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興建和修復書院的過程中,蒙古人、色目人官員如何與當地士人展開互動?這些蒙古人、色目人官員究竟是出于對儒家思想文化的認同而積極投身書院建設,還是僅僅為了迎合當地士人精英的文化取向,借此鞏固自己在地方的行政權威?這些都是值得我們探討的問題。在忽必烈統治時期(1260—1294),元政府開始有意識地利用理學,著手建立一個官學系統,致力于把宋代書院與廟學整合到一個全國范圍的教育體系中。南宋以來,書院的興建不僅和理學地位的提升緊密相連,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地方士人對提升政治和社會地位的強烈渴望。因此,元代書院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歷史的場域,我們可以從這里對蒙古統治者的儒家文化認同過程及其與漢族地方士人的文化交流形式進行深入探索。
[關鍵詞]元代;書院;儒學;文化認同
[中圖分類號]K24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1763(2017)03—0013—07
Abstract:This paper represents an effort to reconstruct the roles of nonHan local and regional officials at academies in Yuan China as a way to understand some aspects of acculturation under Mongol rule. How did nonHan officials interact with local Chinese to build and restore academies?To what degree were these officials personally and intellectually engaged in the promotion of NeoConfucian learningor were they simply following a pragmatic policy to accommodate the interests of the Chinese elite in order to stabilize local society?By the reign of Khubilai Khan (1260—1294),the Yuan government had begun to appropriate NeoConfucianism and to erect a system of state schools that assimilated former Song academies along with Confucian templeschools (miaoxue )into an empirewide educational apparatus.Because academies founded in the Southern Song were tied not only to the Daoxue movement but also to the political and social aspirations of local elite families,the continued expansion of academies in the Yuan provides an opportunity to explore processes and forms of acculturation between Mongol government authorities and the Chinese elite at the local level.
Key words:Yuan Dynasty;Academy;Acculturation
我將主要探討元代蒙古人與色目人官員在書院的活動與作用,并以此為視角在蒙古人統治的時代背景下闡釋他們對儒家文化的認同過程。在興建和修復書院的過程中,蒙古人、色目人官員如何與當地士人展開互動?這些蒙古人、色目人官員究竟是出于對儒家思想文化的認同而積極投身書院建設,還是僅僅為了迎合當地士人精英的文化取向,借此鞏固自己在地方的行政權威?這些都是值得我們探討的問題。在忽必烈統治時期(1260—1294),元朝政府開始推崇儒學,并在宋代官學的基礎上建立了包括中央國子學及各路、州、縣廟學在內的完備官學體系。
參見牧野俢二:《關于元代廟學書院的規模》,愛媛大學法文學部論集(文學部)12(1979年12月),第29-55頁.自南宋以來,書院的興建不僅與理學地位的提升緊密相連,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地方士人對提升政治和社會地位的強烈渴望。因此,元代書院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歷史的場域,我們可以從這里對蒙古統治者的儒家文化認同過程及其與漢族地方士人的文化交流形式進行深入探索。
除了方志中的相關記載,為紀念書院的興建和恢復而撰寫的記文同樣也提供了相當重要的歷史資料,我們可以從中了解到和書院發展有關聯的各類人物以及書院財政狀況等各類信息。當然,正是這種帶有明顯紀念性質的記文書寫形式表明:從這些材料中獲得的關于蒙古人、色目人官員的信息都不可避免地帶有奉承和理想化描述的成分,特別是當處于異族統治之時。盡管如此,這些記文仍然可以在一系列傳記資料的佐證下描畫出那些蒙古人、色目人官員的群像,他們曾在書院的建設和更新中發揮了非常積極的作用。這些形象將能使我們更準確地體認元代中國地方的文化交流過程。
我將首先簡略地敘述數位蒙古人、色目人官員以及他們與一些書院的關系。這些互動中的少數發生于13世紀晚期,主要集中在1291年至1294年這個時間段之后,元政府在此間頒布法令支持、推動教育的發展,其中也包括對書院的贊助。
公元1291年頒布的法令見[明]宋濂等:《元史》,卷八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2032-33頁;公元1294年頒布的法令見[元]佚名撰、王颋點校:《廟學典禮》,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85-86頁。但是大多數有關這些支持書院建設的蒙古人、色目人官員的記載要下溯到14世紀,其中相當大一部分可以定位在元朝統治末期。我們目前還不能解釋這種年代分布說明了什么,可能的原因是:14世紀50年代元朝統治在受到地方叛亂沖擊而不斷崩解的同時,蒙古人、色目人官員為了鞏固地方社會機構,平息動蕩局勢,愈加頻繁地介入書院事務。或是說:這種頻繁的介入可能只是假象——是我們受到文獻流傳與保存條件限制而得出的結論。
一 對朱熹在福建生活和講學的紀念:屏山書院和勉齋書院
第3期萬安玲 著,賀向前,肖永明譯:元代蒙古人與色目人在書院的活動:文化認同的一個例子盡管奉祀的是一位與朱熹有著緊密聯系的福建學者,屏山書院的始建卻晚至元代中期。[1](卷二十九)至大年間(1308—1311),南宋名臣劉珙(1122—1178;公元1142年進士)的五世孫向郡守提出請求,建議將崇安縣五夫里劉珙的舊居改建為書院,并將南宋時朱熹所題的“屏山書院”作為匾額。“屏山”是劉珙從父劉子翚(1101—1147)的別號。劉珙除在樞密院任職,也曾在福建為官,并間接參與道學運動。但是提請設立屏山書院的建議是直接同劉珙從父劉子翚聯系在一起的,朱松在臨終前將其子朱熹托付給劉子翚教養。
劉子翚之父劉韐(1067—1127;公元1094年進士)在京城開封被圍之時使金,誓死不降,自縊而死,以節烈聞名于宋。劉韐之父劉民先則以孝敬母親為世人所稱,被官府表彰,這一項榮譽也使其子揚名。見王德毅等編:《元人傳記資料索引》,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劉韐”見第3896頁;“劉民先”見第3935頁。經劉珙后人的提請,劉子翚的祠堂得以樹立,以朱熹、從子劉珙奉祀,但是沒有建立書院。根據虞集的記載,元統初年(1333—1335),郡守暗都剌(Aldura)請求廉訪副使李端將提請上達朝廷,這項提請在公元1339年被準可。同年肅政廉訪司僉事左答剌失里(Zuo Darashiri)來郡視察,采納當地人朱炘的建議,在建安書院額外加收一百五十錠至元鈔的稅賦,用來興建屏山書院。他們只把一部分稅賦用于建設屏山先生祠堂,直到公元1341年,福建廉訪副使斡玉倫徒(Oulentu)到當地與郡守麻合馬(Maqamad)、通守劉伯顏合作,才完成了書院的其他建制。虞集指出,朱炘是朱熹的五世孫(盡管我未能追索到他的相關信息),他為斡玉倫徒所派遣,到江西臨川山中請虞集作文以記其事。另外,虞集還引述了他關于劉子翚、朱熹一脈學術統緒的論述。然而,虞集對參預書院建設者的敘述對我們而言更重要[1](P17a):北方人李端出身于保定的儒學世家,在至正年間(1341—1368)[2](P491)被任命為此地廉訪副使前曾供職史館。虞集稱左答剌失里曾平定“海寇叛亂”,而斡玉倫徒則來自西夏舊族。[2](P245);(P2525-2526)他稱贊前郡守暗都剌、現任郡守麻合馬以及達魯花赤馬合謨(Maqamad)的善政。
這里的官銜名稱需要解釋一下。虞集在行文中用了郡守的通稱,具體的官職名稱在傳記里記載得更清楚,例如暗都剌是建寧路總管,麻合馬、馬合謨分別為路總管和達魯花赤,二者共事,掌管一路。我們可以確定左答剌失里是高昌畏兀兒人。而根據虞集對斡玉倫徒家族背景的記載,我們知道他是西夏人,曾拜虞集為師,以詩才、書法聞名,他也是《宋史》的二十三位編者之一。[3](P190)
我們應該怎樣看待元朝末年這樣一座為紀念朱熹之師而修建的屏山書院呢?盡管劉子翚曾在朱熹年輕時擔任他的老師,但是他并沒有在理學運動中發揮巨大的作用。
他的文字只保存在一部11世紀60年代由張九成學生編訂的選集《諸儒鳴道集》里。(Hoyt Tillman,Confucian Discourse and Chu Hsis Ascendancy,Honolulu: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1992,40.)我們能把他的家系通過其從子劉珙至少上溯四代到11世紀早期,而劉珙的五世孫在14世紀早期始提請建設書院。這樣,我們就有從北宋到元末的九個世代,前后幾乎長達三百年。劉珙在南宋時曾任高官,他的叔祖也中過進士,并為抗金事業犧牲。劉子翚、劉珙和朱熹同為書院所供祀,但實際上在書院建成之前他們就已在祠廟里被人敬奉。鑒于劉家世居崇安縣,建設屏山書院的想法似乎主要源于他們的家族利益,但也得益于其與朱熹的關系。
除了劉子翚和朱熹(從推論上來說)的后代之外,一些色目人官員(其中三人的身份可以確定)也直接參與到提請準建書院以及籌備資金的努力之中。這表明在元朝末年,即便是在帝國的南部腹地,多元文化之間還是呈現出一種既相互合作又相互滲透的復雜態勢,這也為當地的教育政策和社會環境奠定了基調。在三個身份確定的色目人中,有關暗都剌的記載較少,據說是一個色目人或西域人,但籍貫、家系不明,關于他的唯一記載是他曾任建寧路總管。左答剌失里的生平記載要更加豐富一些:他出身高昌,應該是畏兀兒人;于公元1350年出任溫州路總管,鎮壓了方國珍暴動,升任江浙省左丞,又遷南臺侍御史。公元1356年張士誠攻陷杭州,左答剌失里戰死。在傳記資料索引提到他之前,虞集在記文中就把他定位在公元1340年前后的福建,卻稱其為“僉憲”。
現存關于斡玉倫徒的資料更為可觀。通過他的祖父朵兒赤(Dorji),他的家系能一直上溯到西夏宰相斡道沖(Wo Daochong),一個掌管西夏國史的世家。
關于斡道沖,參見 Herbert Franke and Denis Twitchett,eds.,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vol.6:Alien Regimes and Border States,907-1368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4 ,204. 也見[元]虞集,《道園學古錄》,萬有文庫本,卷四,第83-84頁。斡道沖也是一位儒家學者,他將《論語》譯成西夏文,并得到了他侍奉的皇帝的尊崇——畫像從祀孔廟、學校,遍及郡縣。斡玉倫徒是虞集的學生,他與回回郡守、漢人廉訪副使監督屏山書院的落成,表現了對儒家教育的重視。但將取自建安書院的稅賦融通成了新建書院資金的人是前任肅政廉訪司僉事左答剌失里,另外根據虞集的說法,實際上責成整個建設工作的是原建安書院的山長申屠誠。[2](P17a-b)
另一建于元末(1360)、與朱熹有關聯的書院——勉齋書院,處在福建福州城內的朱熹高徒黃榦故居。[4](卷七P9a-12b)在公元1350年前后,書院曾有幾次籌建,但均不果其事:肅政廉訪使贍思丁(Samsudin),興化路達魯花赤元奴(Inag)等都曾提倡興建此書院。公元1360年,行省平章布合特穆爾(Buqa Temur)[2](P2308-2309)聽聞此事后,補助了五十兩白銀以及一百五十多畝租田,書院最后建成。
布合特穆爾是乃蠻人帖木哥(Temuge)之子[2],在抵抗張士誠時為元廷盡忠而死。《勉齋書院記》的作者貢師泰(1298—1362;公元1327年進士)在幾篇文章里都提到了布合特穆爾,包括一篇為其家譜寫的序,一篇為道家建筑凝虛樓所作的記,凝虛樓是布合特穆爾到任福建第二年所建。[4](卷六);(卷七)貢師泰這樣描述在江浙行省平章任上的布合特穆爾:“誅鋤兇強,煦毓罷氓,威惠并施,遠近懷畏。”[4](卷七)將其形象刻畫得與漢人士大夫并無二致。他有一份家譜,名下有一處具有道教色彩的凝虛樓,兩者都是有教養的漢族文士的標志,而他以職權促成勉齋書院的建設也能說明這一點。不像屏山書院,勉齋書院似乎完全是在地方官的努力下建成的,沒有留下任何有關黃榦后世子孫參預的證據。書院遲至元末才落成,這可以視作政府在面臨張士誠進軍帶來的持續不斷的動亂中鞏固地方政治文化以及社會秩序的最后手段。
二 供奉蘇東坡:惠州東坡書院
14世紀40年代末期,[5](卷四P7b-9a)在南方偏遠的惠州路,也就是蘇東坡曾經被貶謫的地方,一處為紀念這位北宋詩人、政治家的新書院落成了。東坡書院的前身是南宋時紀念蘇軾的祠堂,它在元初一度屢毀屢建,直到公元1346年才在路總管觀驢(Goolliu)任下增其舊制,擴大而成一書院。觀驢是古速魯部落的回回人,他與廉訪使綽羅(Chuoluo)聯姻,并以父蔭授官。[6](卷五P17a-b)惠州任后,公元1348年他轉任杭州路達魯花赤。朱元璋擊敗張士誠后,要求故有官員留任,觀驢不事新朝,遂自殺。
危素在《東坡書院記》里評論惠州民風,認為一個人即使住在南蠻之地,毋忘故土以及故地文化風俗仍十分重要。他把地方士紳與平民緬懷死者的方式做了一個對比:前者通過儀文禮節來追懷先賢,而后者則“假巫語以招公之魂”。[5](卷四P9a)危素在這里想要表達的是,觀驢對書院建設的支持(并且增拓作為書院基礎的紀念蘇東坡的祠堂)正代表著儒家紀念先賢的正確方式,這跟當地在儒學滲入之前古老而傳統的祭祀儀式不同。他還總結道:“觀驢君與公異世,而崇敬表章所以宣明昭代、尊顯斯文、化民成俗者,克盡其道……觀驢君字元賓,其先北庭人,讀書好古。”[5](卷四P9a)危素把他刻畫成一個出身于有教養家庭的儒家官員,而他對東坡書院祭祀蘇軾的支持植根于他對漢文化以及儒家文化的浸淫。他堅決不事二主,為元廷守節而死,這也是他作為一個儒家官員的鐵證。
三 創建書院并擔任山長的色目人、蒙古人
畏兀兒學者在元政府中扮演的角色已為眾人所知,例見Michael C. Brose,Uyghur Technologists of Writing and Literacy in Mongol China,Toung Pao XCI (2005),396-435.而他們的學識有時也和書院相聯系。著名的畏兀兒翻譯家忽都魯篤彌實(Qutulug Turmisi)在翰林院供職時,元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Ayurbarwada)命其將南宋理學家真德秀的《大學衍義》翻譯成蒙古文。而這道圣旨起因于公元1317年在真德秀故居為紀念他而修建的書院。
[元]虞集:《西山書院記》,《道園學古錄》卷七,四部備要本,第1a頁。他后來也參與了其他的翻譯工作(例見[明]宋濂等:《元史》卷二十五,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525頁;卷三十四,第751頁),公元1329年授奎章閣大學士。忽都魯篤彌實也曾與貞文書院有過些許聯系,歐陽玄提到他在元仁宗時曾參與促成皇上賜謚揭傒斯之父“貞文”。公元1343年,中書平章政事鐵木兒塔識(Temur Tas,1302—1347)等人向新近登基的元惠宗妥懽帖睦爾(Toghon Temur)提請建立貞文書院。
[元]歐陽玄:《貞文書院記》,《圭齋文集》卷五,四庫全書電子版,第3b頁。歐陽玄把Temur Tas音譯成帖木兒達式。鐵木兒塔識是康里族人,其父亦納脫脫(Inag Togto,1272—1327)在他宣德的別墅延請教師為其授業,后來朝廷賜額曰“景賢書院”。脫脫死后,書院里設有專祠,所以鐵木兒塔識很有可能受到其父的影響。[2](P2405-2406);[7](P3326);[8](卷二十八P9a)
蒙古人同樣在書院很活躍,這通過多種方式表現出來。在北方,有一座由蒙古家族建立的歷山書院(位于中書省南部的鄄城),它較為獨特,相對來說文獻保存較好。[9](卷十二P13b-14b)據說歷山公千奴(Cinoa)建立這所學校以教化當地人。然而,歷山書院與其他書院不一樣,它的職能有所擴充:書院聘請的醫生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同時還要為當地的民眾服務;在休息的時日里,學生們還練習射御之術。除了發揮學校的職能外,醫療服務和射、御等軍事練習都會給當地社群施加直接影響。千奴來自蒙古顯赫的伯岳吾(Bayaud)部(同樣出身此家族的卜魯罕(Bulukhan)在公元1299年被立為皇后):[10](P504)其曾祖哈剌察兒(Qaracar)降成吉思汗(Chinggis Qan),其祖父忽都思(Qutugsi)在滅金之后的公元1255年被殺,[2](P2319);[7](P3254)其父和尚承襲其祖父之職并隨忽必烈(Qubilai)攻宋。千奴的職業生涯起始于忽必烈時期,歷仕成宗鐵穆耳、武宗海山(Khaishan)、仁宗愛育黎拔力八達三朝,于公元1318年退居鄄城,并建立了歷山書院。他有一子勃顏忽都(Buyan Qutug),于公元1327年中進士,后任職翰林國史院。[7](P3259)這一系列事件在漢族士人所建書院的記載中經常可以見到:致仕官員私人捐建書院,其子孫后代科舉中第,隨后官方頒賜匾額。
由于書院山長(盡管品級較低)已經納入元朝學官體系之中,有授官資格的蒙古人可能會得到這一官職。山長不僅品級低,俸祿也很微薄,像是個閑職,蒙古人可能并不會把他們的職責當回事。但其中一些人,比如伯顏(Bayan),付出了像漢人山長一般的努力。伯顏在公元1344年中鄉試后,先后在溫州樂清縣宗晦書院、紹興嵊縣二戴書院任山長。
王德毅等編:《元人傳記資料索引》,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274頁。公元1291年充任南臺御史的女真人完顏真,1296—1298年間在紹興先后興建了二戴書院與和靖書院。見王德毅等編:《元人傳記資料索引》,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46頁;以及[元]戴表元:《和靖書院記》,《剡源戴先生文集》卷十,四部叢刊本,第3a頁。和靖書院是為了紀念北宋烈士尹淳(1071—1142),尹淳在北宋滅亡之際逃亡北方,卒于紹興。前者是在一處朱熹祠廟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后者則是為紀念六朝的一對父子戴逵(作《竹林七賢論》,卒于公元396年)、戴颙而建。[11](卷二十七P33a)公元1362年伯顏被任命為湖州安定書院山長,翌年轉任平江教授。[12](卷四P33b)伯顏宦游于山長這等閑職之間,同元代許多漢族士人的遭際何其相似。王逢(1319—1388)以詩題伯顏“竹石”畫后,刻畫了一個文士縱情山水的形象,但我們也能從中讀出一股憤世嫉俗、逆來順受的味道,因為伯顏再沒能遷官別處。[12](卷四P33b-34a)
四 奪回文化空間:崇圣書院、龍眠書院和明正書院
納林不花(Narin Buqa)和燮理普化(Seli Buqa)兩人同舉泰定四年(1327)進士,在達魯花赤任上都曾援建當地書院。
王德毅等編:《元人傳記資料索引》,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492頁(納林不花);《元人傳記資料索引》,第2492頁;《元人傳記資料索引》,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64-265頁(燮理普化)。公元1338年納林不花任泗州盱眙縣達魯花赤,興學重教,允當地人所請重建一座毀于宋末兵燹的孔子后人祠廟。[13](P18-19)蘇天爵在《題杜君墓表》中認為納林不花在支持當地辦學、尊奉孔子后人之外,為先宋杜公遷墓請文這一舉動也值得表彰:
世之守令,大抵多武夫俗吏,于民之生者猶不知恤,況死者乎?侯以進士入官,深知愛民之道,于一士之枯骨尚不忍其暴露,則于民生惠養當何如也夫?江淮之間,父子兄弟死則棄之中野,棺槨骸骨縱橫,見者恬不為異。甚矣,禮俗之壞也予
張以寧(1301—1370)追述納林不花的政績,稱贊其在達魯花赤任上對當地秩序的恢復貢獻尤巨,還提到他在孔子后人祠廟上興建精舍,“欲與岳麓、石鼓相雄偉”[14](卷三P46b)一事。精舍在公元1335年改制為崇圣書院。
燮理普化出身于蒙古顯貴斡羅納兒(Oronar)氏,公元1327年登進士第后出任廬州路舒城縣達魯花赤。揭傒斯在《舒城縣龍眠書院記》里寫到:“學政咸用其學,以教導民。民始益知人之所以為貴,儒之所以為重,而復知所以養生而送死。”
[元]揭傒斯:《舒城縣龍眠書院記》,《揭傒斯全集》卷五,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321頁。更多相關此書院的信息請參見Linda Walton,Academy Landscapes and the Ritualization of Cultural Memory in China under the Mongols 。此文載入Michel Conan,eds.,Performance and Appropriation:Profane Rituals in Gardens and Landscapes,Washington,D.C.:Dumbarton Oak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7,164-166.認為燮理普化的善政脫胎于他的學問。揭傒斯還稱贊了燮理普化在重建龍眠書院過程中發揮的重要作用。龍眠書院原址是北宋畫家李公麟的山莊,夾處禪寺與舒王祠之間,曾在元初接收禪寺僧人。燮理普化收回該址,以其俸祿募工修筑書院。又以蘇軾、黃庭堅曾多次造訪山莊,乃合祀李公麟及蘇、黃三人于堂北。在燮理普化募工修筑之外,鄉賢范鳳瑞也曾割田二百畝支持書院運作,但這個行為是否出于自愿有待考證。若果出于自愿,那么它將為蒙古官員同本土鄉賢在經濟上以及其他方面的共同協作提供一個極佳的范例;如果并非自愿,那么它可能暗示元朝官員迫使地方精英階層參與促成國家教育事業的實施。在另外一個例子里這種傾向更加顯明:公元1355年,吉安路達魯花赤納速兒丁(Nasurdin (Nasr alDin))負責重修白鷺洲書院,他命令歐陽成德“捐”資以助。[15](第二冊P8a)無論當地漢人縉紳的經濟支持自愿與否,龍眠書院的多層次歷史無疑是蒙古-漢民族文化在地方交流的一個寫照,這種交流是一種復雜的文化動態。曾被臨近禪寺占用的李公祠廟,在元末蒙古官員以及地方鄉賢捐地的支持下又重接道統,成為一所書院。
揭傒斯提到,就在書院重建、人們勸學向善的同時,兵革、饑疫尚未停息。他又抨擊長吏趁時勢動蕩渾水摸魚,謀取私利,并堅稱民眾比他們更加清楚如何保障自身利益。揭傒斯的話與當時一些針對貪官滑吏的不平之鳴同聲相應,但猶有過之,他認為是長吏而不是在上位者的過犯導致了禮義敗壞的局面。相較宋室南渡后民眾流轉播遷,而今他們免于戰禍五十余年,能過上安定的生活。但揭傒斯認為如果沒有燮理普化式的尊儒重教,詩書禮義就不會深入人心,鐘鼓玉帛也只是虛文。[16](P322)同時代另外一位杰出的學者虞集在《舒城縣明倫堂記》里也認為燮理普化在明倫堂的重修中發揮了作用。[17](卷八P155-157)他也與揭傒斯一樣,斥責那些長吏“急于簿書、期會,有不暇于為治,而況教乎”[17]。文中還提到燮理普化在公元1330年將入京前請自己作文紀念此事,并把龍眠書院作為燮理普化的另一政績。
龍眠書院坐落在李公麟山莊的原址上,它周遭的山水賦予了李公麟作畫的靈感,蘇軾、黃庭堅賦詩的神思。
見Stuart Sargent,Colophons in Countermotion:Poems by Su Shih and Huang T‘ingchien on Paintings,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52.1 (June,1992):263-302.但山莊內蘊的文化價值也通過燮理普化對書院的建設留傳下來。我們無法獲知燮理普化是否有這種認識,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揭傒斯(一位在朝廷最高學術單位任職的杰出學者)也傾向于強調該地的自然環境和文化歷史遺產,他從舒城在春秋時期的源頭敘起,將燮理普化的政績歸因于對這份文化遺產的重視與保護。
公元1330年,衢州路總管申月魯帖木兒(Shen Urlug Temur)重新審閱訟狀,把先前被“浮屠老氏”[18](卷八P12b)攘奪的土地歸還給明正書院,這一舉措同燮理普化從毗鄰禪寺收回龍眠書院土地的做法極為類似。黃溍在《明正書院田記》的最后簡略提到月魯帖木兒是高麗人(他沒有用在另外一處文獻中列舉的漢姓-申shen)。明正書院本是供奉南宋名相、高宗時期主戰派趙鼎(1085—1147)的祠堂,地產曾一度沒入道觀,被收回后人們在其旁新建了一座書堂。這些建制都是依靠宋朝宗室辦成的,但那些被(不知名號的)“浮屠老氏”侵占的田地直到元朝才被奪回,并在月魯帖木兒治下于公元1330年建成書院。衢州另外一座書院在同時期也被重建,重建者伯篤魯丁(Beg Duludin,又名魯至道)是一位穆斯林,于公元1321年中進士,轉任此地廉訪副使。[2](P2282);[3](P163)他看到石門洞書院年久失修,遂籌集錢財,在邑長孛蘭奚(Buransi)(我們根本不能確定此人身份)的佐助下重新修筑之。[19](卷十五)書院舊址與中古時期山水詩人謝靈運(385—433)有很深的淵源,柳貫在《新修石門洞書院記》中也用相當大一部分篇幅來描繪當地山水。為作者柳貫所不知的是,伯篤魯丁(魯至道)也是一位詩人,所以他恢復書院的努力一部分也源自對這個地方的詩意遺產的感發。
五 保存文化遺產:西湖書院
杭州西湖書院前身是宋朝太學,與其他書院相比可能別有一些特點,但是也有共通的因素。公元1294年,前翰林學士承旨徐琰促成了書院的建設。
[元]黃溍:《西湖書院義田記》,《黃文獻集》卷七,金華叢書版,第52a-54a頁。黃溍描述書院起源的文字印證了公元1291年允許廣設書院的政令。([明]宋濂等:《元史》卷八十一,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032頁)。徐琰是山東東平人,東平府學培養的許多學生入仕后皆為元初名宦。見安部健夫,元代知識人與科挙,元代史研究,Tokyo:Sobunsha,1972:13-29.黃溍在《西湖書院義田記》里簡略提及這個區域的書院數量及其起源:
今江浙行中書省所統吳越偏州下邑無不立學,其為書院者至八十有五,大抵皆因先賢鄉邑及仕國遺跡所存而表顯之,不然則好義之家創之以私淑其人者也。
后來成為西湖書院的祠廟,一直供奉著林逋(957—1028,杭州隱士詩人)、白居易(唐杭州刺史)、蘇軾(龍圖閣學士知杭州)三位賢士。[20][21]從這個角度來看,這與其他書院沒有什么不同,不管是如林逋般生養于斯,或是像白居易、蘇軾般仕宦于斯,只要是與當地相關的人物,它們都樂于供奉。但是西湖書院又顯得與眾不同,它有南宋太學以及岳鄂王故宅在前,宋朝舊板、御書石經、孔門七十二子畫像石刻仍儲藏其中[21],數十年內得到定期增拓、翻新,始終保持其自身教育、藏書的職能于不墜。
公元1335年,浙東道宣慰使鐵木哥(Temuge)與肅政廉訪使胡祖廣協力修繕西湖書院,這也是文獻中首次有非漢族出身人員參與的事例。
[元]貢師泰:《重修西湖書院記》,《玩齋集》卷七,四庫全書電子版,第7b頁。貢師泰將Temuge音譯成特默格,但本文采用了佚名:《元西湖書院重修大成殿記》(《武林金石記》,《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15冊,臺北: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年,第二卷,第12a頁)中的譯名。此外,在其他眾多襄贊書院重修的人中,只有肅政廉訪使忽都海牙(Qutug Qaya)不是漢人。
《元西湖書院重修大成殿記》提供了一些細節,包括列舉參與此事的人的名字,雕版刻工之名也在此內。但在公元1356年,江南浙西道肅政廉訪使丑的(Codi,蒙古哈剌赤Qaraqi族人,卒于公元1368年后)、[2](P2334)杭州路達魯花赤諤勒哲特穆爾(Elje Temur)、提學馬合謨洪欽(Maqamad Hugin)與其他漢族官員一道監督了有元一代對該書院的最后一次大修。我們從這些文字記錄中不能再進一步了解這些人,但《新元史》里倒是有一些丑的傳記資料。[22]丑的父祖皆為行省宰執,他升翰林侍講學士后,出任江南浙西道肅政廉訪使。在張士誠的進逼下,丑的設防據守杭州(雖然張士誠還是在公元1357年占領了杭州),他這一事跡在《新元史》里毫無意外地被大書特書。不出所料,貢師泰在《江南浙西道肅政廉訪使丑的公德政碑》里也提到丑的出私俸翻修尊經閣(即藏書樓)的事跡,并記載丑的從曾祖到父親三世的姓名,給我們留下了更多的家庭背景。
[元]陳基:《夷白齋稿》卷二十一,四部叢刊本,第4b-5a頁。陳基是黃溍的學生,在文中提到對宋太學尊經閣的保護。(見上)。但陳基在《西湖書院書目序》(14世紀50年代中后期)里把重修尊經閣、書庫的功勞歸給一位張姓官員[21]——行省平章張公,他監管了書版的重刊[21]。文中一并詳細記載了參與的書手、刊工,所用木板和木材的數量[21],涉及其中的官員全為漢人,作者甚至一字未及丑的東西。
西湖書院的歷史本身以及藏書的保護工作對漢人學者、官員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他們在書院的發展、修整過程中起到了更加深遠的影響——重刊、繕補書樓藏版即是一例。但漢人與蒙古人、色目人官員合作修繕西湖書院這一事件在時間的縱斷上只限于元末的一隅。杭州在書院14世紀50年代末最后一次大修時已經陷入元朝、張士誠和朱元璋三方勢力的爭奪之中,狼煙四起。陳基在文中即描述了這一紛亂的場景:
海內兵興,四方騷動。天下簡冊所在,或存或亡,蓋未可知也。杭以崎嶇百戰之余而宋學舊板卒賴公不亡……今公繕完于兵革搶攘之際,天之未喪斯文也,或尚在乎![21]
六 結 論
回到本文的主題——文化互滲的動態過程——我們可能會認為以上列舉的材料反映的是一種老生常談的“漢化”概念,因為外族人通常被書院志作者或他們的傳記作者描述成遵從儒家名教秩序,致力禮義教化的忠實信徒。我們必須承認文化滲透是雙向的,但我們的觀點難免受到文字記載的影響,而這些文字都是由為蒙古統治者忠實代言的文人如虞集、程鉅夫、揭傒斯等撰寫的。我們從千奴之于歷山書院、(鐵木兒塔識之父)亦納脫脫之于景賢書院這幾個文化事業的例子可以推斷出蒙古世家建立了自己的書院,因此也積極地參與了這一學術傳統。我們關心的問題不是求證蒙古、色目人是否真正通過某種方式參與、支持了當地理學教育或漢文化,而是——考慮到所用文本證據的特殊性——漢人學者如何敘述蒙古、色目人的作為。
蒙古、色目人與漢人在書院的活動折射出彼此之間的關系,而要明確此種關系,我們可以將其看作“交流化用”(negotiated appropriation)
譯者注:“negotiated appropriation”在原文中是完全不加甄別的吸收(文化現象)的反義,代表一種有回旋余地的,不斷修正的吸收和化用。的過程(化用宗教學者Catherine Bell的術語)。
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運用了這個概念,以特指文化、歷史遺產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的方式:“Academy Landscapes and the Ritualization of Cultural Memory.”見Catherine Bell,Ritual Theory,Ritual Practice,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2,196.而紀念性的記文也可看作是一種禮儀實踐(ritual practices,在此再次套用Bell的論證)。當禮儀實踐不再以簡單的社會控制機制概括,而是放在一個更大的場域里進行討論,理解這個場域中權力關系不斷生發、糾纏的過程[23](P85)將有助于更深入了解漢人學者對蒙古、色目人道統傳遞者形象的塑造。這既不能被簡單地理解為漢人的阿諛奉承,也不僅僅是蒙古、色目人漢化的反映。可能會有人認為,漢人作者為了達到將文化遺產收歸自身的目的,把蒙古、色目人在書院建設中的貢獻歸功于漢人。這些書院既包括傳播學術類的書院(屏山、勉齋書院),也包括帶有文學、藝術背景的書院(東坡、龍眠、石門洞書院)。有一些蒙古、色目人真心實意參與這種形式的文化交流,但這一事實并不影響“交流化用”概念框架的應用。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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