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楓凌
中國經濟增速雖然下降,但制造業投資推動經濟轉向內生增長的跡象更加明朗,中國內需市場、創新精神和各界持續的投入也在培育本土制造業的競爭力。
截至2017年2月,滬深兩市總市值53.8萬億元,其中制造業總市值26萬億元,占48.3%;兩市流通市值41.4萬億元,制造業流通市值18.2萬億元,占44%。如果沒有制造業基本面至少是邊際上的改善,那么滬深兩市股指的穩中有升不僅很難說是穩固的,更不能奢望2017年的慢牛行情。
從宏觀調控的需求側來看,基建和房地產作為終端需求,畢竟有逆周期的屬性,什么時候逆周期政策的力度能開始遞減,取決于經濟的內生增長動力什么時候開始恢復,特別是工業投資需求的恢復情況。值得注意的是,貨幣政策目前已經步入更加接近穩健中性的階段,2017年,政府設定的M2預期有所下降,赤字率目標沒有提高,基建投資目標也沒有擴張。
從2008年以后,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速波動下行,在2016年一季度是5.8%,但二三四季度都是6.1%。2017年供給側改革深入推進,料會令工業經濟有更加明顯的變化。
就當前工業經濟,特別是制造業的運行情況,《證券市場周刊》記者采訪了工信部前總工程師、中國企業聯合會、中國企業家協會常務副會長兼理事長朱宏任。朱宏任認為,盡管工業投資需求尚未明確進入加速軌道,但已不必悲觀,特別是制造業觸底企穩的勢頭正在趨于明朗,并伴有結構性改善。
制造業觸底回升
《證券市場周刊》: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速在多年下降后出現了一些企穩的跡象,這種企穩在未來是否可持續甚至發展為逐漸向好呢?
朱宏任:從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增加值來看,逐漸趨穩的情況在增速上已經逐漸地顯現,制造業觸底企穩的趨勢在趨于明朗。
從這幾年投資、消費、出口情況看不同需求對工業的影響,可以把工業增速看成這三條曲線擬合后的反映。現在看,即便這一輪GDP恢復一定程度增長之后,也已經不同于2009年-2012年期間的增長了。相應地,中國的工業經濟是在新的平臺上達到了新的穩態,增速處于比以前低的平臺。
增速之外更要關注的是企業增長結構方面也出現了新的變化。2014年、2015年和2016年,制造業增加值同比分別增長9.4%、7%和6.8%,比全部規模以上工業分別高出1.1、0.9和0.8個百分點,占工業增加值比重分別為82.8%、84.7%和85.9%。從制造業增加值占工業增加值比重來看,制造業的比重是逐漸增長的。
《證券市場周刊》:可否詳述制造業的結構性變化?
朱宏任:制造業當中,基礎原材料和裝備制造業的分化值得關注。煤炭、黑色金屬、有色金屬等行業雖然漲價受到的關注度很高,一些企業也扭虧為盈,但是實際上這些行業的增加值增速還是同比下降,而裝備制造業當中諸如專用設備、通用設備、通信設備、汽車制造等行業,工業增加值增速2016年處在上升趨勢當中。
另一點是,近兩年,高技術產業增速一直快于規模以上全部工業增速,也就是說,高技術產業成為了當前經濟增長中更加活躍的力量。并且,2016年高技術產業增速10.8%,較2015年加快了0.6個百分點。
《證券市場周刊》:從投資需求的分布看,過去幾年基建投資增速較高,房地產投資在2016年有觸底回升的跡象,制造業投資增速持續下滑。但到了2016年四季度,制造業投資也出現了一些改善,從累計增速看,2016年1-8月最低點為2.8%,1-12月達到4.2%。制造業投資這樣的改善是否可以持續?
朱宏任:制造業投資回升是經濟增長內生動力增強的體現,除了絕對增速以外,還要關注相對水平以及增長方式的變化。
從制造業投資占固定資產投資比例看,2016年全年是31%,和金融危機前的高點水平接近,但仍處在從2012年高點為36%以來的下降趨勢當中。這一比重下降有制造業投資自身增速下降的原因,也有基建投資增速保持在相對高一些水平的原因。
另外,2009-2012年的制造業投資主要體現在新增產能上,特別是大型企業的產能擴張,未來制造業投資應主要集中在對現有產能的技術改造方面,這將是更有效的投資。
《證券市場周刊》:中國制造業投資持續改善需要具備什么樣的關鍵條件?未來需要哪些方面新的政策投入?
朱宏任:首先,是改善企業對市場需求的預期,這牽涉到要提高消費者的信心和消費能力。社會上有一種比較流行的觀點將消費和投資對立起來看,這是片面的。
其次,是降低企業的負擔。政府也要對一些投資管理的政策進行便利化改革,另外繼續通過“營改增”鼓勵企業借助擴大可抵免增值稅的資本支出降低財務負擔。
第三,是對于創新和創新成果轉化的支持,現在比較缺少創新成果轉化和交易的公共平臺。
第四,是金融業和資本市場能夠對創新企業提供支持,過去幾年資本市場對制造業前景不太看好,對制造業投資有一些制約。引導資本市場把握制造業的趨勢,也具有重要意義。
供給側改革的工業映射
《證券市場周刊》:行政命令主導的去產能是否是政府對市場運行的過度干預呢?
朱宏任:2016年,首當其沖的鋼鐵去除了落后產能6500萬噸;煤炭去除落后產能2.9億噸。我了解到很多專家對此有疑問,說這是市場的問題,為什么要由政府以這么大的力度來推動?
大家講的有道理,真正的市場中如何競爭是市場選擇的問題。但我們也要注意到,在市場不斷完善和成熟的過程中,有時候會有低效的情況,甚至由于政府這只“有形的手”的不當干預也可能帶來一些問題,造成資源錯配和產能嚴重過剩的問題。去除過剩產能是保證經濟持續穩定健康發展的重要方面。
《證券市場周刊》:如何評估當前產能過剩的情況?
朱宏任:過去有個說法,把產能利用的78%-82%區間作為合理利用的區間,在此之下就算是產能過剩。對嚴重過剩的產業來說,產能利用率一般是指低于74%-75%的水平。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要嚴控產能嚴重過剩行業的投資項目,從當前中國工業總體的產能利用率來說,已經出現了從2016年一季度72%-73%低位逐漸回升的趨勢,2016年四季度接近74%。
宏觀調控政策和經濟增長目標要結合潛在增速來看。產能利用率的回升預示著GDP負產出缺口的收窄,實際增速離潛在增速的差異在減小,因此需求側擴張可以適當溫和一些。
也要注意到,各行各業差異巨大,去產能在一些行業還是要堅決去推進的。如果剔除這些產能嚴重過剩的上游行業,其他工業企業的產能利用率還要更好一些。另外,比如汽車2016年實現產銷增長14%,使得汽車制造業的產能得到了比較充分的利用,但是這個階段如果繼續擴大投資,就可能使得下一個階段出現結構性的產能過剩。
《證券市場周刊》:供給側改革在工業經濟上還有哪些反映?
朱宏任:去產能方面,2016年退出鋼鐵產能超額完成年度4500萬噸的目標任務,全年鋼鐵行業實現利潤同比增長2.02倍,虧損企業虧損額同比下降51%,全行業運行狀況大為好轉。
去庫存方面,2016年年末,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產成品庫存同比增長3.2%,增速低于同期主營業務收入1.7個百分點,產成品存貨周轉天數為13.8天,比上年減少0.4天。
去杠桿方面,2016年年末,規模以上工業企業資產負債率為55.8%,同比下降0.4個百分點。
降成本一直受到本屆政府高度重視。2016年,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每百元主營業務收入中的成本為85.52元,同比下降0.16元。
補短板,多方發力實施“中國制造2025”,加大企業技術改造和轉型升級力度。2016年,工業完成技術改造投資92567億元,同比增長11.4%,高于工業固定資產投資增速7.8個百分點,占工業固定資產投資的比重為40.6%。高技術制造業增加值同比增長10.8%,增速比上年加快0.6個百分點,快于整體工業4.8個百分點。從資本市場角度來看,也有積極推動它發展的方面。
《證券市場周刊》:民間投資增速下滑在過去兩年十分明顯,這一方面涉及以制造業為主的經濟內生增長動力,同時也涉及到國內外企業在華投資的信心。除了鋼鐵煤炭行業,總體上工業企業的經濟效益如何?
朱宏任:2016年,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利潤總額比上年增長8.5%,因為2015年,工業企業效益特別不好,所以,2016年的適度回升有前面基數的關系。相對2016年以前PPI的超跌反彈,也是一種修正。PPI在增長一段時間以后,可能會在波動的基礎上保持平穩,不會持續不斷漲上去,這就意味著,靠限產漲價帶來的上游企業盈利改善將難以持續。
從景氣度方面,制造業PMI連續數月處于景氣區間,為2015年以來最好狀況,其中新訂單指數最近也呈增加之勢。新訂單指數回升與PPI通縮壓力的緩解,有利于改善企業的盈利能力和資產負債狀況,增強企業預期和市場信心。2017年,企業盈利狀況有望繼續好轉,工業品價格在波動中保持繼續回升,主要經濟指標仍會改善。
《證券市場周刊》:當前工業經濟還面臨著哪些主要的不確定性?
朱宏任:我們在進一步判斷經濟增長中,也要避免就此認為,現在已經進入了加快增長的周期。實際上,我們存在的問題和不確定因素仍需要給予更多的重視。
不確定因素首先在于需求。和原來相比,需求增長乏力,特別是對投資本身的增長,雖然在工業領域有一些回升跡象,但總體看還是乏力的。現在消費增長快于投資的增長,但要成為拉動經濟增長的主要拉動力還要加以時日。從外需看,規模以上工業出口交貨值僅增長0.4%,同比回升2.2個百分點,出口的不確定情況更大一點。
其次,傳統動能修復投入不足。盡管高技術產業發展勢頭良好,但新動能的較快增長不能抵消傳統動能的減速下行,傳統制造業占制造業比重高達86%,轉型升級還存在不少困難。2016年,制造業投資同比僅增長4.2%,增速同比回落3.9個百分點。
部分地區和行業依然困難:從地區看,產業結構偏重、原材料和初級產品生產產業集中的省份轉型壓力較大,困難程度較大省份多集中在東北、華北和西北地區;從行業看,產能嚴重過剩行業生產經營仍較艱難,并集中在上游能源和原材料行業。
本土制造業競爭力提升,不只靠政策
《證券市場周刊》:除了去產能領域的政策,在政府支持發展的領域同樣存在爭論。在中國,新產業的發展往往是由政府制定的產業政策主導的,制造業這樣的情況比服務業還要更明顯一些。如何評價政府的產業政策近些年的變化以及是否必要呢?
朱宏任:當前的產業政策和以往相比,從單純地扶持變成了對企業界和學術界形成的共識進行認定,在認可某一種產業方向的同時也不排斥其他的技術路線。例如純電動汽車和混合動力汽車,目前的政策是節能和新能源汽車共同發展。在資源投入上,政府集聚部分資源加以推動,但更多是吸引社會資源投入。
《證券市場周刊》:這是否是一種更有效的發展路徑?
朱宏任:有人認為,由政府確定一個主要發展方向可能有一些違背市場本身發展的規律。我認為,很多時候不是這樣,因為政府做出這樣的判斷或提出它發展的方向并不是政府拍腦門拍出來的,實際是集中了多數專家和有經驗的企業家形成的共識提出來的一個發展方向,是集體理性和個體理性的結合。
像“中國制造2025”,是以十年為一個階段,希望中國在這十年時間里,中國從制造業大國不斷成長為中國制造業強國,針對此提出了方針、政策措施,予以重點著力的十個方面等措施。
《證券市場周刊》:就當前一些國民經濟支柱產業或是關鍵制造業的國產替換進口趨勢,可否有一些介紹以及對前景的評估?
朱宏任:從趨勢上講,國產汽車制造業隨著創新投入的增加,對市場的把控能力和定價權是會上升的。如果政府對創新投入的態度再積極一些,這個結果甚至會更快地到來。這不是只靠政府支持的結果,中國汽車市場的關稅壁壘和外資保護都已經下降了,國產汽車業的市場地位上升有產業發展的必然性。
中國企業家在推動企業發展、促進中資企業和外資企業的競爭當中所起到的價值十分寶貴。企業家的創造性勞動是不可替代的,過去可能我們重視得不夠,如果沒有他們,企業很難沿著良性軌道發展下去。
《證券市場周刊》:目前有一種觀點認為,隨著中國經濟增速在低一些的平臺上企穩,很多行業出現增長的天花板,未來行業集中度上升和業內龍頭企業的定價權上升將是競爭的新格局。對此您是否認同?
朱宏任:有這樣的可能性。而且,當前的制造業競爭受到互聯網的影響,能夠提升行業集中度的龍頭企業往往善于利用互聯網。中小型企業的機會往往在一些細分領域當中,例如為智能制造設備提供關鍵的零部件和基礎原材料,這些細分領域不一定是特大型巨頭的壟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