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靜
摘 要:文章主要依據原型批評理論從原始意象角度分析加拿大女作家艾麗絲·門羅的短篇小說《逃離》,門羅運用原始意象并對其后期加工構造出了玄妙精巧的故事結構,從而賦予了原始意象以更多的現代內涵,形成了門羅作品特有的藝術風格。
關鍵詞:原型理論批評;原始意象;逃離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6)12-0156-02
艾麗絲·門羅(Alice Munro)是享譽世界文壇的短篇小說大師,同時也是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她的短篇小說以精致的講故事的方式著稱,形成了特有的“門羅”風格。《逃離》是最有其代表性的短篇小說集當中的同名小說。這部小說的寫作手法精巧奇妙,風格意象變幻,解讀角度豐富,內涵深刻。小說中一次次出現的看似不經意的意象恰恰成為“逃無可逃”的關鍵因素,這些原始意象就像是一把打開門羅作品的鑰匙,讓我們一窺《逃離》作品深處的奇奧。
一、原型理論與《逃離》
世界著名的心理分析學家卡爾古斯塔夫·榮格的文藝思想就是以“集體無意識”和“原型理論”為基礎。榮格認為,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應通過原型來表現人類的集體無意識,以此來補償現代人苦悶、冷漠的靈魂。這點在門羅的作品中表現得就格外突出。人們生活的當代社會,公共交通四通八達,互聯(lián)網通訊技術能夠實現信息即時傳播,這些都為“逃離”提供了便捷,因此人人都有逃往想象的地方,或者留守自己命定的位置。門羅在作品中向世人展示了潛藏在大家心中的愿望,然后又冷靜客觀地扼殺了這個愿望。同時,原型批評理論的另一位代表人物諾斯洛普·弗萊也堅持文學就是“移位的神話”?!妒ソ洝肥俏鞣轿幕闹匾慈?,很多西方作家的創(chuàng)作都會受其影響。結合門羅的人生軌跡和生活背景,系統(tǒng)梳理其文學作品,不難發(fā)現門羅在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的確會有意無心地將大量的古典神話以及《圣經》中的原型“移植”到自己的文章中去,而且賦予作品以新的形式和內涵。
二、原型意象
逃離是指離開以躲避不利于自己的人、事、物或環(huán)境,是為了實現理想目標而掙脫現狀。西方作品中的逃離母題的誕生都與古希臘和《圣經》的影響有關。伊阿宋的冒險、奧德修斯的漂流、俄狄浦斯的出奔還有代答羅斯的兩次逃離經歷,這些都為門羅創(chuàng)作《逃離》提供了最早的神話原型。當然《圣經》中也有大量的關于逃離的故事,這也成為后世包括門羅在內的作家們創(chuàng)作的原型。比如《出埃及記》就記載了猶太人不斷逃亡求生的故事,《創(chuàng)世紀》中的諾亞方舟帶著人類動物躲避洪水逃離被滅絕的厄運??梢姡藗兛偸菚与x不幸,追尋幸福的港灣。逃離就成為了人類永遠無法逃脫的命運。逃離的原型意象一直存在于世世代代文學創(chuàng)作中,豐富著作品內涵,引起人們對生存狀況的不斷思考。因此,存在于人們心底的漂泊和歸屬感的缺乏使得“逃離”成為了世代文學創(chuàng)作的基本母題之一。門羅作為一名家庭主婦,她的寫作大多只能在家庭生活的夾縫中完成,對于年輕的她來說只有逃離現實生活,才能有一個理想的寫作環(huán)境。榮格認為:“藝術家得不到滿足的渴望,一直追溯到無意識深處的原始意象,這些原始意象最好地補償了我們今天的片面和匱乏。”這就解釋了門羅創(chuàng)作《逃離》的原始動機。
三、角色原型
(一)卡拉、克拉克與奧德斯、佩內洛普。作為加拿大文學先驅,弗萊講述的羅曼司傳奇的故事,給了門羅以創(chuàng)作靈感。故事講述的是一個人冒險、搏斗、勝利歸來的追尋旅程。奧德斯十年征戰(zhàn)十年漂泊,經歷千難萬險終歸故鄉(xiāng)。她的妻子佩內洛普是他整個行程的起點也是終點。追尋之路的挫折與磨難讓他迅速成熟起來,出走成為其一種實現理想目標的必要階段。這一原型模式在《逃離》中隱約可見,只不追尋的結果并不都是成功的喜悅。在《逃離》中,克拉克相當于佩內洛普,卡拉在逃離的過程中,突然意識到丈夫依舊在她的生活中扮演著不可替代的角色。好不容易逃離脾氣暴躁的丈夫卻又無法面對沒有他的生活,所以卡拉的追尋旅程始于丈夫也止于丈夫。但是,相比于羅曼司筆下的英雄,卡拉的追尋則有更多悲涼與無奈。門羅借此告訴世人,現代女性為了超脫平庸無趣的現實生活就必須付出比男性更多艱辛和犧牲,跨越更大的障礙,承受更大的失敗。
(二)西爾維婭——守護神。在神話故事中,當英雄的旅程被這樣那樣的困境所阻隔的時候,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神奇而又正義的力量挺身而出,幫助其化險為夷或轉敗為勝。在卡拉痛苦無助不知所措的時候,對其傾力相助的西爾維婭便是這個正義的化身。西爾維婭鼓勵卡拉“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為她出走提供了錢財、落腳點等力所能及的幫助,帶給了卡拉“某種無比安全與心智健全的感覺”,使得她的出逃似乎是所能想象出的再合理不過的做法”。從促使卡拉女性意識的覺醒,使其獲得信心和勇氣,到為卡拉的出走指出方向并提供物質和精神支持,西爾維婭正像神話中的保護神。
(三)克拉克——魔鬼撒旦。如同神話傳說中人物多處于二元對立關系一樣,在英雄旅程中出現的也是支持和反對兩種力量。在卡拉出走過程中,與其對立的便是她丈夫克拉克??死吮亲酉铝糁鴥善苍鄣男『?,眼睛里顯出既像是要討好人又是在嘲弄人的神情,那副稚氣十足的笑容說變就能變成一幅殺氣騰騰的樣子,“他上一分鐘跟你還顯得挺友好好的,下一分鐘說翻臉就翻臉”??死似饣鸨?,整日坐在電腦前,對卡拉冷淡無情,使得她壓抑痛苦,只能到馬廄里尋找情感寄托。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為了撈上一筆,他居然不顧妻子的尊嚴,逼迫卡拉向西爾維婭索要賠償。而這一切只不過源于卡拉為了引起他的注意故意編造說自己曾受到過西爾維婭丈夫賈米森先生的騷擾?!案黄疬^真要把她逼瘋了”,卡拉對克拉克的愛恨恐懼已經使她變得無所適從,只能在西爾維婭的幫助下逃離出去。但是已經下定決心的卡拉還是因為害怕而不敢打電話告知對方,僅僅留張因為過于慌亂而寫錯了的字條。大巴駛離鎮(zhèn)子之前卡拉都一直把頭低低埋下,她擔心克拉克突然出現。在卡拉的逃離過程中,克拉克像極了是神話傳說中變化無常、兇神惡煞的下界魔王,阻擋破壞著卡拉的尋找自由之行。
(四)小山羊弗洛拉——替罪羊。在《逃離》中,丈夫的冷淡粗暴、家庭的壓抑沉悶是卡拉心生逃離的根本原因,但導致卡拉逃離的直接原因卻是小山羊弗洛拉的失蹤。這個反復出現貫穿小說始終的小山羊在古代神話故事中也是有原型可循的?!氨瘎 痹诠畔ED文中的原意即指“山羊之歌”,門羅使用山羊這個意象,暗示了卡拉的逃離注定是一場不能成功的悲劇。小山羊弗洛拉的原型最早來自于古希臘的狄俄尼索斯,他是酒神與歡樂之神。為了使嬰兒時期的狄俄尼索斯免遭赫拉的迫害,宙斯便將其交給山林女神撫養(yǎng),狄俄尼索斯從此便于山羊形影不離,并依靠喝羊奶長大。從此,山羊便經常被寓為酒神的化身。感性狂歡的酒神精神也經常被認為具有女性氣質而備受貶損壓抑。在《逃離》一書中,門羅選取酒神的化身——山羊,預示小山羊走失與卡拉出逃一樣,是自我迷失,而小山羊的去而復返則代表著卡拉逃離的失敗。在很多古代神話中經常會出現這樣的場景,女性面對男性的粗俗與暴戾無處可逃,只好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來獲得解脫。弗洛拉之于卡拉,也有這樣的寓意。小說中門羅對卡拉的兩個關于弗洛拉的夢境描寫也是參照的。在她的第一個夢境里,弗洛拉嘴里叼著一只紅蘋果;在第二個夢里,弗洛拉的一條腿似乎受了傷,但它還是引導卡拉來到一道鐵絲網柵欄前,“受傷的腳以及整個身子,就像一條白鰻魚似得扭著鉆了過去,然后就不見了”。卡拉夢里弗洛拉嘴里叼著的紅蘋果代表著伊甸園中的智慧果。就像智慧果讓人類一下子能夠擁有分辨善惡的能力一樣,紅蘋果讓卡拉認清現實,開始尋求自我新生活。鐵絲網柵欄隱喻男權社會給女性設定的權限。鐵絲柵欄里的生活苦悶單調,但是一旦越界就會受傷,等待她的將是無邊的恐懼和懲罰。小說結尾隱晦地指出弗洛拉死于克拉克之手,他為了徹底打消卡拉出走的念頭,殺死了山羊弗洛拉。而“山羊像白鰻魚一樣扭著鉆過去就不見了”,白鰻魚是蛇的變形,《圣經》中記載神因為蛇引誘女人偷吃智慧的果實而降罪它們,蛇終生靠爬行生存。在門羅小說中,蛇與女人的關系通過卡拉的夢境被置換為羊和女人的關系。山羊因為指引卡拉出走而被克拉克殺死;卡拉因為選擇回到丈夫身邊繼續(xù)她的婚姻生活,所以自身所具有的種種克拉克作為丈夫無法控制卻又不能被容忍的女性自由就必須被消除,那么小山羊弗洛拉成為“替罪羊”的結局必然是不可避免的。門羅借用山羊弗洛拉的死來告誡女性要學會平衡受困的肉體和向往自由精神之間的矛盾,提醒她們正視自己身上的陰暗面和局限性。因為人類欲望深處的那些陰暗隱秘正是無意識的原型部分,永遠不會因為我們的否認和忽視而消失。人們只有學會用溫和迂回的方式來釋放這些陰暗面,才不會傷害到自身和他人。
所以說門羅的寫作正是受到了社會現實和時代風貌的深刻影響,通過引用、置換和改造神話傳說,把人們無意識深處的原始意象重新呈現出來,從而更全面豐富地表達出自我的個人體驗和情感追求。
《圣經》和那些古典神話是西方文化的重要源泉,其中的原始意象、人物形象和道德思想已經滲透到全世界,而作為反映人類理想和社會現實的文學作品也一定會深受影響。美國學者萊肯也曾說:“如果說圣經文學具有特殊的重要性,就是因為它包含了文學的所有原型模式。”門羅在《逃離》一書中巧妙借用各種原始意象和人物原型,并對這些原型進行現代意義上的解讀和加工,實現了作品與遠古的神話原型的對接,從而將筆觸伸向了更加遙遠的過去,在縱覽人類歷史后又回歸現實,進而探索人的意識和感覺甚至是人類整體的生命意義,由此得以洞見人性的幽微和生命的無奈。而那些古老的神話原型在門羅的作品中煥發(fā)了新的活力,而門羅的作品因為這些神話原型而更加意蘊深刻,并形成了獨具特色的門羅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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