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婷婷
(遼寧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 遼寧 沈陽 110000)
《2016中國統計年鑒》發布的數據,在2015年全國人口抽樣調查中,60歲以上人口比例為16.14%,在65歲以上人口比例為10.46%,表明我國60歲以上的人口超過2億人,65歲以上人口超過了1.3億人其中,超過半數的人生活在農村。現階段農村養老中,基礎的物質保障和生活照顧可得到滿足,但是精神贍養出現了缺失,實現老人的精神養老對于建設“三農”問題、實現黨“以人為本”的執政理念、實現中國夢具有重要的作用。
對于精神養老概念的界定,陳昫認為不同于精神贍養,它不僅包含精神服務的接受者與提供者的關系、提供的方式,也包括了老年人的精神需求與滿足;[1]馬可、張麗華等把其定義為通過社會和子女給予父母精神關愛并且父輩們自我充實精神世界,使他們獲得高質量的老年生活。[2]對定義的敘述雖不完全一樣,但凸顯了一個特點,與物質需求相對應,對精神養老的滿足來自不同的場域,主要側重于精神上的交流、疏導和關愛,讓老年人度過充實幸福的晚年。
Y村是山東省曹縣的一個新農村的代表,被評為“省級生態文明社區”,由13個自然村合并而成,在《十一五規劃綱要》的指導下,2011年新村建設開始啟動,于2012年5月份全部建成。2014年,縣旅游局和鎮政府編制了《Y村生態文化旅游區總體規劃》,致力于打造集餐飲、娛樂、休閑為一體的生態文化園,通過復耕的土地,建設了百果采摘園,不僅可以發展旅游產業,還為本地居民提供了就業機會,大大提高了本地的就業率,增加了本地村民的收入。該村負責人 L書記說道:改變村民的居住和生活環境,不是建設新農村的最終目的,如何讓村民們發家致富,過上幸福的生活,才是村建設發展的長久大計。
該村共有5000多戶,村民近30000人,而老年人約4300人,占全村人口的14.2%,其中48%的老人是空巢老人。隨著生活質量的提高,老人壽命不斷增加,村現在90歲以上的老人有十幾個,四世同堂的家庭也有幾十個,很多子女不在身邊,老人會有孤獨感和失落感。新農村完成后的Y村,老年人的物質生活得到了保障,一些喪失勞動能力且無子女的老年人由政府基金保證養老,在物質之外,老年人還有精神需要,渴望得到精神滿足,豐富生活娛樂方式,得到子女、政府和社會的關注。
Y村大多數老人沒有退休金,家庭養老是主要模式。筆者對Y村老人G(女性)進行了訪談,老人三兒無女,兒子們都已成家,G和老伴兒生活,老人有些積蓄,足夠日常花銷,老大和三兒在外地工作,老二留在村里。老人去年 9月患病住院,兒子們從外地回家,分別帶了3000元錢,和老二一起陪床照顧,老人身體遭受病痛,但是看著三個兒子陪在身邊,心里止不住地高興;隔壁床位的老人,只有一個女兒陪伴,兩個兒子都沒回來,對G特別羨慕。后來老人病情好轉,出院回家休養,兒子們也都回到各自崗位,原來熱鬧的一家只剩兩個老人,冷冷清清,老人嘆氣說希望一直在醫院。
對大多數的農村人而言,“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他們面臨的困境,由于家鄉產業種類少、收人低,年輕人選擇外出務工,以求金缽滿盆。村里的子女外出務工者,通常一年回家兩次——過年和豐收時節,隨著農業工具的革新,實現了大機器收種,兒女們甚至一兩年不回家。老人即使想讓兒女經常陪伴,但是迫于現實,也無法實現。
為了解Y村老年人如何看待精神養老和更深層次的精神需求,筆者對該村老年人進行了半結構化訪談,對于設定的第一個問題,“您認為精神養老對老年人的晚年生活重要么?”結果有十之八九的老年人認為幸福就是吃飽穿暖。H姓老人則回答說不清楚什么是精神需求(通過訪問,該村約 40%左右的老年男性沒有接受過教育,而高達 80%的老年女性沒有接受過教育),在交流解釋后,H姓老人表示,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年齡的增長,不用進田勞作,本來是好事情,但總覺得缺少什么,生活并不十分開心,或許是沒有實現精神養老。
農村的老年人,大多不了解精神養老本就是養老的一部分,沒有充分理解什么是精神養老,更不知道如何精神養老和精神自養,即使有精神和心理方面的需求,子女不在身邊,也無法通過和子女的交流來緩解失落感和孤獨感,他們會自我遏制精神需求,認為自己要求太高,默默承受自己的憂慮和不安。
政府是公共服務和公共物品提供的主體,養老作為一個社會性的問題,離不開政府的支持。Y村建成時間較短,經濟發展緩慢,基層政府財政能力薄弱,關于農村精神養老的法規制度不健全,公共設施不完善,與見效慢、投入大的養老服務相比,政府通常會傾向于一些成本低、見效快的公共工程,導致精神養老服務不足;在精神養老法律法規和制度的制定上,基層政府的自主治理能力弱,沒有足夠的權力。
書記 L表示:村里需要建的東西太多,現在正在完善公共學校、醫院和中心廣場,村里孩子多,學校是重中之重,醫院也是重點,而政府資金短缺,物力和財力不足,這些工程只能一項一項來,老年人雖然多,還有子女照顧,養老服務只能放在后面。
在公共治理中,社會所扮演的角色通常是彌補政府和市場失靈的不足之處,在養老服務中也是這樣。市場以經濟效益為驅動力,農村經濟不發達,必然處于弱勢;政府事務繁雜,難以兼顧所有方面,農村老年人的精神養老容易被忽視,希望得到社會更加廣泛的關注和支持;目前關注老人的社會組織多集中于城市,呈現出城鄉發展的二元化和不均衡的特征。
農村地區的精神養老方面的社會機構數量較少,社區自治能力不足,沒有形成統一的體系;國內對農村精神養老的宣傳不足,沒有引起足夠重視和關注,沒有形成專項產業;精神養老的職業教育投入不高,缺少專業人才,沒有足夠的溝通,無法真正了解老人的精神需求,不能有效解決老人的精神壓力。
近年來,隨著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和國際文化的深入,帶動了文化的傳播,呈現出東西方文化的不斷碰撞、沖突和交融。西方社會中注重個人獨立意識和自由意志的思想,沖擊了中國傳統的以家庭為整體的觀念,影響了當代年輕人的傳統孝道文化,一些人認為個人應該是獨立自主的,父母應該有國家和社會養老等片面的觀念,忽視了中西方文化、國情和風俗的差異。
社會結構的日益變遷,淡化了敬老、愛老的孝文化意識,有些子女不關注老人所需,以自我為中心,甚至出現了謾罵、毆打老人的惡性事件,從側面也反映出農村的傳統孝道觀念遭遇了嚴重的道德危機,重塑孝文化意識、拯救傳統孝道的行動急待展開。
美國是養老服務體系比較完善的國家,有豐富的經驗,二戰后,美國經濟的發展,醫療水平的提高,生活質量的提升,國民壽命的延長,使得老齡人口不斷增加,老齡化成為美國當代社會突出的問題。物質養老基本滿足人們需求,為了提升精神養老水平,將養老服務作為一項特殊產業進行發展,并把精神養老作為重點。
在社會組織方面,美國建立了諸多非營利性社團,政府鼓勵老年人參加各種活動,有老年教育、技能培訓和法庭陪審,推動社會公平正義以及老年人的再造能力;在宣傳方面,美國社會較為注重養老服務問題,當老年人表現出物質和精神方面的需要時,社工人員和志愿者組織會為他們提供必要的幫助,定期回訪;在城鄉方面,美國養老服務設施比較完善,保持了城鄉之間的分配均衡,有助于社會公平和個人權利的實現。中外國情并不相同,在學習國外經驗的過程中,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使之符合我國實際。
與農村相比,城市中的資源更豐富和完善,老年人得到的關注不只局限于家庭,也有社區、政府和社會。在內容上,精神滿足包括三個層次,以打發時間為目的、實現自我價值為目的和精神升華為目的;[3]在養老主體上,以家庭提供的親情養老為主,輔之以社區和同齡人的友情支持,還包括社會道德規范和政府法律法規的支持,這種規范有目的性和導向性,促進整個社會形成良好的養老氛圍。
滿足老年人的精神訴求,由于受教育程度、階層、身份、愛好的不同,表現出不同的精神訴求,有強化型訴求,即對目前的養老狀態比較滿意,希望持續下去;替代型訴求,沒有達到自己的期望,希望可以改變當前的養老模式;遞增型訴求,老人有更高的價值實現的需要,希望可以老有所為。老年人對精神養老的感知和滿足,不僅存在于現實的基礎,更大程度上是對價值實現的期望,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家庭作為不可缺少的單元要素,是其成員的重要精神寄托,老年人的幸福觀就是兒孫繞膝,家庭和睦。傳統概念中,家庭是成員間聯系的紐帶和橋梁,若子代和父代住在一起,可以深化交流,關注其精神狀態,促使老年人保持一個平和、積極的心態;對于外出工作的子代而言,可以通過電話和老年人交流,抽時間常回家看看,陪伴父母,體諒和關心老年人。
如何對待老人,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一個家庭的家風狀況。培養優良家風,不僅有助于個體發展,還會促進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父母要以身作則,對待長輩時刻體現出尊重和關愛,對孩子也會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使其以實際行動傳承孝道。Y村正在不定期舉辦優秀家庭評選活動,評選內容不僅包括老人的精神風貌、家庭關系,還包括家庭集體活動和鄰里間相互溝通養老經驗等,增強家庭精神養老支撐能力,注重精神養老的代際傳遞。
陳賽權提出了養老資源的自我積累制,他認為自我應當及早積累的養老資源“不僅包括物質資源,還包括健康資源和生活照料資源及精神慰藉資源”。[4]“打鐵還需自身硬”,老年人應該樹立獨立個體意識,改變傳統觀念,避免把所有情感都傾注在子女身上,尋找生活意義,提高生活境界,做到老有所樂。
根據布迪厄的場域理論,在各個領域之內,都有一個或多個場域發揮作用,每個身處其中的個體都會受到這個場域和其因素的影響,對場域有一定的反作用。實踐邏輯的關鍵涉及“客觀的社會結構和個體的慣習”。[5]增加和同齡人交流,參加老年人的集體活動,進行適度健身,增強體質,豐富生活內容,緩解生活中消極的情緒。
科學技術的發展,提供了很多學習平臺和工具,老年人可通過學習,來豐富自我,提高自身修養,做到“活到老,學到老”,“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不斷追求更高層次的精神境界。
法約爾指出:“責任是權力的孿生物,是權力的當然結果和必要補充。凡有權力行使的地方,就必須有責任。”[6]政府在某種程度上是主權者,權力由人民賦予,必然要服務于人民,保障人民生活安全健康幸福。弗雷德里克森指出:“倡導公共行政的社會公平是要推動政治權利以及經濟福利轉向社會中那些缺乏政治、經濟資源支持、處于劣勢境地的人們。”[7]農村老人作為弱勢群體,政府在分配資源和系統建設方面要側重于農村,實現城鄉的均衡。
1. 規范精神養老制度設計
建立農村精神養老保障體制,完善物質保障設施,促進公共設施的構建,涵蓋社區圖書館、公園及其健身器材、老年人俱樂部等;設置精神養老專項經費制度,并納入政府財政預算,實現資金投入制度的法制化;建立老年人繼續教育機制,農村老人普遍的知識水平不高,不利于老年文化生活質量的提高,當地政府應該引導和支持發展老年教育。
2. 完善法律制度的建設
在當前養老的法律體系中,主要是物質養老的法律規定,精神養老由于不易量化,很難做出準確規定,通常借助于道德評判。自國家出臺新的《老年人權益保障法》以來,社會才更多地關注老年人的需求。各級政府要響應中央政府的規定,積極制定與新的保障法相協調的法律法規,結合農村老人的精神需求,用制度保證子女“常回家看看”,規定精神養老的主體和內容。
加強與社會組織的互動,鼓勵多種形式的養老組織發展,加快養老服務專業人才教育和培養。利用Y村現有的勞動力資源,組織中年和低齡老年人,安排職業道德和專業技能培訓,經常為其開展有關老年心理健康、照料護理、老年康復護理、醫療保健等方面知識的培訓,提高其基本的精神養護專業技能。[8]
借鑒美國精神養老經驗,將精神養老作為特殊產業發展,與社會公益性組織合作,增加潛在工作人員數量,提高精神養老服務的影響力。與職業學院合作,定向培養學生,提供專業性人才,根據針對性、目標性和專業性的特點,對培訓合格的學生,發放資格證書。獲得從業資格的人員,在加入社會養老組織后,可以獲得固定薪資,享有參加定期的培訓和對外交流的機會,以加強該產業的可持續發展。
社區作為地方的服務性和引導性組織,是基層政府工作的后續力量,利用群眾基礎雄厚、靈活性和親和性的特點,組織老年人參與集體活動,集體看望身體狀況不好的老人,進行心靈感悟交流;組織老年人讀書,Y村在前任村長的領導下,建立了“十三讀書會”,選取簡單易讀的老年讀物,定期交流心得體會;成立了“老當益壯”太極拳組織,增加了老年人的身體靈活性和柔韌性,舒筋活血,緩和情緒。
提升社區治理能力現代化,發展功能完善的社區服務體系,建立社區綜合服務平臺,根據標準化、法制化和信息化的要求提升社區治理和服務,讓老年人自己提升自己,自己發展自己,既減輕了子女的壓力,又增強了自己的生命力和活力,也有助于社區組織的不斷健康發展。
宣傳新型孝文化,建立輿論認同感。在Y村,通過信息公告欄以繪畫和文字相結合的形式宣傳愛老敬老優秀人物事跡,并發放宣傳畫冊;借助電視、廣播和網絡等工具,舉辦精神養老特色專欄;通過邀請專業服務人才,向村民講解盡孝的原因和方式,耐心地對待老人的需求,使關愛、敬重、知恩、感恩、報恩的新型孝道理念深入人心[9],在全社會形成良好的養老氛圍。
培養新型孝道文化從孩子抓起,開展敬愛老人宣傳周和主題班會,讓孩子們分享家里和身邊的敬愛老人的故事,帶領孩子們去敬老院以及拜訪空巢老人,為老人表演節目,傳遞優秀文化。
精神養老和物質養老同為養老的組成部分,其產生的影響遠遠超過物質養老。在社會主義新時期,在追求中國夢的新階段,精神養老不僅是個人和家庭的事,更是社會和國家的大事。目前,我國農村精神養老尚處于初級階段,需要切實維護好、實現好老年人的精神養老權利,讓老年人有尊嚴安享晚年,這不僅是每個人應享有的權利,也是我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必然要求。
[1][3]陳昫.城市老年人精神養老研究[J].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04).
[2]馬可,張麗華等.傳統敬老文化對現代社會精神養老的借鑒[J].中國老年學雜志,2014(10).
[4]陳賽權.養老資源自我積累制初探[J].人口學刊,1999(05).
[5][法]皮埃爾·布迪厄.實踐理性:關于行為理論[M].譚立德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135-136.
[6][美]法約爾.工業管理與一般管理[M].周安華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24.
[7]H·George,Frederickson. New Public Administration[M].Tuscaloosa:The University of Alabama Press,1980:6-7.
[8]張曉杰.醫養結合養老創新的邏輯、瓶頸與政策選擇[J].西北人口,2016(01).
[9]申喜連,張云.農村精神養老的困境及對策[J].中國行政管理,201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