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曉
“廉文化”的倫理精神*
張建曉
“廉文化”是一種處于社會潛層面的規制性文化,其倫理精神指向的是對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的價值追求。實質上,“廉文化”的倫理精神遷躍就是倫理精神的覺解過程,依循“自明——自覺——自信”三個階段,其覺解程度得到持續提升,進而呈現出對規制性文化的遵從與善的生活的認同不斷加深的態勢。在一定程度上,“廉文化”的倫理精神遷躍反映了我國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發展狀況。探查其覺解的過程,可以定位當今社會“廉文化”的發展狀況,預示“廉文化”將來的發展軌跡,為當下反腐倡廉的政策調整以及未來國家治理體系建構、完善提供一定的指引。
廉文化 倫理精神 文化發展
作者單位河海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南京 211100
在《“廉文化”的價值蘊涵及其轉化》中,筆者提出了“廉文化”這一觀點。實質上,“廉文化”就是一種直接面向社會公職人員的、處于社會潛層面的規制性文化,是以“崇德慎罰”“克己修身”“敢于擔當”“知足自然”為核心價值蘊涵的文化。[1]“廉文化”的直接對象是社會公職人員。結合規范倫理學的觀點,“廉文化”這一規制性文化所引向的規范,指向的是“倫理的規范”或者“道德的準則”。[2]簡言之,“廉文化”的理想目標是社會公職人員自我規制以導向對人民的善。
由此可見,“廉文化”所彰顯的對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的價值追求,其實就是一種規范性的倫理精神的彰顯。在這里,倫理精神是倫理道德體系的根基,對人的行為具有規制性作用。[3]它體現的是社會公職人員這一社會主體對清正廉明的深刻認識和價值追求。但是,在現實生活之中,“廉文化”往往是處于遮蔽狀態,沒有得到充分的彰顯。從某種程度上說,官員腐敗事件頻出可以歸因為“廉文化”的自我遮蔽。從這個意義上講,“廉文化”需要一個解蔽的過程,也即“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覺解(醒悟與明了)的過程。筆者將這個過程稱之為“遷躍”。那么,這就有必要探查“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覺解的過程。借此,可以定位當今社會“廉文化”的發展狀況,預示“廉文化”將來的發展軌跡,為當下反腐倡廉的政策調整以及未來國家治理體系建構、完善提供一定的方向。根據“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覺解的階段性,筆者將“廉文化”的倫理精神遷躍劃分為“自明——自覺——自信”三個階段。
問題的自明是自明階段“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狀態的最明顯表征。這一問題就是對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的深刻認識和價值追求。而“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自明就是對這一深刻認識和價值追求的初步覺解。
人類認識事物總是從身邊的日常事物起步,這個階段就是自明階段。而自明階段最明顯的表征就是對自明性問題的關注。作為倫理學的理論基礎的哲學,對自明性的問題表達了極大的關切。其中,最大的可能性原因在于自明性問題一直以來都是哲學研究的出發點。誠如孫正聿所言:“對‘自明性’的分析,根源于‘熟知而非真知’,因而也就是從‘熟知’中去尋求“真知”。”[4]由此可知,自明性問題,其實就是那些習以為常的問題,是每位普通人經常面對的 “熟知”問題,是人們意識到社會浮現出來的問題。
在這里,一種現象值得關注。在日常生活之中,人們常常會混淆自明性問題與先驗問題。一直以來,對“廉文化”的追求是社會個體、社會群體所傾向的價值取向,有人由此就推出 “廉文化”是先天存在、不證自明的。這其實是一種“康德式”的絕對化解讀方式。在康德那里,“必然性和嚴格普遍性就是先天知識的可靠標志”[5],那么,“廉文化”就成為一種必然性、普遍性的存在物,這種所謂的“自明命題”就如理查德·普萊斯所言的“即刻的,并且不需要進一步的證明的,自明命題僅需要我們在理解的基礎上贊同它即可”[6]。這種先驗的絕對化的處理方式,在“廉文化”的發展歷史面前是經受不住“鞭笞”的。據孔子及其門徒整理周朝遺留文獻,早在周朝時代,當時的社會就開始重視“廉”,在官員政績考核之中,“廉”統御善、能、敬、正、法、辨六德,在官德之中占據首位。這奠定了封建時代中國的官員的基本的道德準則,為后續的官德變遷設置了前提。可見,“廉文化”作為一種倫理精神是中華傳統優秀文化長期蘊養出來的,是隨著歷史的發展不斷豐富的。
在自明性問題得到澄明之后,“廉文化”倫理精神在自明階段的覺解狀態也就成為值得關注的問題。“廉文化”的倫理精神是社會公職人員對社會清正廉明的深刻認識和價值追求,也就是對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的價值訴求。在自明階段,這一訴求的覺解程度在整個遷躍之中處于初級階段,尚處于經驗層面,明悟所經驗到的對象,尤其是習以為常的人、事、物,屬于“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范疇。它主要表現為以下三種轉向:一是從模糊指向到明確指向的轉向。從歷史的角度看,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人們對“廉文化”的認識是模糊的,或者說是習以為常的,僅僅將“廉”當作一種模糊的價值需求進行把握。當人類的文明演進到一定的階段,人的智能能夠支撐起明確的表征,直接指向對規范秩序的追求。一旦指向明確,習以為常的問題進入“廉文化”的視野,人們對“廉文化”的表述也就更為準確。二是從潛意識認知到經驗感知的轉向。從心理學的角度看,前“廉文化”階段,它處于人們的“潛意識”之中,它區別于古典弗洛伊德主義意義中的 “被壓抑到意識閥之下而成為不被意識到的潛意識”[7]。當“廉文化”成為自明性問題,人們會有意識地關注現實生活經驗并將之進行對比。三是從玄虛到具體的轉向。玄虛區別于抽象,在道家學派之中得到充分印證。老子、莊子強調“小國寡民”的“無為而治”,這何嘗不是一種對“廉文化”的追求?只不過,老子、莊子通過避世的方式,通過化簡法祛除世俗欲念(區別于佛教對欲望的看法)對政治運作的干擾。道家通過玄虛的比喻、借喻的方式,嘗試建構“廉文化”。而自明狀態下的“廉文化”是落腳到具體的社會現象之中,通過具體的社會問題觸發對“廉文化”倫理精神的覺解的需求。總而言之,自明階段的“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覺解狀態就是人們對習以為常的規制問題的基本明了。
倫理意識的自覺是自覺階段“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旨在。這一倫理意識是社會公職人員對規制性文化的遵從意識與善的生活的認識意識。而“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自覺就是對規制性文化的遵從與善的生活的認識的深度覺解。
自覺,尤其倫理上的自覺,是相對于“道德強制”(也即“道德綁架”)而言的。有研究者提出,“道德自覺是相對于道德強制來說的,是個體對于價值應然所作的自我約束,是化外在的準則為內心的道德律。”[8]這正契合康德所秉持的觀點,他強調“只有出于責任的行為才具有道德價值”,只有自覺地遵照道德律行事,才能產生出道德的行為。[9]但是,康德是從自由意志出發的,若放到社會之中,自覺的意識進入行為,在某種程度上會受到社會條件的牽制。因此,在這里,自覺,尤其是“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自覺就是一種思想與行為的統一的自覺。與此同時,自覺不是感性的主觀,而是理性認同,對規制性文化主動遵從、維護,對善的生活的自覺認知、認同。
自覺階段的“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覺解程度是深層次的,不再僅僅局限于對習以為常的規制問題的考慮,還要進入主動認知、自覺踐行的狀態。這是“廉文化”構建的必由之路,針對社會公職人員而言,是意識的自覺,為自信提供基礎。哲學語境中的理論自覺,需要實現“時代精神的主題化”“現實存在的間距化”“流行觀念的陌生化”“基本理念的概念化”[10]。類而言之,就自覺階段的“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而言,其倫理意識的自覺需要實現社會現象問題化、歷史研究深究法、研究去行政化。
第一,社會現象問題化。許多不良的社會現象借助問題域的形式呈現出來,是自覺的倫理意識的直觀表現。許多人形容當前社會是一個矛盾集中“噴發”的社會,現代中國這艘“航母”正在駛入全面改革的“深水區”。的確,正處于社會轉型期的中國面臨著許多考驗,但是這些考驗的凸顯,何嘗不是為問題的解決提供了方向?聚焦到中國的官場,黨的十八大以來,在大批貪官污吏“下馬”的同時,人民群眾的權利意識、正義意識得到了激發,為“廉文化”的進一步發展提供了群眾基礎。不過,“廉文化”主要指向的是社會公職人員,在反腐倡廉的“高亢”階段,社會公職人員的自覺意識逐漸被激發出來,“廉文化”的倫理精神逐漸成為社會公職人員日常行動遵循的基本理念,諸如公款吃喝、公車私用等現象逐漸得到改觀。
第二,歷史研究深究法。“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需經過長久的蘊養。那么,主動回溯和深究中華民族的“廉文化”史,則有益于自覺的倫理意識的形成,增強現實說服能力。處于封建時代的中國,“廉文化”以官德的形式集中呈現出來,并附著在儒家文化之中。孔子主張“仁政”,“仁”就成為官德的最基本的道德主張。隨著歷史的推移,歷朝歷代的統治者通過制度設計,配合士大夫的道德品質,傳統的“廉文化”的基本倫理精神就被建構起來了。新中國成立后,非常重視反腐倡廉工作,并在黨的十八大后達到了高潮。由此可見,“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蘊養是經過長久歷史積淀而形成的,而自覺的倫理意識的覺解也從中獲取了提升“獲得感”的動力。
第三,研究去行政化。“廉文化”的倫理精神是社會公職人員本身需要具備的一種意識,而關于“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研究是一項學術工程。到了自覺階段,不管是社會公職人員,還是學術研究者,心中應該都有意識。就社會公職人員而言,需要自覺區分對規制性文化的自覺遵從與以這種遵從本身作為研究對象進行的學術研究。就學術研究者而言,一旦涉及“廉文化”的現實規制,就噤若寒蟬,這是對學術的不負責任,也是對社會的不負責任。
倫理精神的自信植根于倫理精神的自覺,是“廉文化”建構的高級階段,反映了社會公職人員對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的意義與價值的高度認可,這是“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高度覺解狀態。
自信是人類的心理體驗,是在對自身意義和價值的高度認同的基礎上,而展現出來的具備強烈感染力的精神狀態。它依附于一定的對象之上,并與之結合而呈現出來。在這里,自信與倫理精神取得了共契的狀態。“倫理精神自信是倫理精神對自身意義和價值的高度肯定,指謂人們在道德生活中依據一定的標準和認識對于自己力量、精神和品格所作出的一種理性判斷和肯定性評價,表征著人們道德主體性的確立并構成人們主體能動性的內在源泉……代表著倫理精神的縱深躍進和境界提升之自我確證。”[11]在“廉文化”建構之中,社會公職人員作為“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自信的主體,依據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衡量自身所擁有的力量、精神、品格,進而作出理性認同與積極評價。需要作出說明的是,社會公職人員不是個體主體,而是群體主體,是社會公職人員這一整個社會群體。而“廉文化”的倫理精神自信是由這一群體因對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的認識的高度覺解而形成的理性認同所彰顯出來的。
在高度覺解的自信階段,沒有了自明階段的“稚嫩”,沒有了自覺階段的“夾生”,倫理精神的力量得到了充分的釋放,社會公職人員充分認識到自己是誰、如何行動、怎樣自我調整。最為關鍵的是,倫理精神的覺解主體“準確地把握自己所處社會的性質以及社會發展階段與歷史方位,掌握自己所處時代實踐的本質與特點,并以此作為思考問題的參考坐標,從現實的必然性與具體的歷史條件和環境出發,弄清楚現實需要什么樣的文化,什么樣的文化能適應與滿足當下的實踐要求,并能促進中國社會的進步與有助于推動中華民族的崛起與強大”[12]。
從某種程度上,自信階段的“廉文化”的倫理精神是一種理想的狀態,不是一種實然狀態,起碼在現階段是不可能達到的。當前,提出的“文化自信”“倫理自信”,在很大程度上帶有價值導向的功能,是社會文明發展不可或缺的。從這個意義上講,理想中的社會公職人員類似于古代文人雅士口中的“謙謙君子”。當然,這里所提出的“君子”是一種社會人格,而非個體人格。社會公職人員要顯現高度自信的狀態,必然是契合高度覺解的“廉文化”的倫理精神,是對規制性文化與善的生活的高度認同,成為思想與行動的共契。這種君子人格在《論語》之中得到了充分的彰顯。第一,具備扎實的道德根基。社會公職人員要 “務本”(《論語·學而》)、“懷德”(《論語·里仁》),堅持對規制性文化的遵從、善的生活的認同這一根本,并弘揚清正廉明的道德風尚。第二,堅守一定的價值尺度。“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論語·微子》),“君子貞而不諒”(《論語·衛靈公》),是對君子從政做官的價值取向的標定。社會公職人員在大是大非面前應堅持原則、維護正義,將推行道義、實現社會公平作為自己的價值信念。第三,恪守一定的行為規范。援引“君子懷刑,小人懷惠”(《論語·里仁》),高度覺解的社會公職人員關心和維護社會的法律秩序的建構與遵循。第四,具備宏闊的胸懷境界。“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論語·述而》),“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社會公職人員要具備大局意識,不拘泥于蠅頭小利,并且嚴格要求自己,身正為范。第五,善養浩然風范。 “泰而不驕”(《論語·子路》),即處事泰然自若,便是對理想中的社會公職人員的修養風范的最好刻畫。
“廉文化”的倫理精神遷躍經歷了 “自明———自覺——自信”三個階段,這是倫理精神不斷覺解的過程。從自明到自覺到自信,三個階段不是相互區別的,而是具備承繼性的,是不可相互逾越的。自明是自覺的基礎,自覺是自信的基礎,不存在自明繞過自覺而成為自明的基礎的問題。社會公職人員作為“廉文化”的倫理精神的覺解主體,他們對規制性文化的遵從程度與對善的生活的認同程度,隨著覺解程度的提升而不斷提升。
德性論倫理學把人自身的品質和品性的完善作為關切的中心。[13]可見,在德性論倫理學看來,人的品質的完善空間是非常大的,而且必將成為我們今后為之奮斗終生的事業。就 “廉文化”而言,其倫理精神的遷躍也是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換言之,倫理精神的覺解程度是不斷提升的。在某種程度上,這里提出的理想中的自信階段,可能還尚未達到倫理精神的覺解臨界點。但是,“廉文化”作為一種精神導引,必將在社會中發揮作用,助力我國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1]張建曉 孫其昂:《“廉文化”的價值蘊涵及其轉化》,《重慶社會科學》2015年第4期,第81~85頁
[2][13]廖申白:《倫理學概論》,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年,第 18、33 頁
[3]吳燦新:《當代中國倫理精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 53頁
[4][10]孫正聿:《哲學通論》,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 4、334頁
[5](德)康德:《康德三大批判合集》(上卷),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 2~3頁
[6]Crisp,R.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History of Ethics.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p.350.
[7]王小章 郭本禹:《潛意識的詮釋——從弗洛伊德主義到后弗洛伊德主義》,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年,第18頁
[8]陸愛勇:《孔子“孝”的倫理意蘊與道德自覺》,《東南大學學報 (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第 11~14 頁
[9](德)康德:《道德形而上學原理》,苗力田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6頁
[11]王澤應:《倫理精神自信是文化自信的核心和根本》,《道德與文明》2011年第5期,第16~21頁
[12]林劍:《也論文化的自覺、自信與自立》,《學術研究》2013年第6期,第14~20頁
The Ethical Spirit of“Incorruptible Culture”
Zhang Jianxiao
“Incorruptible Culture” is a kind of regulatory culture in the society’s submarine level.Its ethic spirit points to the value pursuit of the regulatory culture and the good life.In essence,the ethical spirit transition of“Incorruptible Culture” is the process of understanding the ethical spirit.It followsby the stage of “selfconsciousness,self-confidence and self-confidence”,and its consciousness degree is continuously improved,and then it presents the culture of regulation to followby the trend of deepening recognition with the good life.To a certain extent,the ethical spirit transition of “Incorruptible Culture” reflects the development of our country’s national governance system and the modernization of governance ability.Explore the process of understanding the ethical spirit which can position the development of “Incorruptible Culture”,predict the future development of“Incorruptible Culture”.It can improve the provision of certain guidelines for the current anti-corruption policy adjustment and the future construction of national governance system.
incorruptible culture,ethical spirit,cultural development
*該標題為《重慶社會科學》編輯部改定標題,作者原標題為《“廉文化”的倫理精神遷躍探析》。基金項目: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思想政治教育的內容結構與理論基礎研究”(批準號:14ZD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