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瑋
韋羅妮可·德爾芬·庫圖麗爾這個法國姑娘,1822年2月生在法國最北的濱海塞納省,大西洋邊上。17歲那年的秋天,她嫁給了一個魯昂鄉村醫生歐仁·德拉馬爾。先生大她十歲,以前正經學過醫。婚后,他們兩人在魯昂附近的利村,過著平淡無奇的日子。
1848年,《魯昂報》登了韋羅妮可的訃告:她死于26歲。那年秋天,她的丈夫也過世了。
聽上去,像個平淡無奇的悲情故事?但當地人都說,韋羅妮可死得沒那么簡單。她是自盡的,用了氫氰酸。
在至今流傳下來的、約瑟夫·庫爾特為她做的唯一一幅22歲肖像畫里看出來,她著實是個美人。這樣的美人,在魯昂鄉村里活著,自然不快活。據說她因為婚后寂寞,心思活絡,情人頗多,債臺高筑,無可償還,于是輕生尋了短見。
您覺得這個故事,有些耳熟嗎?
韋羅妮可的丈夫當年學醫的師父,是阿謝爾·福樓拜。阿謝爾先生有個兒子,比韋羅妮可大一歲,叫做古斯塔夫·福樓拜。1857年,即韋羅妮可過世九年后,古斯塔夫·福樓拜出版了傳奇的《包法利夫人》:一個叫艾瑪的姑娘嫁給了鄉村醫生福樓拜先生,婚后寂寞,心思活絡,情人頗多,債臺高筑,無可償還,于是輕生尋了短見……
哦對了:為韋羅妮可畫像的約瑟夫·庫爾特先生,也是福樓拜家族的肖像畫家。
不,這并不只是一個“福樓拜聽說了父親學生的家庭緋聞,于是寫下來了”,那么簡單而已。
韋羅妮可過世那年,福樓拜27歲。那個時期,他與許多年輕作家一樣,熱愛雨果,熱愛浪漫主義。到而立之年,福樓拜成熟了,之后他嫌過雨果,“不夠科學”。眾所周知,此后他發揮血液里的醫生老爸遺傳,開始寫內斂客觀的小說。
他的一種招牌寫作法,是拿包法利夫人及其他庸人眼里看到的“浪漫生活”來反諷。他喜歡《堂吉訶德》,《包法利夫人》也確有《堂吉訶德》的意思:主角都想入非非,幻想自己過著不現實的日子。這很明顯是諷刺,是在嘲弄庸俗的浪漫主義。但他自己,卻又明白地說過,“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等等,哪里“就是我”了?
福樓拜后期寫的《情感教育》,以及未完成的《布瓦爾和白居謝》,對待主角都要冷漠得多,嘲笑起人類的愚蠢和矯情來,更加不遺余力。相比起來,《包法利夫人》里,他在嘲弄“這個婦女心思又活絡了”之余,還帶點“這也難免唉”的意味。福樓拜把包法利夫人寫死了,但在她死之前,還是沒把諷刺寫到絕,留了一點點面子。這讓你甚至會問:
福樓拜究竟是想諷刺包法利夫人矯情,還是對她的矯情作態,稍微有那么一點點憐憫?
這是我的一點私人揣測:
某種程度上,韋羅妮可的死,趕在了福樓拜27歲那年,恰好是他從略帶矯情的青春浪漫主義轉向的時刻。《包法利夫人》是他對這段時光的自省和自嘲,大概,他可以理解韋羅妮可這種女性的心情。她是個胸懷浪漫理想的庸人,死得也不算冤枉,但說到底……誰沒年輕過呢?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抱有兩種傾向:一面是略帶矯情、心思活絡、想入非非;一面是反省往昔、決心不再矯情、覺得自己已經成熟了。但后一種成熟心態,回看前一種心態時,多少會心存一點點懷念,一點點憐惜。這大概,就是福樓拜聽到韋羅妮可死訊時的心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