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獎，叫我說你啥好呢？

何永康

文學獎，叫我說你啥好呢？

何永康

本來是文壇的一場官司風波，在微信朋友圈里沸沸揚揚地瘋傳，讓圈外人也禁不住關注起來。

我本可以毫不關心此事的，但昨天一個私企老板請我們十幾個中學同學聚會，提到了這個話題。 和過去一樣，就因為我的所謂“作家”“詩人”桂冠，就理所當然成為灌酒的軸心。以前都是為李白喝（誰叫他“斗酒詩百篇”呢），這次卻是為今人喝的，為今天的文人喝的。企業家說：你們文壇鬧熱哈，為評個啥子獎，揭老底，打官司，圍圈子——我的微信塞滿了這些東西；本來我是想贊助你那個散文學會設一個散文獎的，現在看來免了吧，莫自找麻煩和晦氣。

嘿，這才叫晦氣呢。 前幾天剛剛談得好好的，一下子就泡湯了，眼看著銀子化成水。怪誰？細細一想也不能怪人家企業家不講信用，只能怪俺們的作家、詩人自己不爭氣了。

被灌得暈暈乎乎的，氣不打一處來，好想破口大罵，又不知道究竟該罵誰。冤有頭，債有主，我就慢慢地一捋再捋，最后居然捋到了魯迅先生頭上去了——因為這個獎叫“魯迅文學獎”。 我對先生尊崇有加，癡心不改，前年還為他的文章被“請出”中學教材罵過人。 當然，借個膽子給我也不敢罵先生本人，但也忍不住要埋怨幾句：您老人家作“旗手”“主將”幾十年，縱橫文壇，英名蓋世，咋就沒有預見到，今天會有人利用您的名號謀事或說事呢？

我這人怕事，尤其怕打官司，因此我不愿對此事作任何評判和褒貶，只能就事論事，就評獎說評獎，似乎要安全一些。

曾幾何時，文學獎是多么的神圣啊！用大名人魯迅、茅盾、冰心、孫犁等真正的文學大師的名諱冠名，涵蓋長篇小說獎、綜合文學獎、兒童文學獎、散文獎等方方面面，何等的莊嚴，何等的權威，何等的虔誠，何等的熱烈啊！ 就是國家大獎之外的其他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文學獎，人們也會傾注極大的熱情和心血。 地方政府撥出專款，社會傾力贊助，企業慷慨解囊，頒獎儀式隆重熱烈，名人助興，當然還有獎金。 評委榮耀，得主榮耀，主辦者也榮耀，讀者也跟著歡呼雀躍。 多好。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文學獎的味兒慢慢變了。本來是一個激發正能量的公益事情，卻引出接連不斷的負面新聞。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文壇是殿堂是凈土，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 俺就搞不明白那殿堂咋還供起了許多“泥胎”，養了許多不念經的“和尚”呢？在那片凈土上，長出許多狗尾巴草不說，咋還開出罌粟花了呢？

時間長了，老百姓見得多了，也就不以為奇了，口頭禪就是：唉！幾個文人——口氣很是輕蔑，一言以蔽之：“文人無行。”多年來，耳聞目睹某些文學獎的評比，的確有人情大于實情、紅包重于“書包”、詩外功夫大于詩內功夫的怪現象層出不窮。 多年來，中國官場屢見不鮮的跑官、買官、要官、哭官的異樹怪枝，的確被人移植、嫁接到“弱不禁風”的文學園地里，還開花結果了呢。

其實我也不必真的生氣，不就是破點財嗎？文學界也是凡界，文場也是名利場，文人也是人。 大文學家司馬遷早就說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搞文學獎，繁榮文化，激勵創作，扶掖新人，其初始愿望總是美好的，還會對一個地方提升文化、彰顯政績、擴大影響做出貢獻。 至于有的主辦者壓縮開支，落幾個小錢來辦刊物、搞筆會，也無傷大雅。 評委辛苦，給點勞務費也在情理之中。至于誰是獲獎者，也可以適度考慮一下主辦者的難處和贊助商的意愿，顧及方方面面的平衡，劃出幾個三等獎、優秀獎什么的“照顧照顧”也未嘗不可，但一二等獎必須是貨真價實的吧。國家級的大獎當然不存在這些問題，應該相對更加超脫、單純，評委也都是眾望所歸的行家里手，對標準的把握應該不會出現大的偏差。但是，文藝界的人就是喜歡把薄書讀厚，把小事放大，把簡單搞復雜。于是，幾乎任何一個獎評出后都會引來多方質疑和一片噓聲。

這次，質疑和噓聲是沖著“魯迅文學獎”的。設若魯迅先生泉下有知，該是什么樣的情狀呢？

我想，先生反應出的狀態大抵有以下幾種吧：

——翻身而起，怒發沖冠，橫眉冷對，不斷地咳嗽、咯血，說不出話來；

——把左手的投槍擲向主辦方，讓右手的匕首飛向參評者，然后袖手離去；

——強烈要求收回冠名權；

——指示周家后人打官司，指控第一被告、第二被告以及若干追加被告玷污個人名聲，侵犯個人名譽權，要求索賠；

——鄙夷地淡然一笑，大口大口地吸煙，逐漸心事浩茫起來，遂秉筆直書兩篇檄文：一是《文學評獎應該緩行》；二是《論文學“雷峰塔”的倒掉》；

……

說實話，為一個獎，驚擾沉睡八十年的那顆偉大的靈魂不得安穩，這是大家都不愿意的。 但“魯獎”幾年就得評一次，有人建議說不評了那是氣話，如何能不評了呢？但總不能每次都把文壇弄得烽煙四起、劍拔弩張吧？

是該想個法子了。 我思考良久，姑且提出一個思路：可不可以利用高科技來完成這“光榮而又艱巨”的任務？譬如，讓機器人來當評委，把文學的基本原理和審美（包括審丑）、教化、撫慰等約定俗成的功能編成程序，輸入機器人的腦子里；再把評審規則和海量的“作品”發送給它，讓它的“電腦”通過數據快速而無遺漏地閱讀；再精確地計算出每一部作品的得分，排出順序，誰領先誰獲獎……這樣，豈不既省事省心，又公開公正？

但也有人會說，機器人也是由人來操控的，程序也是人編的。 如果有人在機器人身上下工夫，評出個五花八門來，豈不更加亂套了嗎？

我無語了，只能長嘆一聲——唉！文學獎，叫我說你啥好呢？

作家阿來說，一個作家為了獲獎而寫作是可恥的（大意）。我以為說得有道理。作家嘛，寫你的作品就是，為內心寫作，為良知寫作，好作品總會受歡迎的，得不得獎并不重要，有讀者的口碑在就行。東西寫出來了，發表了出版了，稿費和版稅得了，就是社會給予的酬勞了，那作品就是嫁出去的女，與作家本人也就沒多大關系了，說長道短是人家的事。 如果公正地給你一個獎，你盡可以坦然領受，獎金可以買瓶好酒買條好煙，犒勞一下自己，以此刺激新的創作激情和靈感；如果不給你獎，也要看得開，須知，曹雪芹“十年辛苦不尋常”，得過獎嗎？ 連版稅也沒得一文呢。

相比之下，該滿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