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論語》中的對話固然是精彩的,但是不能因此掩蓋“子曰”的獨特及魅力。“子曰”作為《論語》的標志性符號,它凸顯了孔子作為教育家的價值。“子曰”教學藝術主要體現在:其一,孔子將個人生活史融入教學之中,以其“真誠”增強了教學的影響力;其二,教學中應用了豐富的修辭方法,以其“巧妙”提高了教學語言表達藝術水平。“子曰”教學藝術對中國古代教育傳統產生了深遠影響,至今仍有啟發意義。
【關鍵詞】《論語》;子曰;教學藝術
【中圖分類號】G40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5-6009(2017)46-0027-04
【作者簡介】李如密,南京師范大學(南京,210097)課程與教學研究所教授,教育學博士,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課程與教學論研究。
“子曰”二字在《論語》中觸目可見,其中的“子”特指孔子[1],因《論語》為孔門弟子們所記,故“子曰”意即“孔子老師說”。“子曰”是教育家孔子對其弟子進行言教的重要形式,主要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子曰”二字在開頭,沒有特定對象,看不出具體場景,其語言實質即“獨白”。這一類“子曰”在《論語》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另一種是“子曰”二字在段中,有特定的對象,能看出具體場景,其語言實質是“對話”,這一類“子曰”也有不小的數量。本文所研究的主要是前者。
“子曰”的出現及被記載,說明在孔門私學中,“老師說—學生聽”是重要的教學模式。在當時,老師“說”得認真,所以有那么多的“子曰”留存于世;學生“聽”得認真,所以有那么多“聽”過“子曰”的弟子將自己所聽奉獻出來,編成了《論語》。“老師說—學生聽”的教學模式曾經為孔門私學立下汗馬功勞,然而長期以來對“子曰”教學藝術的研究是忽視的。因為大多數人認為孔門教學是對話式的,或者孔子與其弟子的精彩對話在某種程度上遮蔽了“子曰”的光輝。其實,“子曰”自有其獨特的存在價值,我們應該重新認識其教育的意義。
《論語》中的“子曰”與佛經中的“如是我聞”非常相像,有異曲同工之妙。它說明了老師與弟子之間的親密關系,弟子所獲得的是源于老師的直接傳授,是“親聞”而不是經過別人的“轉述”。這對孔門弟子來說非常重要,有特別加以強調的必要。或許孔子的言論在當時社會上已經廣為流傳,流傳過程中可能就有不夠準確的,很有正本清源的必要。而“子曰”確定了信息的來源,有以此為準的意思。同時,孔門弟子們也擁有無可言明的自豪感,因為這是老師對他們說的話。他們大方地向社會宣明,自己從老師那里受到的教誨是這樣的。后來的大思想家孟子就以沒有成為孔子的弟子并像他們那樣親耳聆聽孔子的教誨為最大的遺憾,于是退而求其次,以孔子的“私淑弟子”自居。《孟子·離婁下》中記載,孟子曾說:“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東漢趙岐注曰:“淑,善也。我私善之于賢人耳,蓋恨其不得學于大圣人也。”在孟子看來,自己的遺憾就在于,他只能“轉述”孔子之言,而不能“親聞”子曰。
“子曰”多為孔門弟子在老師去世后追記,并非孔子教學中所說的全部,而是其中被學生聽進去、記得住、傳下來的一些話。并且不是哪一個學生的專屬記憶(此種情況已在《論語》中特別做了標記),而是孔門弟子(至少兩人以上)的共同記憶。這些“子曰”是弟子們對孔子老師的最好紀念,是孔門教學影響的最有力證明。這在當時記錄工具尚不發達的時代,乃是一種驚人的奇跡。
一、真誠:“子曰”教學藝術的內在品質
《論語》中的“子曰”內容非常豐富。其中有一類屬于“夫子自道”,即孔子將自己的經驗、觀點等坦誠地說給弟子,用現代教學理論的語言來說,就是將自己的個人生活史融入教學中,增強真實、感人的教育效果。這類“子曰”的一個顯著性標志,就是里面那些必會出現的“我”“吾”“丘”等關鍵字眼。如同現代的“注冊商標”,有效地保護著孔子的“知識產權”。而深蘊其中的“真誠”,便成為“子曰”教學藝術的內在品質。正如郭齊家教授所說:“孔子對學生真誠的熱愛,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教育力量。”[2]
1.真實的學習經驗。孔子自身即是一個好學者、善學者,他的個人學習經驗無疑蘊含著豐富的信息。對于學習,孔子以自己的切身體驗,反復誘導學生。《論語》中有大量的“子曰”即反映了孔子的學習觀。如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孔子認為有“生而知之”和“學而知之”的不同,而自己是“學而知之者”。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論語·述而》)也就是說,孔子是靠“學而不厭”的努力獲知的。究竟怎樣獲知呢?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于我,空空如也。我扣其兩端而竭焉。”(《論語·子罕》)至于學習中述與作的關系,孔子自認為是“述而不作”。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論語·述而》)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于我老彭。”(《論語·述而》)要辯證處理學與思的關系,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論語·為政》)并且以自己的教訓提醒弟子不可“思而不學”。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論語·衛靈公》)
2.坦誠的生活態度。人在社會中,會遇到許多誘惑,面臨難解的矛盾,就會考驗其生活態度與道路選擇。孔子多次坦誠表明自己的人生態度和關鍵抉擇。如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論語·述而》)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論語·述而》)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孔子所說的“樂在其中”體現了一種注重精神品質的人生境界,而“從吾所好”則體現了孔子在面臨矛盾沖突時的毅然抉擇。
3.自覺的品行修養。孔子是個特別注重道德修養的人,他也以此教育自己的弟子。如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不如丘之好學也。”(《論語·公冶長》)在這里,“好學”不只是熱愛知識學習,更重要的是熱愛道德學習,走自我完善的修養之路。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明確表達了自己對于那些在品行修養上自暴自棄者的深深憂慮。孔子還多次以“吾未見”的委婉形式,闡明個人品行修養的艱難性。如子曰:“吾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論語·里仁》)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論語·公冶長》)說的最重的則是: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論語·子罕》)
4.豐富的人生閱歷。孔子一生,歷經滄桑,閱人無數,其人生經驗異常豐富。對其弟子來說,孔子本人就堪稱一部人生哲學巨著。如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論語·為政》)這段話應該是孔子在七十歲以后說的,是他回首自己的人生歷程所做的歸納和概括,里面充滿了一個哲人一生的大智慧。日本著名文學家井上靖先生就曾說:“我深感《論語》中孔子對人生的見解里以具有神奇魅力的韻律的現代式語言蘊藏著全部理想和感受。”[3]值得指出的是,如此宏觀地論述一個人完整的人生發展過程及其不同階段的特點,這在當時是沒有第二人的。孔子的人生智慧對于弟子們自覺思考人生發展并規劃階段目標,有著重要的啟示價值和比照意義。
對于學生來說,教師之“我”是彌足珍貴的教學資源,具有不可替代的教育價值。有“我”的教學藝術,其中的真誠品質足以打動學生,讓學生感受到教師的真實修養,在學生心目中“立”起為人師表的形象。“我”須是真我,“誠”出自真心。此可謂教學藝術之“根”。
二、巧妙:“子曰”教學藝術的語言特色
《論語》中的“子曰”體現了孔子精湛的教學語言藝術水平。孔子曾說:“言之無文,行而不遠。”(《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意思是說話沒有文采,就傳播不遠。孔子作為教育家,當然想使自己的教學語言產生深刻的影響,所以他非常講究對學生說話的修辭技巧,極具文學性。《論語》中的“子曰”之所以為當時的弟子和后世讀者喜聞樂見,就是被其語言藝術魅力所征服。
1.形象的比喻。比喻就是用具體熟悉的事物和淺近的道理來打比方,以說明與之有某種相似之處的生疏事物和抽象道理。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為政》)孔子說:“用道德來治理國政,自己便會像北極星一樣,在一定的位置上,別的星辰都環繞著它。”這樣,所講的道理就一下子變得形象鮮明、生動有趣了。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復一簣,進,吾進也。”(《論語·子罕》)這里用“為山”和“平地”來比喻學習與修養的功夫,形象地說明了個人努力堅持的重要性。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論語·為政》)以大車無輗不可以駕牛,小車無軏不可以駕馬,來喻人不可無信,否則寸步難行。善于使用形象化比喻,是孔子教學語言的一大特點。
2.鮮明的對比。對比是把兩種不同事物或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放在一起相互比較,使形象更鮮明,感受更強烈。“君子”與“小人”是孔子在教學中經常對弟子談到的兩類不同的道德形象,但若直接闡述則又很難說得清楚,孔子便使用對比的方式,將他們放到一起來說。如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論語·衛靈公》)“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政》)“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論語·子路》)就這樣,君子與小人在一次又一次的對比中,其各自的形象就逐漸鮮明起來。可見,君子與小人是一對關系范疇,使用對比教學容易獲得良好效果。
3.連貫的排比。排比是把結構相同或相似、意思密切相關、語氣一致的詞語或句子成串地排列的一種修辭方法。孔子在教學中擅用此法。如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論語·季氏》)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論語·季氏》)子曰:“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尤其是孔子以排比向弟子闡釋學詩的意義,堪稱教學藝術的典范。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意思是:學生們為什么沒有人研究詩?讀詩,可以培養聯想力,可以提高觀察力,可以鍛煉合群性,可以學得諷刺方法。近呢,可以運用其中道理來侍奉父母;遠呢,可以用來服事君上;而且多多認識鳥獸草木的名稱。排比很好地增強了教學表達的氣勢,讓學生產生躍躍欲試的學習熱情,全面認識學詩的價值和意義。
4.震撼的夸張。夸張是為了達到某種表達效果的需要,對事物的形象、特征、作用、程度等方面著意夸大或縮小的修辭方式。如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論語·里仁》)意思是早上能夠聽到真理,即便晚上死去也值得了。這是以朝夕之輕、生死之重,極言“聞道”的無上價值,夸張修辭的使用有效凸顯了所要的“震撼”效果。孔子的得意弟子顏淵去世,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論語·先進》)意思是:咳!老天爺要我的命呀!老天爺要我的命呀!何晏《集解》注曰:“‘天喪予’者,若喪己也。再言之者,痛惜之甚。”以夸張的語氣極言喪愛子之后又喪愛生的悲痛欲絕,令人聞之無不動容。孔子在《論語》中使用夸張并不多,但上面兩例給人深刻印象,讀后經久難忘。
5.特意的反復。為了突出意思、強調感情,特意重復某個詞語或句子,這種修辭格叫反復。如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論語·雍也》)其中“賢哉,回也!”的兩次反復,明顯加重了對顏回之賢稱贊的力度。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論語·公冶長》)其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反復了兩次,共使用四個“恥之”,強烈表達了對于“巧言、令色、足恭”和“匿怨而友其人”的厭惡和排拒。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論語·為政》)其中“人焉廋哉”的反復,突出強調了觀察深入而達到的洞察真相的效果。子曰:“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論語·陽貨》)意思是:禮呀禮呀,僅是指玉帛等禮物而言的嗎?樂呀樂呀,僅是指鐘鼓等樂器而說的嗎?其中的“云”字的多次反復,提醒弟子們對禮樂的學習不要停留在形式上。
6.層進與避讓。層進是指語言表達的意思層層遞進。如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意思是:知道它的人不如愛好它的人,愛好它的人不如以它為樂的人。這是說的學習的三種境界,它們是一層比一層更高的。(《論語·雍也》)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意思是:可以一同學習的人,未必可以與他一起走向常道;可以與其一起達到常道,未必可以一起樹立常道;可以與其一起樹立常道,未必可以預期通權達變。這是說的修養的不同境界,是一層一層遞進的。避讓是指語言表達的意思是步步退讓的。如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知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論語·季氏》)意思是:生來就知道的人,是上等人;經過學習以后才知道的,是次一等的人;在實踐中遇到困難再去學習的,是又次一等的人;遇到困難還不學習的人,這種人就是下等人了。再如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論語·憲問》)意思是:賢人逃避動蕩的社會而隱居是第一等的,次一等者會逃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再次一等者則逃避別人難看的臉色,再次一等者會躲避別人難聽的話。應該說,孔子“言教”中的層遞與避讓,都是非常巧妙的語言藝術策略,給教學語言表達平添了無窮的趣味。
7.設問與反問。設問是為了強調自己的看法或結論,先提出一個問題,然后緊跟著把自己的看法說出,自問自答。教學中教師正確運用設問,能引人注意,啟發思考。如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論語·述而》)反問是無疑而問,明知故問,只問不答,把要表達的確定意思包含在問句里。這種疑問的形式表示的是肯定的意思,而且語氣更強烈。如,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論語·憲問》)孔子以兩句“反問”表達了對弟子們的那種熱愛和責任統一的教育家情懷。再如,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學而》)即以三句反問表達了人生修養的三種境界,語氣顯然比直接陳述更加肯定和強烈。
由上可見,《論語》中的“子曰”教學藝術是妙語連珠的。可見,教師的教學語言要巧妙,其中“巧”是指語言的技巧,“妙”是表達的效果。教師說得巧,學生感覺妙。教師心中有學生,想到話是說給學生聽的,就會自然地講求必要的語言技巧,讓學生能聽得進去,產生深入人心的教學影響力。此之謂教學藝術之“花”。
孔門“子曰”教學藝術對于中國教育傳統影響深遠。后世教育家紛紛效仿,在很長的時間里面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教學形式。縱觀整個人類教育史,“聽聽老師說什么”“聽聽老師怎么說”,永遠都是學生學習的重要形式。對于身處教師權威逐漸式微時代的我們,尤其具有深刻的現實啟示意義。
【注釋】
[1]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1.
[2]郭齊家.論孔子情感教學的思想和實踐[G]∥中華孔子研究所.孔子研究論文集.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1987:366.
[3]井上靖.孔子[M].鄭民欽,譯.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19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