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記《大公報》：閃爍新聞專業主義光芒的中國近代報刊先行者

王夏露

摘 要：新記《大公報》的辦報理念和實踐一方面閃爍了新聞專業主義的光芒，主要體現為：“國家公器”的媒體功能定位；“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辦報宗旨；“職業報人”的從業者角色定位；“充實而精粹”的新聞報道和“勇敢而鋒利”的社評；“服務公眾”的服務意識。另一方面它與嚴格意義上的西方新聞專業主義存在差距。

關鍵詞：新記《大公報》；新聞專業主義；辦報理念

中圖分類號：G2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6）12-0190-02

吳鼎昌、胡政之、張季鸞于1926年在天津成立“新記公司”，接辦《大公報》，提倡“文人論政”，提出“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辦報方針，史稱“新記《大公報》”。新記《大公報》致力于新聞客觀、言論公正、經營獨立，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形成了獨特的辦報理念。雖然“新聞專業主義”概念是一個“舶來品”，新記《大公報》的主持人也從來沒有把自己獨特的辦報理念表述為“新聞專業主義”，但從今天新聞專業主義的定義來看，新記《大公報》的辦報實踐和理念與西方的新聞專業主義有著很多共通之處，新記《大公報》的辦報理念和具體實踐閃爍了新聞專業主義的光芒。

一、“國家公器”的媒體功能定位

新聞專業主義的一個基本出發點是新聞媒介是社會公器，必須為公眾服務，其從業人員必須承擔起社會責任。新記《大公報》續刊之初就把自己定位于“國家公器”，以此區別于完全著眼于“宣傳”的政黨報紙和完全著眼于“賺錢”的商業性報紙。胡政之在《在重慶對編輯工作人員的講話》中指出：“自我們接辦了《大公報》以后，替中國報界辟了一條新路徑。”[1]胡政之認為中國報人辦報多是兩種目的，一種是商業性質的，與政治沒有多少聯系，主要以賺錢為目的，以不問政治為標榜；另一種是政治性質的，與政治聯系緊密，辦報人的辦報目的就是通過報紙為某一黨派進行政治宣傳。而新記《大公報》要區別上述兩種報刊，為中國報業開辟一條嶄新的路徑。這里所謂“開辟新路徑”就是把新記《大公報》定位為“國家公器”。關于這一定位，胡政之在《新聞記者最需要責任心》一文進行了闡述：“我們以為新聞事業應為國家公器，新聞記者應為社會服務。所以新聞事業不應該專重營利，只圖賺錢；也不應該專供政治利用，要為公理公益張目。”[2]

二、“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辦報宗旨

新聞專業主義要求報刊必須是一個獨立專業，必須自主，在政治上不依賴任何黨派、更不做政府喉舌。新記《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在續刊之日的《本報同人之志趣》一文中就提出了“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的辦報宗旨。一是不黨。張季鸞認為，黨并不是一個貶義詞，各個國家都有黨派，也有黨報。“不黨”的意思就是聲明報社與中國各個黨派沒有任何連帶關系。“不黨”不是對于民族危亡的局勢持中立態度或袖手旁觀，也不是敵視各黨派。“不黨”是指原則上平等看待各個黨派，單純以公民的立場發表意見，并且無成見，無背景。某黨派的行為有利于國家，我們就擁護，某黨派的行為有害于國家，我們就譴責。二是不賣。張季鸞認為，報刊要想言論獨立，最為重要的是經濟上的獨立。因此本報申明不以言論作交易。也就是說不接受任何帶有政治目的的金錢資助，也不接受任何政治方面的入股投資。報紙上的言論，只能局限于作者的知識和感情，但絕不能被金錢左右。三是不私。張季鸞認為，報社所有人，對于報紙不能有私圖私用，主張報紙向全國開放，成為公眾喉舌。四是不盲。張季鸞認為，“不盲”并不是自詡其名，而是自勉之詞。他具體解釋“不盲”有四層含義，即：不盲從、不忙信、不忙動、不忙爭。隨聲附和是“盲從”；一知半解是“盲信”；“感情沖動，不事詳求”是“盲動”；“評詆激烈，昧于事實”是“盲爭”[3]。新記《大公報》“四不”辦報方針確立的獨立和中立的辦報理念體現了報紙不受政治控制的新聞專業主義理念，同時也是新記《大公報》定位為“國家公器”的最好印證。

三、“職業報人”的從業者角色定位

新聞專業主義理念產生的一個前提是新聞業是一個獨立的行業，新聞記者是一種固定的職業。在中國，最初從事報業的人一部分是為生計所迫的邊緣文人，另一部分是宣傳某一思想的啟蒙家和政治家，他們并沒有把辦報視為終身職業，也沒有把自己定位為“職業報人”。而新記《大公報》的從業者則明確把自己定位于“職業報人”。張季鸞在《本報同人的聲明》中說：“而我們同人，都是職業報人，毫無政治上事業上甚至名望上的野心。就是不求權，不求財，不求名。”[4]在《本報復刊十年紀念之辭》中說：“本報為私人營業，同人為職業記者。故其所采方針，類于外國無黨派之普通營業報紙，蓋以采訪事實，紹介愚情為主。同人自信，不敢存偏見，有偏私，兢兢自守，十年一日。”[5]《大公報》主持人張季鸞、胡政之用實際行動證明自的“職業報人”身份，在《大公報》取得成功后，他們都有機會做官，但都選擇了做終身報人。此外，為了使新記《大公報》從業人員更加職業化，他們提出了一系列職業要求和道德規范來約束從業者。

四、“充實而精粹”的報道和“勇敢而鋒利”的言論

新聞專業主義理念下的報紙主要功能是傳播新聞。新記《大公報》通過充實而精粹的新聞報道快速、準確地向人們告知國內外一系列重大事件，通過勇敢而鋒利的言論對社會進行干預和規制。張季鸞說：“報紙生命，首在新聞。”[6]無論國內報道還是國外報道，新記《大公報》始終致力于向讀者傳遞最全面、最精準的信息。在國內抗戰報道中，《大公報》涌現出一批出眾的戰地記者。范長江是第一位報道中國工農紅軍的記者，紅軍長征到達陜北后，他又是第一個國統區到延安采訪的中國記者，他寫的《中國的西北角》蜚聲國內外。抗戰全面爆發后，孟秋江、陸詒等一大批《大公報》記者奔赴抗戰前線，重大戰役中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戰地記者張高峰1942年赴河南采訪，撰寫的通訊稿《豫災實錄》，大膽揭露了河南遭受“水、旱、蝗、湯（恩伯）”四災實情；在國際報道中，《大公報》記者曹谷冰是中蘇建交后第一個前往蘇聯采訪的中國記者，通過《蘇俄視察記》向國人介紹了蘇聯建設情況；蕭乾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歐洲戰場唯一的中國記者，從倫敦一直追隨盟軍到達柏林，寫下許多著名的戰地通訊，從波茨坦會議到紐倫堡審判，再到聯合國成立大會，他都進行了報道；呂德潤作為《大公報》駐印度、緬甸特派戰地記者，隨中國遠征軍征戰印緬，向國人報道了中國遠征軍國外作戰情況；《大公報》還向美國太平洋艦隊派遣了記者朱啟平，向英國艦隊派遣了記者黎秀石，其中朱啟平寫下經典名篇《落日》，向國人報道了密蘇里戰艦上日本投降簽字儀式。除了給公眾提供全面準確的新聞，新記《大公報》還主張“文人論證”、“文章報國”，通過勇敢潑辣的社論和兼容并包的“星期論文”對社會進行干預和規制。張季鸞一直認為如果報紙只是客觀地報道新聞，只算對社會盡到基本責任，報紙必須發揮評論作用，對國家大事發表獨立見解，盡到對國家社會的扶助指導之責。胡政之也說：“成功的報紙必須是領導社會前進。”[7]“夫新聞記者負有指導社會之職。”[8]胡政之認為《大公報》對國家的貢獻，對社會的推動突出表現在兩方面：一是完成統一；二是擁護抗戰。北伐時期，《大公報》主筆張季鸞以“三罵”膾炙人口；“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大公報》通過發表社評《黨禍》批評南京政府屠殺青年；西安事變后，《大公報》發表《西安事變之善后》、《再論西安事變》等社評，倡導和平解決西安事變。抗戰爆發后，《大公報》通過《中國民族的嚴重考驗》、《置之死地而后生》、《最低調的和戰論》、《我們在割稻子》等振奮人心的社評力主抗戰到底。此外《大公報》還借助“星期論文”匯集國內各專家學者觀點，對中國政治、經濟發展中的問題提出建設性意見。

五、“服務公眾”的服務意識

新聞專業主義理念認為報紙的目的是為公眾服務，并反映民意。新記《大公報》在其存續期間，一直不忘“服務公眾”，獲得了密蘇里新聞學院頒發的最佳新聞事業服務獎。在“服務公眾”方面：一是做“國民之喉舌”，反映民意；二是“為社會實際服務”。張季鸞說：“報紙為人民公用之工具，凡各地疾苦，各界煩悶，皆宜勉為宣達，以期政治日新。”[9]在反映民意方面，新記《大公報》通過新聞報道及時反映人民疾苦，通過社論傳達人民呼聲，通過副刊與讀者互動，了解人民的心聲并給他們以表達的空間。在為社會實際服務方面，《大公報》常常以“社會服務機關”自勵，從抗戰義演到賑災募捐、慰勞將士到撫恤遺孤等各方面，盡心盡力地為社會服務。1931年，全國多地遭受水災，《大公報》于8月開展聲勢浩大的募捐活動，通過詳盡的水災報道和配發社評《救人自救，救災救心》，掀起救災募捐高潮。抗戰期間，《大公報》自身遭受了嚴重損失，但仍不忘服務社會，組建“大公劇團”，排演《中國萬歲》等劇目，進行抗戰義演。

新記《大公報》的辦報理念和實踐與西方的新聞專業主義有著很多共通之處，閃爍了西方新聞專業主義的光芒，但是它終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西方新聞專業主義。西方新聞界把客觀性看做是傳媒的一個標志。詹姆士·凱瑞說：“客觀性和專業主義是長期扭結在一起，甚至可能是互為標示。”[10]英國學者塔其曼也把新聞專業理念歸納為一點：新聞的客觀性。雖然新記《大公報》的主持人胡政之、張季鸞多次提到“客觀”，但他們所說的客觀只是“道德理想”層面的客觀，縱觀新記《大公報》的新聞報道，事實和個人觀點往往夾雜在一起，報道中經常出現報道者的身影，甚至在基本事實真實的前提下，對次要細節進行想象和構造。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新記《大公報》所秉持的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西方新聞專業主義。

參考文獻：

〔1〕〔2〕〔7〕〔8〕胡政之.胡政之文集（下）[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1080，1041，1074，1038.

〔3〕陳建云.中外新聞學名著導讀[M].浙江：浙江大學出版社，2005.53.

〔4〕張季鸞.季鸞文存（下）[M].大公報館，1947.125.

〔5〕〔6〕〔9〕張季鸞.季鸞文存（上）[M].大公報館，1947. 204，204，205.

〔10〕黃旦.傳者圖像：新聞專業主義的建構與消解[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68，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