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亮斌, 郭玉成, 李守培, 劉韜光
(1.安徽師范大學 體育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2.上海體育學院 武術學院,上海 200438; 3.河南大學民生學院 基礎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0)
?民族傳統體育學?
新中國成立初期武術的生存狀態及啟示
——基于中國武術家群體的口述史分析
楊亮斌1, 郭玉成2, 李守培2, 劉韜光3
(1.安徽師范大學 體育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2.上海體育學院 武術學院,上海 200438; 3.河南大學民生學院 基礎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0)
以歷史文獻為依據,采用口述史研究方法,對武術家群體口述歷史資料進行分析,從經濟制度、社會道德、生活模式、教育體制、傳統文化態度5個方面重現新中國成立初期武術的生存狀態。歸結影響武術生存狀態的原因:認識論的轉變;文化生態的改變。從經濟、道德、教育、文化生態4個方面提出對現代武術發展的啟示。
武術; 生存狀態; 口述史; 武術家
口述史研究方法的史料收集功能能體現歷史的生動性和鮮活性。采用口述史研究方法在直接體會到武術家對這段歷史的情緒、感受到歷史的活力的同時,還能體會到當時社會變革帶來的改變和人們對改變的態度。本研究歷時3個月,筆者跨越了北京、上海、廣州、武漢、杭州、成都、太原等城市,前后對14位中國九段武術家(代碼為A~N)進行了訪談,獲取了大量的研究資料,并依據新中國歷史的發展脈絡對訪談內容進行整理。1949—1956年,中國完成了新民主主義社會向社會主義社會的過渡,最后通過一系列的改革確立了現代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的基礎,從而影響了整個中國的走向。武術作為傳統文化,受一系列政策和文化變化的影響,在這個時期也發生了較大變化。為了了解武術變化深層次原因,本文以武術在該時期的生存狀態為研究對象,通過對該時期武術生存狀態的研究,了解武術發展變化的原因及過程,為現代武術的發展提供借鑒。
1.1經濟制度改變,動搖了武術生存根基武術是傳統文化生態的一部分,同時也是傳統文化生態下的產物,傳統的政治、經濟、文化是武術文化形成的基礎。傳統的經濟模式為武術的發展提供了諸多便利,小農經濟為主的自給自足的模式壓制了物質資料的繁榮,重農抑商的政策導向抑制了人們追求經濟繁榮和物質豐足的意識,使人們滿足于農業社會的生活模式。農時以外的大量閑置時間為從事武術活動提供了時間保障,表演、收徒傳藝等能產生額外的經濟效益,滿足習武人的生活所需,還能為習武人帶來額外的心理滿足,因此武術不僅僅是作為一項技能,而是作為一種生產資料,在家族和師徒兩種傳承制度的保障下能傳承數百年。正如武術家A所說,“從我曾祖父開始,在北京就開始教拳了,并以此為生;到我祖父,一直到我父親,都一直在教拳,所以我們弟兄們在家的時候,因為是所謂世家,我們弟兄幾個起小就開始練拳”(A,2015.5.25,1)。在新中國成立前,武術所帶給這個家族的不僅是物質上的滿足,還包括精神和社會地位的滿足。
新中國成立后我國立即開始對經濟制度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這些改革是后續國家現代化和科學化建設的前奏。改革豐富了所有制形式,提升了工業在工農業產值中的比重,開始了中國工業化和現代化的進程;經濟建設成為了國家和民族的首要任務,經濟模式的變化打破了狹隘、閉塞、自給自足的模式,確立了以經濟建設為重點的發展策略,激發了人們對物質的渴望,國家開始大力推動工業型經濟的發展。傳統的農業經濟下人們必須按照自然規律的變化安排時間,農忙和農閑時間人們從事的活動有明顯的差異。傳統武術的練習也受季節的影響,武術家I在回憶前輩的練武場景時指出:“有的是常年的練,有的是到了冬天練,到了春天該干啥就干啥去。冬天他沒事啊,一個人領著一幫子人,開始練武。”(I,2015.5.13,1)在農業經濟體制下,人們必須遵循自然規律,人們的各類活動的時間安排必須在確保農時的情況下進行。
工業經濟的發展打破了自然對人們活動時間的限制,消除了由季節性氣候變化所導致的農忙與農閑時人們的活動差異,使人們的時間安排更為細碎,但是也更為規律,武術由季節性的集中練習轉變為以天為單位的練習方式。工業經濟實行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大大激發了人們的工作熱情,人們將大量的時間投入獲取生存資料的活動中,由此帶來的穩定收入使武術的價值也由獲取生存資本的生產資料轉變為更具休閑意義的運動項目。同時,人們從事經濟活動的心理預期發生了變化,不再滿足于經濟上的自給自足,如何獲取更多的生活資料成為人們更加關注的問題。經濟制度的影響主要表現在改變了人們的時間投入、物質需求和人們對武術的訴求,時間投入的改變減少了人們從事武術活動的時間,淡化了傳承多年的習武風氣;物質需求的改變和工業經濟帶來收入的穩定性進一步弱化了武術的存在價值,使得武術作為生產資料的重要性減弱。對武術價值訴求的改變減弱了人們的習武動機。由此可見,經濟制度的改變從根本上動搖了武術的生存根基。
1.2社會道德內涵改變,轉變了武術人倫關系武術的武德、師徒關系以及與其他傳統文化之間的關系構成了傳統文化生態系統的另一層面。武德以儒家剛健有為、尊禮崇德的思想為指導,形成了鋤強扶弱、重義輕利、恪守承諾的行為導向,武德在傳統道德允許的行為范圍內為武術人劃定了特定的區域,將習武者的行為約束在特定范圍內,并賦予武術社會使命,確立了武術的正直形象,從而提高了武術的社會地位,使習武人能獲得社會的尊敬,滿足習武人的精神需求。在封建倫理制度的基礎上,武術形成了特有的師徒關系。傳統的師徒關系模擬血緣關系、父子關系,通過模擬血緣關系的形式,將外來人員納入門派、社團、派系、家族之內,構成一個新的群體,保證了技藝的傳承、穩定與延續,同時也拉近了門派成員之間的關系,增加了成員之間的認同感和凝聚力。習武人以武術為中介形成一個群體,武德和師徒關系進一步增強了這個群體面對外界挑戰和各種突發情況的能力,因此,武術門派和社團等在新中國成立前較為盛行,而這些也符合傳統文化生態。
新中國成立初期確立的新的道德標準,改變了武術人倫關系。道德關系的歷史嬗變實則是道德權利與義務關系的調整與重構,它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權利主體社會地位的升遷變化[1]。權利主體的變化是武術人倫關系改變的重要原因。在封建社會中,社會治理形成了“德主法輔”的模式,道德倫理成為了社會治理的主要準則。封建社會倫理道德是社會管理的權利來源,傳統社會在傳統道德倫理的管理下形成了等級森嚴的不平等社會關系,以等級關系界定權利范圍和區分地位尊卑,因此傳統的道德的實質是為個人和家族服務,他的受益者是在等級制度中的上層人物。1949年中國開啟了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的新道德建設,社會主義理論指導下的道德與傳統道德內涵截然不同。社會主義道德是社會法制的補充,以集體主義為基礎,倡導公而忘私、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社會主義道德的實質是為群體服務,其受益群體是人民大眾,兩者之間的差異使得武德的內涵與新的社會道德產生了沖突。以法制為基礎的社會運行機制建立在公平公正的基礎上,刑上至大夫、下達庶民,成為公平、公正的守護神。武德匡扶正義的功能被法律取代,并且武德鋤強扶弱的價值取向暗含了違反社會法制的可能,與社會法制相抵觸,在新的道德環境下武德所提倡的行為已不適用于法制社會,在武德規訓下形成的武術的高大形象隨著社會道德內涵的變化而逐漸被消解。
武術的師徒關系建立在傳統倫理基礎上,在封建社會中的地位十分重要。孟子言“天降于民,作之君,作之師”,把師與君相提并論, 突出了師的地位。師的重要作用在于承擔著傳道、授業、解惑的重任,除此之外教師的言行是封建禮法制度的體現,他們以親身師范演義著何為道德、何為倫理、何為禮法,因此在封建等級制度中師被列為天、地、君、親、師五倫之內。傳統倫理關系賦予師以尊貴的地位,在傳統武術中這種關系表現得尤為明顯。師父和徒弟的關系猶如父與子的關系,傳統道德倫理賦予師父類似于父的掌控權利,要求徒弟做到“事師猶如事父”,在徒弟和師父之間形成了一種從屬關系。徒弟拜師必須經過敬祖、遞貼、拜師、敬茶、獻禮等多個儀式[2],這些儀式表明徒弟已經被這個“家族”接受,同時也提醒學生還肩負著為師門盡忠、為師父盡孝、維護同門之義的義務。新中國成立后,新道德標準下傳統的師徒關系發生了變化。首先,師父的地位發生了變化,打破了武術師生間的束縛關系,師父和徒弟同為同一階層,這一改變使得以教師為中心的家族式的人倫關系被打破。其次,師生關系發生了改變,師徒關系不再是傳統的從屬關系,而是一種契約關系,在契約關系下學生的諸多義務被免除,并且兩者處于平等的地位。在調查的武術家中,14個武術家無一人經歷過傳統的拜師儀式,武術家的老師們也未向學生收取任何的學習費用,徒弟尊敬老師但是不依附于老師,武術家F、J、C、M、L等在后期的工作中與老師之間的關系由師徒關系轉變成同事關系,等級森嚴的傳統人倫關系在新的社會道德體系中被以平等為主的同事關系、朋友關系所取代。
1.3生活模式改變,改變了武術生存空間在風俗改造中開展的清理民間反動“會、道、門”活動,對廟會、燈會等活動進行了改造[3],并嚴禁各種有可能危害到社會穩定的組織形式,傳統武術形成的各種組織也被取締。傳統的廟會、燈會等活動是接觸和了解武術的重要場所,武術家在回憶兒時經歷時描繪了武術在廟會、燈會中充當的角色,如武術家I回憶指出:“你到了廟會的時候,我的前輩他們就會表演空手奪刀、對練、擒拿。當時啊,我小的時候,反正看著他們,非常欣賞。”(I, 2015.5.13,1)武術家D回憶廟會的情形時指出:“我們民間的燈會呀,好多動作那就是架子的東西……這些跟武術都有關系的,我小時候跑過這個燈,也有關系,就這樣打打鬧鬧擺個架子,打斗,小時候從小開始就喜歡這個。”(D,2015.7.12,1)廟會、燈會等活動是武術傳播的重要產所,對廟會、燈會等風俗習慣的改造剝奪了宣傳武術的平臺,減少了民眾接觸和了解武術的機會。
在傳統社會中武術是司空見慣的活動,在家庭、宗族、村落到處有武術的存在,從小的耳濡目染形成了良好的習武氛圍。在調查的武術家中,回憶兒時的武術啟蒙時大致可以分為2類:一類是受家族影響,另外一類是受周圍環境的影響。武術家A家族從清代開始就習練武術,傳承至今,家族將武術視為家族遺產,族內的習武風氣十分興盛,從小的耳濡目染對后來的武術工作成就起決定性的作用。武術家B是在幼年時受哥哥的影響(B,2015.5.30,2),武術家I是受家族前輩的影響而從事武術工作(I,2015.5.13,1)。其他武術家對于幼年時的武術啟蒙也有十分清晰的記憶,但是與家族傳承的武術氛圍不同,他們都受益身邊的尚武氛圍。武術家C從小在煤礦長大(C,2015.5.12,1),看煤礦工人武術隊表演是他對武術的最初記憶,而后跟工人們一起學習了小炮錘。武術家G也表示他小時最初習武是跟他家附近一個老頭兒練了小紅拳和大紅拳。武術家K則是從小在家附近看著別人練拳(H,2015.7.28,1)。武術家H(H,2015.5.23.1)、D(D.2015.7.12,2)則表示他最初對武術感興趣是受武俠小說和英雄人物的影響,民間所流傳的關于《岳飛演義》《三國傳》等中描繪的英雄形象和高超技藝使他們對武術心馳神往。
這些在1949年以前十分常見又非常典型的生活場景,構成了武術的生存生態:廟會、燈會活動中的武術通過精彩的表演形象地向大眾展示了武術的技藝;說書藝人通過刻畫一系列的英雄形象,突出了習武人的氣節和品質,凸顯了武術的教化作用;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習武群體,為人們提供了學習和體驗的機會,眾多的拳種分布滿足了不同愛好者的需求。在新中國成立后對風俗習慣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造,隨著改造的進行人們對武術的觀點發生了變化。在1953年第一屆全國民族形式體育表演及競賽大會后,《新體育》評論道:“畢竟是在封建社會中形成的,不免會受封建性的影響……如何使民族形式體育更能具備鍛煉身體的實用價值和樹立優美的形象,就是今后民族形式體育發展的方向”[4],武術被定性為封建遺留。
新中國成立初期,對社會風俗習慣進行了集中改革,在風俗習慣改革方面完成了對封建和舊社會舊習俗的改造,破除了封建迷信,移風易俗,凈化了社會風氣,樹立了科學的健身觀念[5]。新中國成立初期體育被視為治療人民“孱弱體質”的良藥,為了推動群眾體育的發展,1952年毛澤東主席為中華全國體育總會提出了“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6]的口號,推動了全民體育的熱潮。但是這一時期的運動項目主要以廣播體操以及西方的體育運動為主,尤其是“勞衛制”的實行,推動了球類、田徑、自行車、舉重等一些旨在增強職工身體基本素質,同時對運動技術水平要求不高的運動項目的普及和發展[7]。在全國各地興建各類體育設施,1949 —1952年,已建成各類體育場地10 271個,是解放前的2倍多,1953—1956年,又增長了1倍多[4]。公共運動場所的建立將人們生活帶入了集體化模式,推動了西方體育運動的普及與發展,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的休閑模式[8]。
風俗習慣的改造以科學化為改革目標,生活模式改革趨向于以集體主義為主的發展方向。科學、理性在政治和輿論推動下成為了習俗和文化的評價標準,擠占了傳統文化的話語權,對傳統風俗習慣及生活模式等傳統文化生存載體的改造,剝奪了傳統文化的生存空間。新中國成立后蘇聯模式開始在國內盛行,西方生活模式也開始在國內普及,籃球、游泳、體操等運動擠占了原本屬于武術的文化空間。國內對武術的錯誤定位使人們從心里開始排斥武術,傳統的說書則被評價為“愚昧人民的封建毒素”[6],對廟會、燈會、說書等風俗習慣的改造減小了武術的影響力,多因素的合力擠壓了武術的生存空間。
1.4教育體制轉變,制約了武術人才的培養新中國成立后,為了加快教育的發展,新中國初期提出了“全心全意向蘇聯學習”的口號,很多教育制度照搬蘇聯模式。體育教育方面采取了引進蘇聯學校體育思想、翻譯蘇聯體育教材、聘請蘇聯專家講學等措施促進國內體育教育的發展[9]。受此影響,在學校受教育的年輕一代多數從事籃球、足球、體操、田徑等運動項目,武術被人忽略。1949—1956年,武術家們多數處于初、高中階段,調查表明多數武術家在這期間都未系統地學習武術,甚至很多武術家在這期間將武術暫時擱置了,直至大學之后才接受了完整、系統的武術訓練。武術家們在學校的經歷也進一步表明武術在1949—1956年學校普及程度較低,如武術家M在小學練了一段時間,初中也練了一段時間,到初高中階段主要學習籃球、排球、田徑、體操等體育項目,到大學也是從游泳專業轉到武術專業后才進行系統的武術訓練(M,2015.7.12,2)。武術家H在訪談中也表示,他們初中階段的課程中根本沒有武術課,高中體育課也是學習田徑、體操、籃球等項目(H,2015.5.24,2)。武術家D在高中前一直是競走運動員,并且取得了很好的成績,到大學才開始學習武術(D,2015.7.13,2)。武術家C也是到大學之后才系統學習武術(C.2015.5.12,2)。國家意志對武術也持否定態度,1950年頒布新中國首部小學體育課程實施標準,規定的小學體育教學內容有體操、游戲、舞蹈、技巧運動、球類運動、田徑運動[10],其中不包括武術。這種情況持續到1961年,在1961年的體育教學大綱修訂中武術才被規定為中小學教學內容。這些武術家都是因后來的成倍付出才走上了武術事業的巔峰。
在1949—1956年這段時間內,武術在學校的普及程度很低,嚴重制約了武術人才的培養。國內教學理念全盤照搬蘇聯模式是導致武術人才匱乏的原因之一,但是制約這段時間武術人才培養的因素還有3個。① 國家對傳統項目的定位。武術被劃為封建遺留,在以傳授科學知識為主的學校開展顯然不合適。② 教學內容匱乏。武術在被定位為封建遺留后長期內無人問津,直到1956年劉少奇同志在與國家體委負責人的談話中指出:“要加強研究、改革武術、氣功等我國的傳統體育項目,研究其科學價值,采用各種辦法,傳授推廣。”此后才打開武術發展的新局面,并于1957年出現了《青年拳》等新編拳法作為教學內容。③ 缺乏武術師資。1949—1956年各大院校武術專業尚未能建立,上海體育學院直到1958年才建立了武術水上系,而真正的武術專項班直到1959年才建立(L,2015.5.3,1);北京體育大學也是在1958年才建立武術系(D,2015.7.13,1)。這直接導致武術人才的斷層,現存中國武術九段全國僅有16人。武術人才的斷層不僅影響了武術的發展,并且致使很多傳統武術項目流逝,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推廣西方體育教育內容,將武術排除在體育課程體系外,使武術教育在中國的發展落后于其他運動項目。
1.5對傳統的排斥,削弱了文化間支撐關系武術、戲曲、中醫是在統一文化下成長起來的3種文化形式,三者在發展過程中不斷滲透形成了相互支撐關系。通過借用傳統醫學理論武術中形成了擒拿和點穴2種技法[11],借用中醫養生觀點、筋絡理論和對人體運動形式的客觀認識形成了“五禽戲”“八段錦”“易筋經”等傳統功法。武術和戲曲也有密切聯系,在元朝禁武政策的影響下,武術開始融入戲曲,戲曲中出現了專業的武生角色;隨著戲曲的發展其進一步分化出了武生、武旦、武凈、武丑等角色,戲曲和武術的訓練內容很多也都重合。武術套路的發展也受益于戲曲表演形式,武術動作的節奏、表演韻律等直接受到戲曲表演形式的影響。武術家們的親身經歷也證明了武術與戲曲、中醫之間的相互支撐關系。武術家B的老師不僅是一名武術家,他跟隨老師學習了蔡李佛拳,而且還學習了中醫正骨之術(B,2015.5.30,1)。武術家C的老師鄭懷賢不僅是一名武術家,更是著名的骨科醫生,并創立了全國第一個運動醫學系(C,2015.5.13,2)。武術家D從小就學習戲劇,他的老師原來是武生,教他戲曲中武生的技能,他是由武戲過渡到武術行業,所經歷的訓練都是戲曲的訓練(D,2015.7.12,1)。武術家E也是受戲曲的影響而喜歡上武術,他回憶幼年時看到的戲曲訓練時指出:“戲曲演員經常練些武功,其中就包括拿大頂、蝎子爬、劈叉、踢腿類似這些基本功的東西,小的時候看他們排練,練這些功夫,并開始喜歡武術。”(E,2015.5.14,1)他對戲曲訓練內容的回憶表明了武術和戲曲的密切聯系。這些人都是在戲曲和中醫的影響下走上了武術道路,最后成為了九段武術家。由此可見,武術和戲曲、中醫形成了相互支撐、相互融合的共生關系,而武術、戲曲項目的相似性也為兩者之間人才的流動提供了可能。
新中國成立初期對社會進行的一系列改造使得人們失去了分析理性,對現代化充滿了憧憬,傳統則被推到了現代的對立面,成為了落后的代名詞,并展開了對中醫、戲曲等傳統文化的改造運動。1949 年9 月上海中華醫學會舉行的“改造中醫座談會”拉開了中醫改造的序幕,雖然其間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毛澤東等人也明確表示中醫文化對中國貢獻巨大,但是中醫“科學化”改造的腳步并未停下。1951年中醫進修學校所頒布的課表中僅有簡要針灸學、針灸正骨術、中醫學術研究3門課程與中醫有關,其余均以西醫課程為主,中醫醫師執照發放數量大幅下降。1953年統計全國92個大中城市163個縣的調查結果顯示,合格中醫數為14 000人,絕大多數中醫被取締[12]。1951年5月5日周恩來簽署發布了《關于戲曲改革工作的指示》,明確了“改人、改戲、改制”的戲曲改革任務,制定了去神、去古、去穢、去冗、去滯的改革標準[13],確立了藝術為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服務的改革方向[14]。對傳統文化的相繼改革,從心底激起了人們對傳統文化的抵制態度,文化為人編織的意義之網[15],文化網絡的改變使人們對整體文化的理解也出現了偏差。武術的健身理念源于中醫理論,對傳統中醫的科學化改革否定了傳統中醫理論健康理念,武術的健身功能也受影響,在傳統穴位基礎上形成的技擊術也受到了懷疑。武術表演功能及武術套路受戲曲表演形式的影響而形成,對傳統戲曲文化的改革也意味著對武術的表演形式和表演內容的否定,武術和中醫、戲曲在發展過程中形成的相互支撐、相互融通的關系被破壞,同時也破壞了武術和戲曲之間的人員流動機制。對中醫和戲曲兩種傳統文化的改革標志著武術也無法逃離被改革的命運。1956年國家將武術列為競技體育項目,1957年開始大規模的套路編創運動標志著武術走上了改革之路。
2.1認識論的轉變武術生存狀態的變化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然而在諸多因素中認識論的變化是武術生存狀態最為直接的變化因素。認識論通常被定義為“關于知識的理論”,主要考察知識何以可能[16],柏拉圖認為知識是被證實為真的信念,從知識的來源、屬性和判斷標準3個方面考察知識。認識論的轉變是建立在對信念、真以及證實方法徹底變革的基礎上,在新的認識論下“真”的評判以科學為標準,科學觀念在五四運動以及新民主主義的推動下已經深入人心。新中國成立后科學技術成為了突破西方封鎖的唯一途徑,經濟建設方面科學技術的使用使中國經濟在3年內恢復到戰前的最高水平,1952、1956年的2次掃盲運動進一步宣傳了科學的觀念,加之新中國成立后唯物主義哲學教育的盛行使人們形成了經驗主義和實用主義觀念,人們對科學理解的簡單化、極端化的趨勢使得科學成為一種新的“形而上學”,成為評價標準。在傳統文化方面,對傳統中醫、武術等的排斥也表明人們的評價標準已然發生變化。“證實”作為判定知識科學性的主要手段,新認識論主要遵循了外在論的觀點,從外在的自然環境下尋找“信念”成立的證據,而傳統文化的感性特征難以通過實證手段證實,使人們對一切感性的、非直觀的傳統文化持懷疑和否定態度。因此,以實踐性和客觀性為主確證方式和以科學為主的評價標準的確立,使人們的認知模式逐漸轉變成狹隘的科學認識論,從而影響了武術生存狀態的變化。1956年在獲得對武術、氣功等傳統項目進行科學化改造的指示后,武術進入了相對快速的發展時期,但是該時期武術發展的形式和內容已經與傳統武術相左。這也證實了正是因為科學認知觀念的確立改變了人們對傳統武術的態度,從而影響了武術的生存狀態。
2.2文化生態的改變1949—1956年一系列的改革改變了武術傳統的生存土壤,這一系列的變化通過武術家對這一段時間內的生活經歷得以凸顯。經濟模式的改變使傳統營生方式發生變化,穩定的收入來源使武術作為生產資料的價值降低,從而使得從事武術活動的人群減少。道德人倫的變化使傳統的等級關系、師徒關系被改變,以武術為中介形成的擬血源紐帶的束縛作用減弱,從而使以武術為中心的小團隊組織逐漸消散。生活習慣的變化使得傳統的村落文化逐步退出,城市化的生活模式逐步興起,西方的生活方式開始滲透并擠壓了傳統武術的生存空間,傳統的廟會、燈會等傳統民俗文化的消逝減少了民眾了解武術的通道。教育體制的改變,以蘇聯為模版的體育課程體系的建立使整個國家體育工作的重心轉移至西方體育項目上,武術人才的培養受到影響,武術教育的發展落后于其他體育項目。對傳統文化的排斥以及唯科學主義觀念的盛行使得傳統文化思想土壤流失,對戲曲、中醫的改造打破了同一文化下不同形態文化間的共生關系,尤其是對中醫內容和戲曲形式的否定等同于直接否定了武術的健身等功能,使得武術走向競技化的路線。武術得以棲生的經濟、道德、風俗、教育、思想土壤在新的社會形態下完全被改變,因此武術的生存狀態也開始變化。
3.1著力挖掘武術經濟價值,夯實武術發展的基礎經濟基礎改變消弱了武術作為生產資料的價值,這是影響武術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生存狀態的主要原因。在農業經濟時代武術作為生產資料的價值受到重視,產生了專業的護院武士、鏢師、路歧人等群體,武術得到了較好的發展。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工業經濟取代了武術作為生產資料的價值,武術職業人群銳減;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以市場需求為基本導向,追求傳統文化的經濟價值成為了文化發展的主要動力,如韓國的跆拳道、日本的空手道、劍道等[18],通過自身改革使之適應市場經濟的需求而獲得了飛速的發展,產生了以培訓、賽事、服裝、器械、段位考核等為一體的文化產業發展模式,滿足人們的經濟需求,并逐漸發展成為風靡全球的運動項目,吸引了大量的習練人群。從目前形勢看,從事武術項目的人群很少,與武術有關的賽事、器械、服裝、段位考核為一體的產業集群還未能形成。在未來武術發展的過程中,注重武術產業的發展,吸引更多的人去從事武術的推廣與普及工作,通過武術產業的發展夯實武術發展的基礎。
3.2加強現代武德內涵闡釋,確立新的武術人倫關系道德辯證法認為,道德具有流變性,隨著思想和價值觀念的變化而變化,武德亦如此[19]。在武術的發展過程中,武德一直作為一種行為規范而存在,很少有人將武德的實踐上升到理論層次,對武德的內涵、范圍、具體規范做出明確的界定,因此,武術人對武德的理解一直處于模糊不清的狀態。這種情況導致雖然時代變化,但是人們對武德的了解仍沒有變化,人們對武德的誤解嚴重阻礙武術的發展。尤其在現代社會新的道德體系已形成,傳統武德所提倡的部分行為規范與現代社會制度以及道德體系相抵觸,傳統武德已成為現代社會道德和武術發展的阻滯力量,必須通過對武德的重新闡釋,重新發揮武德塑造武術形象的功能,將武術塑造成滿足現代社會需求的文化力量。在現代社會武術師徒、同門關系的本質已經發生變化,調節武術人與社會人及武術人之間的關系,構建和諧、平等的武術人倫關系都必須以武德為指導。因此,必須注意武德的時代性,在不同的時代、政治環境下對武德進行新的闡釋,使其沿著時代的前進方向發展。
3.3改革武術教學內容,凸顯武術教育的科學性教育是文化傳承和人才培養的重要途徑。新中國成立初期,武術教育受教師不足、教學內容缺乏等因素影響而未能進入中小學課程大綱,武術人才的培養受到了限制,反而使得國外的體育項目飛速發展。武術作為傳統文化承擔著培育民族性的重任,因此教育部將武術列為7個重點支持的學校體育項目之一,但是現代武術課程還不能達到現代體育課程所要求的科學性要求。武術教學方法基本沿用體育教學方法,教學方法陳舊且與現代教育學和心理學理論相脫節,致使武術課堂枯燥,磨滅了學生對武術的興趣。教學評價無法客觀評價武術教育的教學效果,致使武術課堂無法受到學校重視。武術教學內容缺乏連貫性,致使學生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都在重復學習。發展武術教育的重點就在于3個方面:一是改革教學方法,突出方法的實用性和趣味性;二是改革教學內容,突出武術教學內容的連貫性和層次性;三是設定評價標準,突出武術教學評價的科學性。
3.4構建武術文化生態,樹立系統性的文化保護觀點武術文化生態的變化以思想觀念的改變為起點,無論是保護武術文化生態還是保護武術文化,最終都是保護人的思想觀念。人生活在由經濟制度、法律制度、政治制度等構成的結構化社會中,社會制度與思想觀念的相互作用促進了文化生態的形成。人對文化的觀點是武術在經濟制度、法律制度、政治制度中的價值體現,當文化不能在結構化的社會中找到其存在的價值時,就必須做出相應的調整,使其滿足經濟、政治、教育等制度的需求,通過凸顯其價值而影響人的思想觀念。在人們認可文化的價值后便能通過人們的實踐促使形成新的文化生態。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武術的封建性使其難以適應新的政治制度,武德所提倡的不平等性和等級性使其難以適應社會主義道德規范,武術的神秘性和經驗性使其難以適用于新的教育制度,在這多種因素的影響下武術逐漸失去了存在的價值而被人們忽略。在武術改革后,武術逐漸找到了在政治、經濟、道德生活中的地位,并且受到關注。近年的研究使武術文化、健身、競技、教育等價值受到關注,但是這些價值還未能得到很好地利用,新的武術文化生態還未能形成。未來的發展重點是以系統性的觀念為指導,進一步發揮武術的價值,促進新的武術文化生態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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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ExistenceofWushuintheEarlyPeriodofNewChinaandItsImplications:AnStudyontheOralHistoryofChineseWushuArtists∥
YANG Liangbin1, GUO Yucheng2, LI Shoupei2, LIU Taoguang3
Based on the historical literature and the oral history,the article analyzes the oral history of wushu artists for the purpose of reviewing the existence of wushu from the five aspects,namely,economic system,social morality,life pattern,educational system and traditional culture attitude,and then examines the reasons for the existence of wushu in the early period of New China.The reasons boil down to the two:the epistemological shift and the changes of cultural ecology,which offers a reference for modern wushu development from the four perspectives of economy,morality,education and cultural ecology.
wushu; existence; oral history; wushu artist
Author’saddress1. School of Physical Education, Anhui Normal University, Wuhu 241000, Anhui, China; 2. School of Wushu, Shanghai University of Sport, Shanghai 200438, China; 3. Basic School, Minsheng College of Henan University, Kaifeng 475000, Henan, China
2017-04-10;
2017-06-12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資助項目(13BTY058)
楊亮斌(1987-),男,湖南益陽人,安徽師范大學教師,博士;Tel.:18817352124,E-mail:18817352124@163.com
郭玉成(1974-),男,山西新絳人,上海體育學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導師;Tel.:13917529689,E-mail:wushuxue@126.com
G852
A
1000-5498(2017)06-0083-07
DOI10.16099/j.sus.2017.06.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