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泳
我還沒有活到可以回顧生命歷史的時候,還沒有到那一步,恰恰相反我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不過,圍繞著這些年所經歷的,如果有人問起,其核心無疑是文學寫作。對于這一點,我要到三十歲的時候才分外明確,以后,我就不會再去考慮寫不寫的問題,我知道任何事情都不會成為問題,文學、寫作,既已成為所有事務的核心,那么生活和思想中的其他一切,就都圍繞著它跟隨著它轉移、變遷。
我是很晚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在做但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只看到了我所要做的事情的反面,即我不要做什么。我要自由,不要束縛,我同時也要專注和持久,有什么事情是自由而專注持久的,那時我還沒有看到。那時——我說的是高中和大學期間,和我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級里的其他學生,就因為這種微小的差異而有些格格不入。說格格不入是說嚴重了,事情沒有到那種程度,我跟人相處沒有問題,甚至是與人親善的。不過是別人知道自己要報考什么專業,要去哪里求職,要去實習,要做什么工作,要和誰談戀愛等等而我比他們顯得滯后,就像一個智力滯后的學生那樣,很多事情不敢去嘗試,也不想要。我在想,這種說法是否準確,因為說到底我很早就想寫作,我童年時吃下的第一口文學食物是李白的《夜宿山寺》,這種影響對我具有多大的決定性我并不完全知曉,我知道它在影響我。那時在高中校園里熱衷的是“青春文學”,很快我就對此感到厭倦,而對于經典著作我也嫌其枯燥沉悶,我的老師她對我說,你不要著急,哪天有人提點了你,你就不會感到枯燥了。我對她說,我要轉到文科班去,我不想學物理了。后來,我換到了文科班,大學時入了中文系。
我的家人并沒有反對,對此他們也不是很懂,他們當然希望自己的兒子大學畢業后有一份好工作。學中文嘛,可以做教師,可以當編輯,可以去報社,可以考公務員。他們多多少少也聽說過漢語言文學是個冷門的沒有什么職業前途的專業,就對我說,家里沒有產業可繼承,我們家也沒有什么人脈關系,你想清楚,自己將來不要后悔。
并不是非選中文系不可,只是其他專業我都不想要,剩下的也就沒什么可選的,后來我聽說很多人是不得已而被調劑到中文系的,并非出于自愿,這種情況就更加說明了這個專業的不受歡迎。這不是一個培養作家的地方,這一點無需多說了,我相信文學寫作上的許多經驗和素養是可以自學的、并且應該通過各種方法從不同的地方得到積累,四年里我并沒有從我的老師那里得到多少重要的啟發,我寫作的學校在其他地方,在圖書館和在黑藍文學論壇。
我借閱了一些書,試圖打開我的“感覺”,想感受到嚴肅的文學不是乏味的。這種情況很奇怪,一方面文學長久地吸引著我,一方面我又感到它從來沒有向我展露其令人驚艷的一面。現在我對這種情況不會感到費解了,那時我是個名副其實的好學生,對文學的理解全然來自從小到大所接觸的教科書那“正統”的一套思路,并不知道課堂之外存在某些隱秘的通道曲徑通幽地抵達文學陌異奇詭甚至不合乎法度的活力領地。那時我借閱了一些書,我現在記得的在往后也還繼續翻閱的幾本是普希金的《黑桃皇后》、杜拉斯的《昂代斯瑪先生的午后》、夏目漱石的《心·路邊草》,其他的書我也看了不少,包括亂七八糟的一些,我忘了,我只記得其中少數奠定我文學寫作血統的書。我的興趣正在轉移和壯大,想到名著也不再是從小聽到大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類,至少我也讀讀《九故事》,看看《背德者》。但這些還不足以稱為文學接受上的轉折。
她說:“你不要著急,哪天有人提點了你,你就不會感到枯燥了。”
在我從圖書館里借來的書中有一本我早已忘記了書名,大概是本訪談錄,作者是些年輕的作家,其中有一篇談到在網絡上發表和討論寫作,他們說到黑藍文學論壇,說到文學的純粹與價值。那個時候BBS還活躍著,寫作者想找人說話、想讓作品被人看到、想聽聽別人的看法,就在BBS上去公開交流。那時是2006年底2007年初,文學論壇大概已經過了它的最高峰,但其影響力與熱度還要再持續五到六年才冷卻退位,才被具有更強大的社交功能的網站和平臺所逐漸替代。那時黑藍論壇仍然十分活躍,我注冊了一個賬號,潛水觀察了一個多月都沒有發過一個帖子。
黑藍論壇的小說、詩歌、影音、生活、閱讀錄入等各個版塊每天都有人值班坐鎮,作家和詩人很多,黑藍論壇的會員在上面發表作品討論作品,也在生活版發自己的行蹤動態和好玩的事情。十年過去了,直到現在,我與其中一些人依然有聯系,寫作的和不寫的都有,有的人在黑藍論壇上認識了十年還沒有見過一次面,北京的、上海的、成都的、廣州的、廈門的,以至新疆和拉薩的都有,有的人已移居國外,在新西蘭,在瑞士,澳洲或日本。
文學將許多人串聯起來并形成一個密切的交流團體,這種情況現在不可能發生了,即使在2006、2007年,那也是罕見的。那么多人,就僅僅因為“文學”,就因為“黑藍”所倡導的文學所散發的純粹和有意思的氣質和價值觀,就聚集到了一起,形成一種向心力,那時有人戲稱“黑藍帝國”。黑藍網刊中還有很多當時各個作者寫的關于“我在黑藍”的隨筆。不僅僅是寫作者的樂園,還有大量并不寫作的讀者,他們熱愛文學,也有自己的文學觀點,就在黑藍論壇上交流討論。說是樂園也不對,不存在純然的樂園,炮火和怒氣也在文學爭論上直接而公開地時常爆發。
我寫小說,打開小說版看了很久,不僅看小說作品,也看作品底下的跟帖評論,那些評論,有時比作品更加精彩。這種感受是強烈的,當時我不可能不感到吃驚,黑藍的這些作者,從作品中看到的門道也開啟了我思考和感受文學的方方面面。我注冊了一個賬號,在小說版發了一個小說,版主給了我點評,說實話,我當時可能并不太清楚他們說的是什么,所以今天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有些讀者會覺得黑藍的小說晦澀難懂,這不是智力的問題,是視角和眼界的問題,就像那時我讀《大雙心河》,看到海明威詳盡有序地寫一個人去釣魚,我會納悶為什么用那么長的篇幅去寫釣魚而又沒有發生什么能說明問題的事情。不久我就新寫了一個小說,剛寫完就發到黑藍論壇上,這次的評論來得沒那么客氣,我聽得出其中的否定之聲。那個小說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寫的,而那個抨擊我的人我卻永遠不會忘記。后來我在上海見過他,他到上海拜訪陳衛,我們在黑藍空間相談甚歡,一起吃飯,他不知道我就是當時被他抨擊而離開的人——那時他早已不寫作,成為一家大型電器公司的銷售經理。
說起這件事并不是為了說明我心胸狹窄而記得文學評論上的抨擊,提起這件事是為了說明爭論、不睦甚至反目成仇在文學交流中極其容易發生,并且可能一方并沒有留意,早忘記自己說過什么了,早就一笑而過了。人們常說“文人相輕”,我并不同意,更多的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文學上的道路也是各行其是,有的人走上來又走出去,有的人狹路相逢過后注定分道揚鑣,有的人一條道走到黑。我也不喜歡“文人”這個說法,沒有什么文不文武不武的,我不喜歡通常“文人”身上的酸腐氣味,尤其是“賣文為生”。也正因為黑藍沒有這種氣味,沒有相互討好巴結的討論氛圍,所以針對文學作品的評論直截了當難免傷人,這導致了我暫時離開了黑藍論壇。
第一次接觸黑藍時的大部分時間我是在旁觀看的,然而從這種潛水旁觀中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這次經歷確實開了我的眼界,說得上是我文學接受上的第一次轉折。首先是網站首頁上的那句話,任何一個知道黑藍文學網的人都不可能沒有印象:“小說不再是敘述一場冒險,而是一場敘述的冒險。”然后是這個頁面自動跳轉到一篇宣言式的觀念文章:《作為本體存在的小說》。這篇文章很有力量,引人深思,尤其是其中最易懂的一句:“一個好看的故事僅僅是小說的一件華麗的外衣。”黑藍反對流俗,呼喚革新,期待藝術創作中的暴力與血性,對實驗寫作大力推崇。由此我也在這種文學藝術氛圍中了解了法國新小說、紀德、薩福、卡瓦菲斯、“新浪潮”電影等等,并從中調理我的文學胃口,開始有意識地去寫作。奇怪也并不奇怪的是,我所提到的這些作家和藝術都是國外的,而黑藍很少推崇已成名成家的中國當代作家,只在被忽視了的稀缺地帶發掘好東西,而對眾人皆知的,他們幾乎不去做錦上添花的事情。對國內的很多作品,黑藍也是不承認的,那時先鋒文學已墮落,商業文學大行其道,傳統文學又沒有提供新鮮的活力,所以他們大力推崇和鼓勵有潛質的年輕作者。
我第二次重新登錄黑藍論壇,是在2007年“黑藍文叢”第一輯出版之后,那時我在廣州大學城,得知黑藍在廣州做活動的時候,他們已經結束了廣州之行,奔赴全國線下活動的另一個城市。黑藍文叢第一輯的出版引發了許多媒體的關注,被稱為“中國當代文學最有價值的努力”。我當時還不知道如果一本小說沒有市場或者一個作家沒有名氣,又是短篇小說集的話,出版是件怎樣艱難的事情,現在往回看,我沒來得及參與其中的黑藍文叢第一輯的出版工作,看上去是一個文學群體單槍匹馬的壯舉。
第二次在黑藍發表作品是個幸運的嘗試,或許是因為半年里我自己也長進不少?我說過黑藍的評論是嚴苛的有時甚至是不留情面的,但另一方面,它也在及時地施予鼓勵。在亢蒙采訪陳衛的一篇題為《把我們的鼓勵和支持給予最需要的人》中,陳衛提到“我只記得這兩天看到一個叫X的作者,我估計他也很小,有潛質的”。這是一篇針對黑藍小說獎和黑藍網刊的訪談,在順便講到新作者時陳衛只簡單地提及了我這么一句,但對當時在寫作上壓抑了很久的我來說,相當于一個一無所有的人突然受到了他所敬重的群體的接納和歡迎,我激動得在學校宿舍里跳了起來。這種體驗是神奇而強烈的,這種體驗也不可能再有了,后來也有不少人說我寫得好,說喜歡我的小說,那對我來說已經不大有所謂了,其中已有所判斷有所驕傲了,其喜悅的強度遠遠無法與你在寫得并不很有自信的時候別人給予你的肯定相比,那真是久旱逢甘霖。如果這份最初的肯定來自你所敬重的人,那將是幸運的,也是意義非凡的。就這樣,我開始在黑藍寫小說,試著跟別的作者討論寫作,后來也做了小說版的版主,學著去寫評論、編輯黑藍網刊,依然并不非常順利,我身上的笨拙、稚嫩持續了很久,這種稚拙直到今天也沒能完全褪盡。
有一個文學事件我是記得的,那時德國漢學家顧彬指責“中國當代文學是垃圾”的言論迅速傳播和被談論。在大學里有一位老師也寫作,她是個詩人。有一次我去辦公室的時候聽到幾位老師在談論這個事情,她很憤慨,又說顧彬說得也沒錯。我們在黑藍論壇也談到了顧彬事件,種種看法可能都包含著一種對中國當代文學的復雜情感,也促使了我們為“白話文運動”之后現當代文學與中國古典文化的割裂而惋惜,中國古典文化、魏晉唐宋的文學,其中的精華美好的東西這些年我們仍不斷地談及和思考,力求從中獲取思想養分,我們討論得越來越多的不是中外的現當代文學,而是中國古代的書法、詩詞以及傳承到日本之后再系統而獨立地生成一支,并深入影響到其國民生活居所、待人接物、顏色節日和各類藝術形式等等這種種情況所彰顯出來的文化問題,以及我們的人民對“美”缺乏基本的需求和在意。這個話題我壓后再講,回到顧彬這個事情上,毫無疑問他的文學觀念也有其褊狹的局限,但從這個事情上能看到的東西并不僅僅是具體的哪一個作家、哪一部作品或哪一個文學研究者的某些狀況;當你把視角放得更高,你就會發現,是哪些作家和作品在代表著顧彬所談到的中國當代文學,而這些作品遠遠無法說明中國當代文學的現狀,這些作品只是被推到臺面上的已成名的作品,而那些一個個獨立創作的個體,由于缺乏文學事件的推動而不被關注的寫作者們,則是完全被文學界所忽視的。這是商業和體制雙重夾擊下的中國當代文學寫作者的現狀,你要么身處各種人際關系之中被慢慢地抬了出來,要么就只能靠你所寫的東西的商業價值,才有人將你放在臺面上去談論你。十年過去了這種情況有所改善嗎?恰恰相反,商業進一步主宰著一切。而一旦一部作品沒有商業價值,刺激不了消費,電影沒有名演員、沒有所謂的IP、沒有去娛樂民眾或炮制情懷,那它即使有好口碑也難以維持下去。電影如此,何況文學,更不用說是讓人去理智思考、冷靜感受的嚴肅文學。所以你必須去推銷自己,必須去制造事件,哪怕找人罵你也成,要么就去結交各種朋友,常年在網上互動,相互借力互推自己的作品。這些都在加速文學走向更加卑賤的境地,也使一個作家不敢沒有“朋友”。
陳衛在這方面是有雄心的,他知道中國太缺乏文學的“發表—發掘—培養—評論—獎掖—出版”的自由而完善的機制,所以創立了黑藍文學這個平臺,任何寫作者只要去注冊都能自主發表作品,又邀請了作家和詩人當版主,點評和發掘作品。每個月的黑藍網刊呈現優秀作品,用黑藍小說獎去獎掖新作者,也出版了一些作家的小說集,大部分是作家的第一本書。從2003年到2015年整整十三年的時間,黑藍網刊編輯出版了156期,作家的數量和作品的體量都是難以計數的,也伴隨了許多作者和讀者從中學到大學,從大學到步入社會,從青年到漸入中年。許多時光是快樂和激昂的,然而這些事情的困難比它表面上看起來的更大,雖然黑藍吸引和凝聚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作家和詩人,其中的大量點評、專評工作都是長期且無酬勞的,這些工作占用著許多人的時間和精力,這里面也因直言不諱的評論而引發次數不少的激烈爭論和不睦,又因每個人性格的不同和人性的復雜敏感而有聚有散。寫作者通常是性格強烈的,也不可能不是驕傲的,他們的謙遜在很多方面都能體現出來,但在面對自己作品和文學觀念的時候,情況要復雜和尖銳得多。寫作者去做宣傳推廣也是吃力而不擅長的,這就是為什么說黑藍文叢第一輯的出版工作,是單槍匹馬的壯舉。這里有一雙大手,是陳衛的手,掌著一艘名為黑藍的船在茫茫海上航行;是的,文學是看不到岸的,除非你棄船下海,而現在我的手也放到了他的手邊。他這雙手要做什么呢,除了寫作,他可能什么都不想費心,說來奇怪,他對文學的新鮮血液的熱愛一直存在他精神里,而對一個作者能否持續地寫上一輩子而不被生活所軟化腐壞又十分在意;當一個作家在作品中出現流俗、虛偽的影子的時候,即使是他以前所大加激勵的人,他也會反過來加倍地為此感到失望、苛責。寫上一輩子還保存著年輕時的銳氣和活力,太難了,文學對許多人來說就是青春期的一場夢,一入社會便被各種事務和壓力占據心思,很快消解了寫作的興致,甚至文學也與他無關了,不再是他所需要的,可能還反過來嘲笑文學在今天相對于電影和全民娛樂時現出無人問津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