卷六十八和《靜嘉堂宋本書影》卷三十四所錄《新刊校定集注杜詩殘本六卷》),有的錄為“史氏家傳翰苑收藏書畫圖章”(《天祿琳瑯書目續編》卷一《御題三禮圖》、卷二《三禮圖》)。“攷”當為“收”字形誤,“林”字當為“翰林”順誤,“苑”字當為“院”字音誤。參見清葉昌熾著、王欣夫補正、徐鵬輯《藏書紀事詩(附補正)》,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61-63頁。今查《中華再造善本》所收《新編通用啟劄截江網》,史氏印章確為“史氏家傳翰院收藏書畫圖章”。
?夏令偉:《南宋四明史氏家庭及其文學研究》,暨南大學古代文學博士學位論文,2009年。
?參閱顧志興:《浙江藏書家藏書樓》,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56-57頁;李玉安、黃正雨《中國藏書家通典》中國國際文化出版社2005年版,第148-149頁;昌彼得《再談宋廣東漕司本〈集注杜詩〉》,《增訂蟫菴群書題識》,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46頁。我初步認定此圖章為明代史鑒(1434—1496,字明古,號西村,吳江人)所有,其孫史兆斗(?—1663)亦明末清初藏書家。
?瞿鏞:《鐵琴銅劍樓藏書目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437頁。
?參閱劉薔:《“天祿琳瑯”版本鑒定錯誤及其原因探析》,《圖書館雜志》2011年第9期,第78、80頁。
?參閱張振鐸:《古籍刻工名錄》,上海書店出版社1996年版,第77-80頁。
?張升:《四庫全書館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12頁。纂修官對所辦之書,寫出提要稿,會提出四種處理意見:應刊、應抄、應存和應刪。“應刊”之書是認為最好的著述,不僅要鈔入“四庫”,還要送武英殿刊刻“聚珍版”;“應抄”之書是認為合格的著述,可以鈔入“四庫”;“應存”之書是認為不合格但可以在《總目提要》中存其名,列入“存目”。參閱李常慶《四庫全書出版研究》,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2頁。
??陶湘:《書目叢刊》,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399頁。
?臺灣國立故宮博物院:《故宮殿本書庫現存目》,臺聯國風出版社1970年翻印,第147頁。
?故宮網頁:http://tech2.npm.edu.tw/museum/index. aspx?lang=zh-tw。另見《國立故宮博物院善本舊籍總目》“集部·別集類”,臺灣國立故宮博物院1983年版,第1014頁。
?傅斯年圖書館珍藏善本圖籍書目數據庫:http://www. ihp.sinica.edu.tw/ttscgi/ttsweb?@@159295833。
?邵懿辰:《增訂簡明四庫目錄標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第647頁。
?莫友芝、傅增湘:《藏園訂補郘亭知見傳本書目》,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83頁。
?(清)慶桂等編纂、左步青校點:《國朝宮史續編》,下冊,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917-918頁。
?昌彼得:《增訂蟫菴群書題識》,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40頁。
?此事亦載《皇清文穎續編》卷五十七鮑桂星所撰《駕幸翰林院雅十篇謹序》中。據“傅斯年圖書館”所藏“內閣大庫檔案”(登錄號:217779-001)載,同年十月二十二日,嘉慶亦賜大學士祿康等人各一部《九家集注杜詩》。
?參閱趙曼、陳景陽:《〈九家集注杜詩〉中宋代宋祁、王安石、黃庭堅三家注杜考》,《杜甫研究學刊》,2012年第2期。
?蔡錦芳:《〈四庫全書·九家集注杜詩〉所用底本考》,《四川師范大學學報》,1999年第2期。
?洪業:《杜詩引得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13-14頁。
?參閱莫礪鋒《杜詩“偽蘇注”研究》,《文學遺產》,1999年第1期,第57-60頁。
?參閱昌彼得《增訂蟫菴群書題識》,臺灣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第238-240、249-250頁。
?何廣棪:《陳振孫生卒年新考》,《文獻》,2001年第1期。
?參閱林繼中《杜詩趙次公先后解輯校(修訂本)》,“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3頁。另可參閱莫礪鋒《杜詩“偽蘇注”研究》,《文學遺產》,1999年第1期。








責任編輯 張月
安徽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重點研究項目《詩史關系的哲學辨正》(SK2012A147)階段性成果。
作者:李偉,安徽師范大學中國詩學研究中心副教授,文學博士,24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