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們的心靈聚會
1994年1月9日,木心講完最后一課,前后5年整,木心和他的一批“大”家朋友們,進行了一場“文學的遠征”。
“大”家沒有開學典禮,沒有結業證書,沒有薪水,沒有考勤,沒有教鞭,沒有課鈴,沒有規章制度,沒有獎懲,沒有考試,只有70歲上下的木心“矜矜淺笑,像個遠房老親戚,安靜地坐著”。“大”家“不過是在紐約市皇后區、曼哈頓區、布魯克林區的不同寓所中”“團團圍攏來,聽木心神聊”。
人們在一起獲取的不是心靈雞湯,不是頭腦風暴式的致富經,更不是抬高自己、踩踏他人的厚黑學,人們獲得的是無窮無盡的精神饕餮。一向年關有限身,閉門聽學鎖流光。無論生活、生命中有多少山水,有多少風雨,精神之花盛開在一次次的對話、對視、交流中。
書海中的無窮遨游
“原來你們什么都不知道啊!”“可憐啊,你們讀書太少。”“聽課5年,固然免除了我的蒙昧,但我從此愚妄而惰怠。說來造孽,木心所標舉的偉大作品:古希臘,圣經,先秦諸子,莎士比亞,尼采,拜倫,紀德……20多年過去了,我一行也不曾拜讀。”木心先生深深的焦慮、遺憾、不滿,畢現于“原來”“可憐”,陳丹青先生的敬畏、自責畢現于“固然”“不曾”。
還做著語文老師的我,讀一頁,增加一頁的恐懼;讀一行,增加一行的崇拜;讀一字,增加一字的仰視。語文老師,被視為語言、文學、文字、文化之師,我越來越不敢承載這樣的稱呼。但我還在瑯瑯書聲中穿行,還在甜甜的童音中做著美美的夢——我假如能活到九十歲,六十歲退休后,還有三十年的時間,用來好好讀書用來體味木心先生在書中提到的作家、作品、人物、事物、思想。
我也曾在學生早讀聲中捧起《復活》《呼嘯山莊》《圣經》《源氏物語》,我也曾在月色迷蒙中誦讀《金剛經》:“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衹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我只是讀出了聲音,卻讀不進我的心,哪怕我的心“近”一點“經”也好。可是,常常忍不住手機的嘀嗒聲,敵不過歌舞晚會的閃爍霓虹燈,拗不過親朋好友的推杯換盞。
2008年北京奧運會期間,我曾在北京買了一套《史記》,想讀完,想縱覽先賢圣哲,想從他們身上學到一點兒皮毛,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智慧之光。可如今,深藍色的封面,紅色的絲綢,還靜靜地在那兒,尚沒有粘上我的手印。有時,往床上一躺,或往電視機前一坐,心里總有一絲不安。短短不安之后,又不能捧起它們,更別說徜徉其中,我辜負過,不愿再錯過,我傷感,我不想沉淪。
如泉智慧何以噴涌
“直到我十二年勞改后,才不怕高爾基。所以話說回來,高爾基確實有教于我。”
“生活是什么?生活是死前的一段過程。憑這個,憑這樣一念,就產生了宗教、哲學、文化、藝術……可是末日看來還遠,教堂、博物館、美術館、圖書館,煞有介事,莊嚴肅穆,昔在今在永在的樣子——其實都是毀滅前的景觀。我是懷著悲傷的眼光,看著不知悲傷的事物。”
這樣閃爍著靈光的話語,甚多,甚多。
我一次次地抄下,一次次地捧讀,抬起頭,向前望去,我似乎看到字符一個個在跳躍,在起伏,又如連綿的山,和遠方的天際線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無言至美的風景。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千萬個作家,千萬本書,從木心先生的口里滔滔而出:蘭波、葉芝、勃羅索夫、格里鮑耶陀夫、德默爾……《黑暗之光》《愛情之光》《冰島漁夫》《盎格魯人教會史》《枕草子》……先生的思想是高山之巔的雪蓮,是天翻地覆后的道道霞光,是滾滾大浪下沙里的金子。沒有如此潛心的閱讀,沒有如此深入骨髓的體悟,何來滿口的蓮花?何來讓人驚羨的珠璣?
作家周國平說:缺少苦難,就不復有壯麗的人生。人生的壯麗不是與生俱來的,苦難倒會與人如影隨形。苦難,不是攔路虎,也不是絆腳石,而成了墊腳石。木心先生十二年的牢獄之災,并沒有鎖住先生的靈魂,雖然鎖住了手腳,身體不能出走,思想早已遠行,早就超越了四圍的高墻,早就飛過千山萬水。
當今時代,大大不同于先生的時代,物質的豐富掩蓋了思想的貧乏,毫無價值的炒作勝過了“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古訓,走江湖式的狗皮膏藥超過了“文章不寫半句空”的冷靜睿智。
每每念及,我就會借用魯迅先生的話“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一類的人們,就是現在也何嘗少呢?他們有確信,不自欺;他們在前仆后繼的戰斗,不過一面總在被摧殘,被抹殺,消滅于黑暗中,不能為大家所知道罷了。說中國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則可,倘若加于全體,那簡直是誣蔑。”
真不知道是不幸言中,還是“簡直是誣蔑”,我無法預知,更無法親歷,我只能以我的佝僂之身,蛇蛇于校園,蛇蛇于人群,把我的所讀所寫所想所慮所喜借助閱讀,借助思考,借助表達!
(作者單位:江蘇省白蒲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