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墻后的扭曲“城鎮”

艾蘭

婦女和孩子可以到監獄里和在押的丈夫、父親同住。這樣被視為比住在外面還安全。

洗好的衣服一排排掛在色彩鮮艷但顯破舊的院子里，孩子們在擺弄玩具卡車，不遠處就是謀殺犯、搶劫犯、強奸犯……這是玻利維亞主要城市中的最大監獄圣佩德羅監獄的一瞥。

從外部看去，位于行政首都拉巴斯市中心的這個監獄和其他監獄并無二致，而走進去看，它絕對是世界獨一無二。

3月初，澳大利亞記者、作家拉斯提·楊格合作編劇的新紀錄片《荒野》在美國上映，該紀錄片聚焦的正是圣佩德羅監獄，一如楊格此前的暢銷書《行進的粉末》。

全長一個半小時的《荒野》利用楊格在參觀監獄得到的鮮活故事作為跳板，全方位展現非法毒品交易內幕，此外，影片也探討玻利維亞富有爭議的監獄系統，尤其是圣佩德羅監獄。

“圣佩德羅監獄是我遇到過最瘋狂的地方。”楊格說。

過去有20年左右時間，圣佩德羅監獄堪稱“旅游監獄”，游客繳納“入場費”后便可進去參觀。在那里，背包客們會去待上幾周甚至數月，與囚犯一起開派對。《孤獨星球》旅游指南中也收錄了這個地方，并稱其為世界最奇特旅游景點。

“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地方”

“我回去的時候，立馬被人認出來了，我們有點緊張，尤其是托馬斯。”楊格說著和《行進的粉末》主角托馬斯·麥克法登回到圣佩德羅監獄的情景，一下子，他們被帶回了上世紀90年代。監獄里基本和以前一樣。建造時計劃容納600人的監獄，目前關押著3000名左右囚犯。

回到原來的牢房，托馬斯感覺有些唏噓。“不過，我一直想回到玻利維亞，我與拉斯提之間一直有著良好關系。”

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1996年，英裔坦桑尼亞人托馬斯因在拉巴斯機場走私毒品而被捕，結果發現自己被關押的地方更像是一個相當扭曲的小城鎮，而非監獄。

1月，圣佩德羅監獄一角

這座監獄里，沒有獄警在里面巡邏，他們受賄猖獗;牢房窗戶也沒有金屬欄桿;妓女在其中服務囚犯;囚犯們實行“自治”，他們會“選舉”出自己的領導，維護“秩序”，他們有自己的一套“司法”體系，“刑罰”往往導致死亡。哥倫比亞大毒梟艾斯科巴的助手維拉斯奎茲就曾是刑罰“執行者”。

在押人員要自力更生，賺錢養活自己、購買牢房、購買每天的第三頓飯——監獄只提供兩頓飯。監獄分為8個區域，在住宿方面，囚犯住在“五星”“四星”“三星”等標準牢房里，另外，還有一個級別就是“街頭”——如果付不起住牢房的錢，那就要在監獄里“露宿街頭”了。而有錢人可以住在豪華牢房，廚房、浴室、電視、網絡，各種設施齊全。為了吃住以及安全，囚犯會選擇給人洗衣、擦鞋、做木工、做清潔工、賣紀念品、做“街頭”小販等來賺錢。

在外沒錢支持生活的婦女和孩子可以到監獄里和在押的丈夫、父親同住。據英國《每日郵報》報道，這樣被視為比住在外面還安全，孩子們可以在離監獄幾百米的學校就讀，獄警還會護送他們上下學。有時，她們也會成為受害者。

2013年，圣佩德羅監獄引發廣泛關注。一名跟隨父親住進監獄的12歲女孩遭到強奸并懷孕。玻利維亞政府承諾永久關閉監獄，但未成功，兒童福利慈善機構呼吁禁止兒童住在里面。“不幸的是，幾乎一切照舊。”楊格說，“但比以前更擁擠了，仍有大量孩子住在里面。”

不過，類似的行為會受到懲罰，囚犯自治組織“委員會”對強奸犯、孌童者實施零容忍——刀刺，是最常見的懲罰方式。強奸犯也會被拖到監獄里的監獄——被稱為“游泳池”，其他囚犯會對其拳打腳踢、用電網鞭打、帶釘子的木棍抽打、用水淹……

圣佩德羅監獄最扭曲的地方在于，里面還有一家毒品工廠。據悉，制毒、販毒是監獄里賺錢最多的行當。一些囚犯表示，毒品通過游客、家人傳遞出去。

“我想，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地方？我甚至還要自己掏出租車費來到監獄被關押。”托馬斯回憶自己入獄時的情形道。

監獄旅游

這樣一個地方，吸引了作為游客的楊格，甚至，他在里面待了三四個月時間。

1997年，楊格參加為外國背包客“量身打造”的非法監獄旅游。今年3月初，在接受澳大利亞新聞網采訪時，他解釋稱：“我當時在休假，《孤獨星球》上把該監獄列為世界最奇特旅游景點，我就去了。當時想著要想展現真實故事，就要住在里面，只是一開始沒想住那么久。”

楊格在監獄里與謀殺犯、強奸犯會面，與毒販托馬斯成為朋友。托馬斯會帶著楊格四處參觀。當時，消息在囚犯中傳開：一個說英語的囚犯帶游客參觀著這個奇怪的世界。

托馬斯靠給背包客當“導游”賺錢。在接受《衛報》采訪時，托馬斯說：“賺錢不是我的最初動機，起初我甚至不收費。我是為了與更多的人接觸，當時，我沒有家人，最后通過當‘導游，世界各地的朋友給我寫信，我交到了不錯的朋友。后來，在囚犯中，當‘導游逐漸成為賺錢的‘職業。”

托馬斯于2000年獲釋，之后與楊格一同到哥倫比亞旅游，邊從事英語教師工作，邊合作著書《行進的粉末》。書中主要記錄了托馬斯的經歷，也揭開了監獄內部販毒猖獗現象。2003年，該書成為《紐約時報》暢銷書。此后，來圣佩德羅監獄參觀的游客越來越多。

英國游客莉迪亞在2008年多次游覽監獄，她的“導游”是來自葡萄牙的囚犯。她第一天遇到的一位外國背包客后來成了她的丈夫，“導游”獲釋后參加了他們的婚禮。“作為開場白，我們經常會說，我們在玻利維亞的監獄見過。”現年33歲的莉迪亞現在住在悉尼，與丈夫已分居。

英國《每日星報》記者記得，當時在監獄里因拍攝囚犯吸毒成癮的照片而差點遭遇私刑，最后囚犯要求用錢解決問題。《衛報》記者寫道，參觀過程中都有獄警陪同，意味著不必為安全擔心，但是他感覺到不舒服，因為這樣的參觀有著窺私的性質。

2007年3月，圣佩德羅監獄里，警衛看守著兒童日托中心

據《每日星報》報道，最初，楊格在進入監獄時需交5美元“入場費”，進去時還要上交護照——后來只需簽字。獄警會在游客身上畫或印數字或圖案來區分游客和囚犯。2009年《衛報》記者參觀時，“入場費”為25英鎊（約合人民幣210元），攜帶相機的話需加5英鎊。當時，在南美最貧窮國家之一的玻利維亞，一餐吃三道菜只要1.5英鎊。2015年時，一組背包客掏了1000美元（約合人民幣6900元）才得到在監獄旅游一天和住宿一晚的機會。

多年來，監獄旅游都是一個公開的秘密，直到2009年，當地一家電視臺來此拍攝受關押的政客，等候的時候，攝制人員看到有源源不斷的游客來此。玻利維亞媒體開始曝光此事。當地人并不擔心游客，而是擔心此中有腐敗現象——從旅游這門生意上獲利。

“誰在監管那些獄警？”玻利維亞《真理報》的社論中問道。在隨后進行的“整頓”行動中，囚犯將游客參觀取消一天，隨即就是監獄暴動的發生。在官方試圖關閉監獄時，囚犯們也采取抗議手段。雖然官方呼吁禁止旅游項目，但多年未達成。后來曝出游客也到“監獄制毒工廠”里購買毒品，2015年起，該旅游項目才被禁止。

現在，背包客一般會選擇拉巴斯的散步之旅，其中包括在監獄墻外停留、聽《行進的粉末》里的故事等項目。

但今年初，楊格和托馬斯最終還是以游客身份進到監獄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