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新銘 鄧曲恒
中國城鎮居民收入代際傳遞機制
——基于2008年天津微觀調查數據的實證分析
楊新銘 鄧曲恒*
近年來,“二代”現象愈演愈烈表明了我國社會各階層日趨固化。刻畫這種社會固化的重要工具就是代際收入傳遞。已有大量文獻估計了我國的代際收入流動性,但以往研究并沒有分析父輩收入是通過何種途徑作用于子輩收入,因而也就難以提供有針對性的政策建議。本文利用 2008年的天津市城鎮住戶調查數據,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了分解,以分析父輩收入對子輩收入的傳導途徑。在研究方法上,本文修正了 Blanden等(2007)的錯誤,進而發展出了新的分解方法,并利用新方法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了分解。分解結果表明,教育是父輩收入作用于子輩收入的主要傳導途徑。父輩收入也可通過影響子女的所有制、行業和職業等就業特征進而作用于子輩收入,但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的作用幅度要遠低于教育。此外,相當大一部分的代際收入彈性無法由教育與就業特征等傳導途徑得到解釋,父母的能力遺傳與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對子女收入的作用不容忽視。
收入代際傳遞機制;代際收入彈性;分解
近年來,“×二代”成為熱詞,這既反映了社會各界對代際傳遞問題越來越關注,也反映了社會各階層日趨固化的現實。二代現象說明,計劃經濟體制下所形成的身份差異在市場化進程中不但沒有被消除,反而發生了代際轉移;同時也折射出,在目前的情況下,單純依賴市場機制并不能緩解不平等的代際傳遞。這就需要政府出臺恰當政策,而研究收入代際傳遞的途徑和機制可以為政策制定提供理論依據。
國內對收入流動性以及收入代際流動的相關研究起步較晚,但近年來發展迅速,涌現了一些重要文獻。王海港(2005)用1988年和1995年兩次調查數據首次測算了中國居民收入的代際流動彈性,結果表明 1988年和 1995年代際收入彈性為 0.384和0.424。郭叢斌、閔維方(2007)運用 2004年城鎮居民調查數據測度代際收入彈性為0.320。韓軍輝、龍志和(2011)使用 CHNS數據得到農村居民的代際收入彈性為 0.48。王美今和李仲達(2012)同樣使用CHNS數據估計了中國社會的代際流動性處在0.615至 1.280之間,大致為 0.830。何石軍、黃桂田(2013)運用 CHNS數據計算得到 2000年、2004年、2006年和2009年代際收人彈性分別為0.66、0.49、0.35和0.46。顯然,大多數研究將注意力集中在代際收入彈性的估計上,而對代際收入流動的機制的研究,已有的相關研究往往也主要研究教育在收入代際流動中的作用。如,魏穎(2009)和郭叢斌(2009)的研究表明教育具有改善收入代際流動和促進收入公平的功能。實際上,代際收入傳遞機制不僅只有教育一種途徑。
一般認為,收入的代際傳遞機制包括三個方面。一是通過教育等人力資本投資來提高子女獲取收入的能力從而實現收入的代際傳遞。Galor和 Zeira(1993)認為,在資本市場不完善且子女教育成本足夠高的情況下,富裕家庭比貧困家庭更有能力進行人力資本投資,從而富裕家庭的子女更能獲得較高收入。Benabou(1993)、Fernandez和Rogerson(1996)認為,在均衡的條件下,貧困階層與富裕階層將分別居住于不同社區,貧困家庭子女獲得高質量的教育機會較少且受教育程度較低,這使得貧困在代際之間得以傳遞。Glomm和 Ravikumar(1992)認為,如果學校正規教育是人力資本形成的唯一形式,那么父母的人力資本則不影響子女在校學習的努力程度。Fan(2003)則認為,父母人力資本過低將會弱化子女學習的努力程度,而子女學習努力程度低則是造成貧困在代際之間傳遞的一個重要原因。此外,Becker等(1990)、Galor和Tsiddon (1997a,b)以及 Hanushek (1996)也都開始關注家庭環境,尤其是父母的人力資本對子女人力資本形成的作用。近期的研究包括Pekkala(2007)研究了芬蘭1972—1977年普及中學教育改革的前后情況,指出這次改革減少了代際收入關聯的 20%,。Berg和 Yu(2007)發現,南非在1970—2001年期間的代際流動情況得到了較大的改善,較大一部分原因是南非兒童有了更多獲得教育的機會。Ferreira和 Veloso(2006)研究了巴西的教育改革和收入代際流動,發現使窮人獲得更多基礎教育機會的教育政策改善了低收入家庭子女受教育程度和收入。二是基因遺傳機制。基因工程研究的發展不斷揭示著基因在遺傳中的作用,特別是能力的遺傳。但如果遺傳是收入代際傳遞的主要機制,那么旨在增強公平的外部公共政策就是徒勞的。這方面研究主要集中于參照樣本的研究,即分別測量親生父親獨子和非親生父親獨子之間的代際收入彈性,以此來顯示出遺傳天賦對代際收入的影響。Bjorklund等(2006)的估計發現,不管是出生前的遺傳因素還是出生后的培育,都對代際流動有顯著的影響,但基因因素在親生父子之間更重要,而教育等后天培育在養父母與子女之間則更重要。Sacerdote (2007)、Liu和Zeng(2007)得到了類似的結果,即被收養兒童的受教育程度和他們的養母之間存在較小的正向聯系,而同樣的一個母親和她親生孩子之間卻有著相當大的聯系。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基因的影響。父母的能力可以通過基因傳遞給子女,進而作用于子女的收入。由于父母的能力又與父母收入正相關,因此,盡管我們難以直接度量基因遺傳對代際收入流動性的作用,但依然可以近似地認為,在控制教育等可觀測途徑的基礎上,代際收入彈性的余下部分可以被歸結為父母收入經基因等不可觀測途徑對子女收入產生影響①同樣,父母的社會關系會作用于子女收入,而父母的社會關系又與父母收入相關。由于與能力一樣,社會關系較難度量,因此,本文也將社會關系納入不可觀測的傳遞途徑。。三是婚姻配偶選擇機制。即一個人傾向于與自己和父母有相似收入、教育程度和地位的人結婚。Kremer(1997)的研究發現美國家庭中,配偶雙方在受教育程度上的相關程度達到了0.6。Chadwick和Solon(2002)研究發現,丈夫和妻子的個人收入與他們各自父母的收入以及配偶父母的收入有著很強且相等的相關性。Blanden(2005)對英國的研究指出,配偶的收入和父母的收入之間的關系很大,甚至要比自己和父母的收入之間的聯系更大,且與男性相比,配偶選擇對女性的代際流動延續性更加重要。由于本文使用個人收入而非家庭人均收入指標,因此,在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分解時,無需考慮婚姻配偶選擇機制的作用。
除了以上三個主要機制外,種族、性別以及家庭規模等在收入代際流動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朱荃、 頔吳 (2011)對國外相關研究進行了較為完整的綜述。本文也考察了代際收入傳遞的性別差異。
具體而言,本文利用2008年的天津市城鎮住戶調查數據,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了分解,以分析父輩收入對子輩收入的傳導途徑。在研究方法上,本文修正了Blanden等(2007)在分離不可解釋的因素對代際收入彈性的作用時的錯誤,提出了新的分解方法,并利用新方法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了分解。本文將代際收入彈性分解為可解釋部分和不可解釋部分,其中可解釋部分為父輩收入通過子輩的教育以及就業特征等可觀測的傳遞途徑對子輩收入的作用。從總的代際收入彈性減去可由教育和就業特征所解釋的代際收入彈性,我們可以得到代際收入彈性的不可解釋部分。不可解釋部分是在控制教育和就業特征等可觀測的傳遞途徑后所得到的,它反映了父輩收入通過基因遺傳、社會關系等不可解釋因素對子輩收入的影響。
本文的分解結果表明,教育是父輩收入作用于子輩收入的主要傳導途徑。父輩收入也可通過影響子女就業的所有制、行業和職業等特征進而作用于子輩收入,但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的作用幅度要遠低于教育的作用。此外,相當大一部分的代際收入彈性無法由教育與就業特征等傳導途徑得到解釋,父母的能力、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對子女收入的作用不容忽視。本文也對不同子樣本進行了代際收入彈性的分解,發現父輩收入對子女收入的傳導的確存在著性別差異。在分解結果的基礎上,本文提出了促進代際收入流動的若干政策建議。
1. 測度方法介紹
常用的估計代際收入流動性的方法包括兩個:方法一,通過轉換矩陣測算收入流動性。即根據父子收入分組差異計算,其公式為,其中 D為流動性,n為分組數,f為父母收入組別,s為子女收入組別,pfs為子女收入不在父母收入組別觀測值數量占父母收入組內觀測值數量的比重,|f-s|代表父子觀測值變動的距離。方法二,通過回歸計算代際收入彈性,并以此作為衡量代際收入流動性的指標。公式為,其中,ys為子女收入,yf為父母收入,估計參數β為代際收入彈性。β=0,意味著子女收入與父母收入沒有聯系,代際收入沒有發生傳遞;β=1,意味著子女收入完全由父母收入決定,即代際收入完全傳遞;更多的情況是 0<β<1,即子女收入與父母收入存在相關性,但不完全取決于父母收入①這里假設β的估計值在統計上都是顯著的。。本文選擇第二種方法,回歸計算父子之間收入彈性。之所以選擇第二種方法,主要是因為該方法不僅可以計算收入彈性,更重要的是可以進一步分析父母收入通過影響子女教育與就業特征等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從而揭示收入代際傳遞的機制。
2. 數據說明②天津市城市家庭分組收入數據由家計調查數據匯總得到,因此,二者數據分布是基本一致的。相對于其他抽樣調查的追述數據而言,家計調查數據采用記帳方式,因而更為準確。
本文實證分析所運用的數據來自國家統計局天津調查總隊天津城鎮社會經濟調查 2008年家戶調查數據庫,該調查按分層隨機抽樣抽取樣本,樣本量為 1,500戶,每年更換1/3樣本戶。2008年的有效個人調查樣本數量為3,717,調查內容包括家庭成員基本特征、經濟活動狀況以及收入支出構成等。基于本文的研究目的,在數據篩選過程只保留了家庭中存在兩代以上的且兩代都有收入樣本 559個,包括有收入的父親與子女樣本488個,有收入的母親與子女樣本489個,有收入的父母與兒子樣本344個,有收入的父母與女兒樣本215個。
代際收入彈性通常被用來測度代際收入流動性。代際收入彈性越高,說明代際收入流動性越低;反之,則相反。令 y1i和 y0i分別為對數形式的子女收入和父母收入,那么有:

其中,β即為代際收入彈性。代際收入彈性的估計結果能夠直觀地判斷代際收入流動性的高低,但式(1)并不能幫助我們辨識父母收入是如何作用于子女收入的。為揭示代際收入流動性的傳遞途徑,我們需要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分解。正如前面的分析所介紹的,父母收入可以通過影響子女的教育以及就業特征等因素,進而作用于子女的收入。此外,父母的能力可以通過遺傳等因素影響到子女的收入。Blanden等(2007)提供了一個分解方法,能夠將代際收入彈性分解為可解釋部分和不可解釋部分。其中可解釋部分為父母收入通過非認知能力以及教育等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然而,Blanden等(2007)的分解方法存在自相矛盾之處,無法得出不可解釋的因素對代際收入彈性的作用,從而嚴重影響到分解結果的可信性。因此,本文對Blanden等(2007)的分解方法進行了修正和擴展。
在進行修正和擴展之前,我們先介紹Blanden等(2007)的分解方法。為簡便起見,我們以非認知能力這一途徑為例,概要介紹 Blanden等(2007)的分解方法。在實際操作中,還可以加入教育、就業特征等多個途徑,分析父母收入對子女收入的傳導作用。
子女的非認知能力又影響到子女收入:

Blanden等(2007)進而將代際收入彈性β分解為ρλ以及兩部分。其中,ρλ為父母收入通過非認知能力這一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而為無法得到解釋的代際收入彈性。
仔細考察 Blanden等(2007)的分解方法,我們可以發現其存在自相矛盾之處。將式(2)代入式(3),可得:

本文試圖對 Blanden等(2007)的分解方法進行修正和擴展,從而將教育、就業特征等可解釋因素以及遺傳、社會關系等不可解釋因素對代際收入彈性的影響進行分離②Hertz 等(2007)也提供了一個分解方法,將代際收入彈性分解為幾個部分:父輩收入對子輩收入的直接作用;父輩教育通過影響子輩教育進而作用于子輩收入;父輩能力通過影響子輩教育進而作用于子輩收入。很明顯,Hertz 等(2007)的方法所著重分析的是教育的代際傳遞對收入的代際傳遞的影響,而非代際收入的傳導機制。因此,本文并沒有使用Hertz等(2007)的分解方法。。教育是人力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子女收入無疑會受到自身教育的影響。此外,所有制、行業、職業等自身就業特征也會影響到子女的收入。子女的教育以及就業特征又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父母收入的影響。因此,父母收入可以通過影響子女的教育以及就業特征進而作用于子女的收入。除教育以及就業特征這些可觀測的途徑以外,父母收入還可以通過能力遺傳、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途徑影響到子女的收入。本文將把代際收入彈性分解為可以由父母收入通過教育和就業特征的傳導對子女收入的影響這一可解釋部分以及父母收入對子女收入的直接影響這一不可解釋部分。不可解釋部分可歸結為父母收入通過能力遺傳與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③由于遺傳等方面的因素,父母的能力會影響到子女的能力,而父母的收入、教育、職業等又與父母能力相關,因此收入方程存在著內生性問題。但由于數據中難以找到合適的工具變量,因而本文使用了類似于代理變量的方法,將父母收入作為父母能力等不可觀測因素的代理變量。如果這一假設成立,那么誤差項就不包括能力等因素,從而避免了內生性問題。。
由于子女的收入受到自身教育以及所有制、行業、職業等就業特征的影響,而在這些可觀測因素之外,父母收入還會通過能力遺傳、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影響到子女收入。因此,與式(3)不同的是,除了子女特征以外,我們還在子女收入方程中放入父母收入,以度量不可觀測因素對子女收入的影響,并在接下來的分解分析中得到父母收入通過不可觀測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傳導作用。這也是我們與 Blanden等(2007)在分解方法上的顯著不同之處。
我們將子女的收入方程寫成:

式中,edu、own、ind、occ分別為子女的教育、工作單位的所有制性質、所在行業、職業。子女的教育、所有制、行業、職業等變量又受到父母收入的影響④這里教育為受教育年限。所有制、行業、職業等變量被處理為二元變量。:

因此,代際收入彈性β可以被分解為:

從式(7)可以看到,式(1)中得到的代際收入彈性估計結果 β可以被分解為以下五個部分:
A. δ11λ,父母收入通過子女教育這一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
B. δ22λ,父母收入通過子女的所有制單位這一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
C. δ33λ,父母收入通過子女的行業選擇這一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
D. δ14λ,父母收入通過子女的職業這一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
E. γ,父母收入對子女收入的直接影響。由于父母收入通過可觀測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已經得以分離,父母收入對子女收入的直接影響反映了父母的能力遺傳與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對子女收入的作用。
為了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分解,我們需要對子女收入方程以及父母收入對子女教育與就業特征的影響進行估計。表 1和表 2分別報告了相關結果。從表 1可以看到,如果不加入其他控制變量,代際收入彈性為 0.156,也即父母收入增加一個百分點,將導致子女收入有0.156個百分點的增長。這一估計結果要低于Deng等(2013)的結果,其原因可能是本文所使用的年度收入指標具有一定的度量誤差,由此導致了代際收入彈性的低估①Deng等(2013)處理了生命周期偏差、收入變量的度量誤差以及由居住方式導致的樣本選擇偏差等問題,發現1995年和2002年城鎮地區父親與兒子的代際收入彈性分別為0.47和0.53。盡管Deng等(2013)沒有提供父母和子女之間的代際收入彈性估計結果,但可以推測其結果應該要高于本文對代際收入彈性的估計。。由于本文的重點在于代際收入彈性的分解而非代際收入彈性的估計結果本身,故代際收入彈性的低估并不構成本文的一個缺陷。
表1顯示,子女受教育年限對其收入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在加入子女的所有制、行業、職業等就業特征后,子女受教育年限仍然對子女收入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子女的所有制、行業和職業對子女收入具有顯著的影響說明我國的勞動力市場仍然存在著一定程度的分割②Démurger等(2006)詳細討論了城鎮勞動力市場在所有制和行業方面的分割。Meng 和 Zhang(2001)討論了城鎮勞動力市場的職業分割問題。。

表1 子女收入方程
表2給出了父母收入對子女教育與就業特征等中間途徑的作用。表 2顯示,父母收入對子女教育具有顯著的正向作用。從就業特征來看,父母收入對子女是否在壟斷性行業工作具有顯著影響,但是對子女是否在國有部門工作以及子女的職業沒有顯著影響。

表2 父母收入對子女教育與就業特征的影響
基于表1和表2的估計結果,我們根據式(7)對代際收入彈性進行了分解,分解結果由表 3給出。從第一列可以看到,如果只考慮教育這一傳導途徑,48.82%,的代際收入彈性是由于父母收入通過影響子女教育進而作用于子女收入而產生的。剩下的51.18%,則可歸結為父母的能力遺傳與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對子女收入的作用。第二列報告了只考慮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時代際收入彈性的分解結果。從其中可以看到,相比教育這一傳導途徑而言,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對代際收入彈性的解釋力度要小得多,只有 17.97%,的代際收入彈性可以由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得到解釋。如果同時考慮教育和就業特征,可以發現,教育可以解釋代際收入彈性的 35.33%,,而就業特征只能解釋代際收入彈性的 14.21%,。比較第一列和第三列,我們可以看到,在加入就業特征后,代際收入彈性的可解釋部分只提高了 0.73個百分點。這再次說明,父母收入通過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對子女收入的影響非常之小。教育是主要的傳導途徑,但代際收入彈性有相當大一部分無法由教育與就業特征等傳導途徑得到解釋,父母的能力遺傳與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對子女收入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①楊瑞龍等(2010)以及李宏彬等(2012)的研究都證實,父輩的政治資本對子女的收入具有正向作用。。

表3 代際收入彈性的分解結果
根據父輩和子輩的性別,父母與子女可以被分成不同的子樣本。在這些不同的子樣本中,父輩收入對子輩收入的傳導過程可能會存在差異。表 4報告了分子樣本的代際收入彈性估計結果②由于篇幅限制,這里沒有報告具體的回歸結果。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向作者索取。此外,由于父親-兒子、父親-女兒、母親-兒子、母親-女兒這四類組合的樣本數量較少,我們沒有對這四類組合的代際收入彈性進行分解。。可以發現,代際收入彈性的作用機制存在著一定的性別差異,這一性別差異不僅出現在子輩層面,也出現在父輩層面。在父母-兒子組合中,教育這一傳導途徑解釋了代際收入彈性的 51.61%,,而在父母-女兒組合中,教育只解釋了代際收入彈性的 21.71%,。由于女性的教育收益率要高于男性(李實和李文彬,1994;Zhang et al.,2005),因此,教育途徑在子輩層面的性別差異更多地體現了父母收入對兒子教育的影響要大于對女兒教育的影響。盡管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在父母-女兒組合中對代際收入彈性的解釋力度要大于父母-兒子組合,但由于教育在父母-女兒組合的解釋力太低,因此,父母-女兒組合中高達 63.32%,的代際收入彈性只能由能力遺傳、父母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得到解釋。相比之下,父母-兒子組合中,父母收入主要是通過教育以及就業特征等可觀測因素最終傳導作用于子輩收入之上。
代際收入傳導過程的性別差異也體現在父輩之間。表 4的第三列和第四列分別報告了父親-子女組合和母親-子女組合的代際收入彈性分解結果。其分解結果表明,在父親收入對子女收入的影響中,大約三分之一的部分是通過教育這一傳導途徑實現的。相比之下,教育只能解釋母親-子女代際收入彈性的 21.54%,。父親收入也能通過影響就業特征進而作用于子女收入,而就業這一傳導途徑對母親與子女之間的代際收入彈性的解釋力度并不高。從直接影響來看,父親-子女代際收入彈性的 41.13%,可以歸結為父親收入的直接影響,而母親-子女的代際收入彈性的 70.82%,無法由教育和就業特征等可觀測的傳導途徑得到解釋。

表4 分子樣本的代際收入彈性估計結果
1. 主要結論
鑒于我國各地經濟發展不均衡,市場化程度差異較大,同時隱性制度和文化傳統等也存在較大差異,再加之教育發展的不均衡,特別是教育資源的分配不均等,使應用在研究代際流動性所代表的機會不均等問題時使用全國樣本就不具有代表性,很難得到應用性較強的政策建議。基于此,我們選擇了東部且市場化程度較高的天津城鎮居民作為樣本進行研究。結果我們依然發現,在可觀測的因素中,教育解釋了代際流動彈性的將近一半,是收入代際流動的最重要的媒介。
本文對Blanden等(2007)的分解方法進行了修正和擴展,并使用新方法對2008年天津市城鎮居民的代際收入彈性進行了分解。這一分解結果表明,教育是父輩收入作用于子輩收入的主要傳導途徑。父輩收入也可通過影響子女的所有制、行業和職業等就業特征進而作用于子輩收入,但就業特征這一傳導途徑的作用幅度要遠低于教育。此外,相當大一部分的代際收入彈性無法由教育與就業特征等傳導途徑得到解釋,父母的能力遺傳與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因素對子女收入的作用不容忽視。
本文也根據父輩和子輩的性別,將父母與子女分成不同的子樣本,并考察了在這些不同的子樣本中父輩收入對子輩收入的傳導過程是否會存在差異。分解結果顯示,父輩收入對子女收入的傳導的確存在著性別差異。這不僅體現在父親收入和母親收入對子女收入的傳導存在差別,也體現在父母收入對兒子收入和女兒收入的傳導作用的不同。總體而言,教育對父母-兒子組合以及父親-子女組合的代際收入彈性的解釋力度要分別大于父母-女兒組合以及母親-子女組合。此外,在父母-兒子組合以及父親-子女組合中,父輩收入主要是通過教育以及就業特征等可觀測因素最終傳導作用于子輩收入之上。對父母-女兒組合以及母親-子女組合而言,父輩收入主要是通過能力遺傳與社會關系等不可觀測的傳導途徑作用于子輩收入。
本文的分解結果直觀地揭示了父輩收入對子輩收入的傳導機制,也為促進代際之間的收入流動提供了政策方面的啟示。
2. 政策啟示
第一,深化教育體制改革,延伸公共教育階段,促進教育的均等化。鑒于教育是影響代際收入流動的主要渠道,促進公共教育發展,弱化父母通過收入影響子女教育造成的收入代際轉移就成為政策的首要選擇。首先,在繼續強化九年制義務教育的同時,應該加大公共教育對非義務教育階段的支持力度。從樣本情況看,天津城鎮子女平均教育年限為 14年,遠超出 9年義務教育,接近大專水平,如果只是將公共教育維持在小學和初中,那么,必然使高收入家庭的子女有更多機會進行非義務教育階段的教育投資,強化父母通過收入-教育機制將收入向下一代傳遞。就全國來講,2013年6歲以上人口平均教育水平達到9年,其中男女分別為9.31年和8.66年。這就意味著勞動力的教育年限已經超過9年義務教育水平。基于此,將公共教育向高中、大學等非義務教育階段以外延伸已經具有現實基礎。需要注意的是,就全國來講,性別差異主要表現在男女教育年限的差異,但在天津城鎮的樣本中女兒的教育年限略高于兒子。這就出現了地區樣本和全國樣本之間的差異。也就是說,在東部發達城鎮教育上的性別歧視基本消除,但就全國來講還有必要進一步推進向女性傾斜的公共教育政策,以消除家庭中教育的性別歧視。其次,在延伸公共教育的同時,實現教育資源配置的公平,強化基礎教育質量均等化。為了實現教育公平,教育主管部門一方面規定居住地就近入學,另一方面嚴控學校招收擇校生。應該說,這種通過行政命令扭曲教育資源配置的方式是不可取的。可供選擇的政策是通過公平分配教育資源提高普通學校的教育質量,拉齊重點校與非重點校的質量差異,從根本上杜絕父母通過擇校的方式使高收入轉化為優質教育資源,并進一步實現收入代際流動的間接機制,避免因教育產生的收入不均等在代際之間的傳遞。由此可見,公共教育向非義務教育階段的延伸與義務教育階段教育資源配置及教育質量均等化兩項是相輔相成密不可分的。
第二,促進勞動力市場健康發展,提高市場化程度。盡管天津城鎮勞動力市場市場化程度已經相當高,但就業特征依然是除教育外收入代際流動的重要途徑。這就意味著,父母可以通過幫助子女選擇所有制、行業以及職業等使子女獲取更高的收入。這也意味著,不同所有制、不同行業以及不同職業存在較大工資差異。造成這種差異最重要原因就是市場分割。市場分割構筑了所有制壁壘、行業壁壘以及職業壁壘,這些壁壘阻礙了勞動力流動,從而形成了所有制、行業以及職業之間巨大收入差異,自然成為代際收入流動的重要途徑,也就自然形成了各種“二代”。為此,必須進一步提高市場化程度,確實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打破所有制與行業壟斷和促進市場競爭,消除阻礙資本與勞動力自由流動的一切壁壘,降低不同所有制、行業和職業之間超額利潤與工資收入差距,從而消除制度性因素所造成的收入代際流動與不平等的代際轉移。
第三,漸進式推進遺產稅,政策要體現出性別差異。父母除通過教育、就業等間接途徑完成收入代際流動外,一個不容忽視的現象是父母還通過基因、社會關系以及贈予等將獲取收入的能力和收入直接傳遞給子女。其中,遺傳是無法改變的,也是收入代際流動和不平等的代際轉移中的合理因素,但贈予以及通過社會關系實現的收入代際流動就不利于社會發展與機會均等。對于社會關系,通過完善市場化和促進競爭可以逐漸削弱其作用;而對于父母對子女的收入贈予等直接的收入轉移征收高額的遺產稅往往是發達國家采用的最主要手段。如美國實行高額的累進稅,稅率為18%~55%,。雖然遺產稅是促進代際公平的一項重要舉措,但該制度涉及面較寬,這就需要掌握好遺產稅制定的節點和節奏,用漸進的方式逐漸完善,并能夠讓人們適應,避免開征遺產稅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另外,需要指出,與兒子相比,女兒獲得父母遺傳、社會關系以及直接的收入轉移的比重要高于兒子,這既與生物遺傳有關,也與女性在勞動力市場受到歧視有關,還可能是城鎮三十多年的獨生子女政策的一個伴生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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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L Classification:C81 D31 J31
The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Mechanism of Urban Residents' Income in China:An Empirical Analysis Based on the Tianjin Survey Data in 2008
Yang Xinming and Deng Quheng
(Institute of Economics,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Beijing 100836,China)
Recently,the "second generation" phenomenon shows that the social strata increasingly solidified reality.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transmission is an important tool to characterize this social curing.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mobility has been estimated in China,but the recent research did not analyze how the income transmitted from parents to their children. So there are no appropriate policies to increase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mobility. Based on the data of urban household survey in Tianjin in 2008,we decompose the income elasticity of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and analyze the transmission ways of income of parents. We correct the mistakes of Blanden et al. (2007),and develop a new decomposition method. Using the new method,we decompose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elasticity. The decomposition results show that education is the main way to transfer the income from parents to their children. Parents can also affect their children's income by the ownership,industry and employment characteristics of their children's job,but all of the influence is much lower than education. In addition,a large part of the intergenerational income elasticity can't be explained by the education and employment characteristics,so then unobservable factors on the income of children such as the ability of parents to genetic and social relations can't be ignored.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Mechanism of Income;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Decomposition
* 楊新銘,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郵編:100836),E-mail:yangxm@cass.org.cn;鄧曲恒,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郵編:100836),E-mail:qhdeng@vip.sina.com。本文為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我國城鄉居民收入代際傳遞機制比較研究”(13AJL006)、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留學人員擇優資助項目“中國居民代際收入流動性研究”、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71003105)以及中國社會科學院創新工程項目“經濟發展新常態下的收入分配研究”的階段性成果。感謝匿名審稿人的意見和建議,當然文責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