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周作人散丈的“澀”味

周莉　黃秀英

周作人在為俞平伯的散文集《燕知草》做跋的時候說道：“有人稱他為‘絮語過的那種散文上，我想必須有澀味與簡單味，這才耐讀。”這可以說是周作人的夫子自道。周作人的散文本身就充滿了一種“澀味與簡單味”。

“澀”味實際上是周作人在散文創(chuàng)作中對語言風格和審美意境的一種追求。周作人在語言選用、情感表達和意境呈現(xiàn)三個方面有著自己獨特的構(gòu)思，這三個方面的因素在文章中相互作用和影響，造成讀者閱讀欣賞上的某些阻梗與“陌生化”，從而形成一種“澀”味。而這種“澀”味會引發(fā)讀者在閱讀之后進一步的思索，顯得文章余味無窮。所以周作人的散文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耐讀”。

一、“澀”味之語言選用

周作人散文的“澀”味首先體現(xiàn)在他文章的語言形式上。

語言選用的“澀”味表現(xiàn)出的第一個特點就是他選擇文詞上的“雜拌”。關(guān)于散文創(chuàng)作應該使用什么樣的文詞，周作人提出要“以口語為基本，再加上歐化語，古文，方言等分子，雜糅調(diào)和，適宜地或吝嗇地安排起來，有知識與趣味的兩重的統(tǒng)制，才可以造出有雅致的俗語文來”。歐化語能“使語法組織趨于嚴密，意思易明了而確切，適于實用”；中國古文簡練的詞句對于營造意境，表達微妙的情感有著重要作用；而方言中有許多有意思的詞匯，用這些詞匯來豐富現(xiàn)代白話口語是再好不過的。正如周作人所言：“普遍提起方言似乎只注重那特殊的聲音，我所覺得有興趣的乃在其詞與句，即名物云謂以及表現(xiàn)方式”。

除了字詞，語言選用方面的“澀”味表現(xiàn)出的第二個特點就是周作人對文章語言的要求——形式要簡單但意味要深長。他曾做過一個解釋：“大概與寫小文章相同，只是慳而已矣。……我們所說的是細工與文字的慳，乃是想把它弄得好看點，所以要減少裝飾與累贅。”這就明確表明：在創(chuàng)作散文的過程中應減少不必要的贅述，在精心思考之后，挑選出凝練而有深度的詞語，簡潔明了地表達出自己的思想，使文章表現(xiàn)出一種簡潔質(zhì)樸的文風。

二、“澀味”之情感表達

周作人散文中的“澀”味還體現(xiàn)在他散文中的情感表達上——內(nèi)心極大的苦澀與寂寞，反映到文章中卻表現(xiàn)出平淡的情感_這樣一種反差式的情感表達就使得他文章的“澀”味更進一層。

周作人散文追求的是一種閑適，但他坦言“閑適原來是憂郁的東西”。這就說明，閑適只是一種外在表現(xiàn)，其實質(zhì)是一種內(nèi)心的憂郁。“拙文貌似閑適，往往誤人，唯一、二舊友知其苦味。廢名昔日文中曾約略說及，近見日本友人議論拙文，謂有時讀之頗感苦悶，鄙人甚感其言，今以藥味為題，不自諱其苦。”周作人將內(nèi)心的憂愁和寂寞隱于文字之下，使得文章表面上看起來很閑適，但字里行間里都滲透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憂郁，這樣的一種反差式的情感表達，就會讓人在閱讀之后“頗感苦悶”，這就是他散文“澀”味的表現(xiàn)。

另外，讀者在閱讀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周作人的散文里面沒有過多直言心情苦悶憂愁的句子，一切都是淡淡的，即便是平常人看來最令人心痛難過的事情，在周作人這兒顯得也不過如此。這其實是因為周作人一向不喜愛在文章中直接表現(xiàn)出痛快淋漓的感情，他自己也曾清楚地表明“我到底不是情熱的人”，“我的意見總是傾向平凡這一面”，“凡過火的事情我都不以為好”。在他看來，最好的文章境界是：“措辭質(zhì)樸，善能達意，隨意說來仿佛滿不在乎，卻很深切地顯出愛惜惆悵之情。”所以他的用詞總是樸素精煉，深入淺出，文章中總是有一種安詳沉著而又平靜雋智的情緒。周作人這種即使有較為重大的主題，也力求以沖淡的姿式來表達的情感表達方式，給文章帶來一種蘊藉而奇崛的趣味，使得文章意境意味深長，這就是他散文中“澀”味的又—體現(xiàn)。

三、“澀味”之意境呈現(xiàn)

周作人在散文中所營造出來的意境總是迷離而又朦朧的，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他散文“澀”味的表現(xiàn)。

周作人曾明確指出：“中國的文學革命是古典主義的影響，一切作品都象是一個玻璃球，晶瑩透澈得太厲害了，沒有一點兒朦朧，因此也似乎缺少了一種余香和回味。”由此可見，周作人是有意識地給散文閱讀營造一種“隔”的境界，而這種“隔”在他散文中就表現(xiàn)為朦朧意境的呈現(xiàn)。意境的迷離朦朧、不真切，在閱讀之后就會變成一種“澀”味縈繞舌尖，令人回味無窮。

《烏篷船》是周作人在一九二六年用書信的形式所寫的一篇散文。周作人先是對烏篷船進行了一番細致的描述，接著對沿岸水鄉(xiāng)風光進行白描：“隨處可見的山，岸旁的烏桕，河邊的紅蓼和白蘋，漁舍，各式各樣的橋”。周作人對“四周物色”的描寫只有寥寥幾筆，在他平易的敘述和簡單的描繪之下卻營造出了一種飄渺朦朧的意境，這樣一種淡泊的意境美讓人感覺舒適自然、閑適自得。也因此周作人的文章顯得意境清淡、情趣悠然。

在《故鄉(xiāng)的野菜》這篇散文中，周作人以簡短的文字描寫了故鄉(xiāng)極為普通的野菜，描寫時質(zhì)樸暢達、娓娓道來，在他平淡如水的行文之中蘊含著濃郁的意境美。其中有這樣一段描寫采摘薺菜的文字：“婦女小兒各拿一把剪刀一只‘苗籃，蹲在地上搜尋，是一種有趣味的游戲的工作。那時小孩們唱道：‘薺萊馬蘭頭，姊姊嫁在后門頭。”在周作人樸實無華的語言之中，遍地綠色的薺菜，采摘薺菜的婦女，唱著歌謠的小孩兒，各種新奇的習俗，營造出一幅江南鄉(xiāng)間勞動的春光圖，在飄渺朦朧的意境美之中，無一處不掩藏著他對故鄉(xiāng)的深隋。這種飄渺朦朧的意境使文章耐于咀嚼，在透過意境去觸摸情感的過程中，文章的“澀”味就一點一滴滲透出來。

周作人散文的“澀”味其實是作者有意創(chuàng)造的“陌生化”效果，含不盡之意在言外，以此增加閱讀的“摩擦力”，延長讀者閱讀感受的過程，引發(fā)讀者思索、想象與體陪。所以，讀周作人的散文就如同飲一杯苦茶，最后長久停留在舌端揮之不去的、似苦實甘的“澀味”，才是真正讓我們回味無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