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彤：格萊美舞臺上的中國“笙”音

王路

曾經在搖滾樂中尋求融合、超越的吳彤，最終還是通過五歲那年就開始學習的笙，在“世界音樂”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美國洛杉磯時間2017年2月13日早上九點，即將在當天下午出席第59屆格萊美頒獎典禮的絲綢之路合奏團，臨時起意，在洛杉磯國家藝術館門前做了一場特別的音樂會。

演出沒有舞臺，不賣門票，觀眾可以隨時參與。幾十人圍成一個圈，每個人手里都抱著一只造型各異的鼓，擊打出一致的節奏。絲綢之路合奏團中唯一的中國成員、笙演奏家吳彤捧著嗩吶站在人群中，跟隨著鼓點的節奏，演奏了一段伊拉克傳統音樂。

絲綢之路合奏團是由華裔大提琴家馬友友于1999年創建的，意在邀請東西方多位演奏家和作曲家共同演出、創作，把全世界的藝術家與觀眾聚集在一起，“用音樂消弭歧見”。

由于獲得了獎項提名，合奏團成員在頒獎前從各地飛往美國，在洛杉磯集合。此時，新任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了“穆斯林禁令”，美國政府機構禁止七個穆斯林國家的公民進入美國。絲綢之路合奏團中就有一位持有美國綠卡的敘利亞演奏家，他也因此不被允許回到美國，無緣出席頒獎典禮。

于是，到達洛杉磯的絲綢之路合奏團成員們找到了來自非洲、伊朗等穆斯林國家的幾十面鼓，邀請路人參與到以中東、北非和拉丁美洲音樂為主的即興表演中來，呼吁人們對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予以理解及尊重。

早晨的洛杉磯國家藝術館因此熱鬧了起來。路人們停下腳步，跟著音樂家學習各種鼓的使用，一起即興演出。人們的身體伴隨著音樂的節奏晃動著，臉上掛著笑。吳彤在微博上向中國網民直播了這場音樂會。“這是作為藝術家的一個責任，也是作為一個人最起碼的自然反應。”他說。

幾小時后，吳彤和絲綢之路合奏團的其他成員一起登上格萊美頒獎典禮的舞臺，領取了“最佳世界音樂專輯獎”。

他其實是位搖滾歌手

在最初加入絲綢之路合奏團時，吳彤的準確身份還是一位搖滾歌手。

吳彤出身在民樂世家，5歲起就開始學習演奏笙。那時，笙和痛苦是對等的。父親在房間里裝了一臺錄音機，只要一放學回家，吳彤就得摁下錄音鍵練習。小朋友在外面玩鬧的聲音很響，他只能把耳朵堵上，面對墻上貼的一張張用毛筆寫的譜子，一遍又一遍地吹。

考上中央音樂學院后，父親不再過問他。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恰逢流行音樂初入國門，形成風潮，1992年，民樂出身的吳彤也組建了搖滾樂隊，取名“輪回”并擔任主唱。

1993年，輪回樂隊推出了單曲《烽火揚州路》，一曲成名。這首歌最大的不同，就是歌詞直接選用宋代詞人辛棄疾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作曲則由吳彤完成，其前奏運用的《十面埋伏》琵琶獨奏，和崔健《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里的古箏一樣，成為中國早期搖滾樂民族化融合的樣板。

樂評人愛地人表示：“從鄧麗君的《淡淡幽情》開始，為中國古典詩詞重新譜曲的創作就從來沒有停過。但以重型搖滾樂的方式，去演繹宋詞作品，《烽火揚州路》即使不是第一首，也肯定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一首，甚至直到今天，都沒有被超越。”

此后，吳彤一直在尋找傳統的東方音樂元素與搖滾融合的可能性。1997年推出的《心樂集》里，吳彤在傳統搖滾樂結構中融入了大量東方音樂元素，但這張專輯銷量不佳，甚至引來了一些搖滾歌迷的爭議，稱其東方元素融入比例之大已經打破了傳統搖滾樂的結構。

1999年，吳彤去了美國，在美國密執安大學音樂學院舉行中國民族管樂器講座時結識了華裔大提琴家馬友友，一年后，便成為絲綢之路合奏團的核心成員。

2002年，輪回樂隊推出《我的太陽》翻唱集，除了改編一些經典流行歌曲之外，還改編了一些民歌小調，并與男高音演唱家跨界合作了《我的太陽》，開創了當時中國搖滾樂先例。

也許正是因為“先例”與“潮流”在理念上的分歧，2004年，吳彤與成立12年的輪回樂隊分道揚鑣。巧合的是，12年，正好一個輪回。

失重與回歸

在加入了絲綢之路合奏團之后，吳彤在美國呆了很長一段時間，潛心學習。那時，他的心態已經和初到美國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馬友友（右一）和他的絲綢之路合奏團在演出現場，作為笙演奏家，吳彤（右四）是其中唯一的中國音樂人

最初，他是抱著“讓中國音樂征服西方、告訴你們中國音樂是什么”的念頭去的，想把紐約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變成五星紅旗，“一副布道的心態”，但等到真的開口，卻覺得對于五千年的中華文化，知之甚少。

而在嘗試了解、學習西方的音樂和文化中，他也遇到的問題——失重，“像一個浮萍一樣飄起來了，不踏實，沒有歸屬感。”他開始反思：我們的文化沒有價值嗎？就應該在歷史的時間中被自然淘汰掉嗎？他選擇回歸中國文化，重拾自己自小練習的笙，回歸民樂，成了絲綢之路合奏團里的笙演奏家。

格萊美頒獎現場，沒過幾個頒獎環節，吳彤就聽到了絲綢之路合奏團的名字，他們的專輯《歌詠鄉愁》獲得2017年格萊美“最佳世界音樂專輯獎”。

《歌詠鄉愁》是絲綢之路合奏團的集體作品集，專輯中有大量的來自非洲、印度、中東、中亞的音樂元素。《歌詠鄉愁》里有一首名為《歸鄉》的歌。吳彤與作曲家一起翻譯了中文的歌詞，讓這首源自德沃夏克“自新大陸”交響曲的歌曲第一次有了中文歌詞。他還在《小小鳥》里加入了笙，讓這張專輯多了些許中國的味道。

上臺領獎時，沿途幾十米的陌生人都伸出手來握手致意。“他們都是潛在的提名者，可能是不同的獎項，但是大家都真誠地問候和恭喜我們。”吳彤描述著當時的場景。站在臺上，炫目的舞臺燈光使得臺下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吳彤看著臺下的明星，觀眾，攝像機，這一刻，他覺得，“以音樂消弭歧見”的目的，達到了。

《歌手》與笙

格萊美頒獎典禮結束后，吳彤計劃去牙買加采風，這時，他接到了湖南衛視真人秀節目《歌手》的邀請——歌手林志炫想在節目中演唱《御龍銘千古》，但不知道如何表現歌曲中青龍偃月、銀槍白馬的英雄氣魄。制作人鐘興民建議林志炫用笙來突圍，兩人立馬就想到了吳彤。

接到邀請后，吳彤沒有立馬答應。他想知道，這首曲子是不是適合笙。他先聽了聽音樂，再加上笙的聲音試了試，還根據自己的感覺調整了曲子。幾番折騰后，雙方達成一致，吳彤取消當天飛往牙買加的機票，改飛到長沙錄制節目。

這是吳彤第一次參加競技類音樂節目。《我是歌手》節目組曾三次邀請他，甚至專門從長沙飛到北京邀請他參加。每次接到邀請，他都會找音樂人姚謙商量，每次的結果都是拒絕。在他看來，節目的本質是一個比賽，而藝術是不應該拿來比賽的。

“寧愿選擇國外辛苦奔走，酬勞相對較低，與絲綢之路各國音樂家交流的表演，婉拒了可以立馬名利雙收的音樂競唱節目。”姚謙如此評價吳彤。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吳彤很少關注在商業上太過成功的音樂形態。但這次看過格萊美的演出后，他的想法有所改變，當懷著雙胞胎的碧昂斯挺著大肚子在一片漆黑中出現在臺上時，吳彤驚呆了。碧昂斯穿著一身金裝，化身圣母，用各種高難度動作邊表演邊演唱了《Love Drought》和《Sandcastles》，兩曲唱罷，吳彤坦言他親眼見到了最商業的流行音樂的魅力。

而這一次參加《歌手》的演奏，吳彤之所以答應更多地還是考慮到笙的傳播。過去五年的研究下來，吳彤發現，笙需要被更多人了解，也希望通過笙在流行音樂平臺的表達，讓人們對傳統音樂有重新的認識：“要找到屬于中國人的美學價值，就要從中國的傳統文化中發掘。我希望大家認識到中國傳統的音樂。你爺爺喜歡的樂器，你爸爸媽媽喜歡的樂器，你也可以喜歡。它甚至可以是未來的樂器，是世界的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