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儒釋道等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是儒學,儒學的核心是經學,經學的核心是禮學與易學。梁朝皇侃曾經說過:“六經其教雖異,總以禮為本”。易經被譽為群經之首、大道之源。此輯3篇禮學論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課題論文,另有1篇易學論文,皆言之有物,有感而發,探討了禮學、易學中的某些問題。
(陳戍國教授、蘭甲云教授)
[摘 要]清嘉慶張敦仁刻《儀禮注疏》被公認為《儀禮》經注疏合刊本系統中的最善之本。該書實為顧千里取宋刻《儀禮經注》及宋刻《儀禮疏》重編而成,與此前同類刻本相比,其材料來源發生了重大變化。張本《儀禮注疏》的格式大體同于明陳鳳梧刻本,但其行款係據元刻十行本設定,其書名則在復古的基礎上有所革新。分析張本格式的由來,有助于推考其成書經過及其與阮刻注疏的深層聯系,同時也反映了顧千里強調疏文在合刊本中之地位的禮學史觀。
[關鍵詞]《儀禮注疏》;顧千里;經學文獻
[中圖分類號]G2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1763(2017)03—0039—05
Abstract:YiLiZhuShu published by Zhang Dunren in Qing Dynasty JiaQing period is the best one in YiLiZhuShu edition system.Actually,its author is Gu Qianli who used two Song Dynasty editions to compile it.This is the most important change comparing to other similar editions.Zhang editions format is mostly like Chen Fengwus edition,but Gu set its word count by the reference to the ten line edition,and its title has some innovations,too.After analysing the source of Zhang editions format,we could get a much deeper insight about its forming process and its close relationship with Ruan edition.At the same time,it reflected Gus ritual academic historical perspective about YiLiShus important status.
Keywords:YiLiZhuShu;Gu Qianli;Confucian classics
在《儀禮》經注疏合刊本的版本系統中,清嘉慶張敦仁刻本是至關重要的一環。究其文獻價值,最突出者約有兩端:(1)此前合刊本之分卷皆遵循經注本的結構,“散疏入注,而注之分卷,遂為疏之分卷”[1](P3),張本打破此慣例,改以單疏本卷次為準繩,分五十卷。(2)此前合刊本無不輾轉衍生自明嘉靖陳鳳梧刻本,而陳本之經注實根據朱熹《儀禮經傳通解》、楊復《儀禮圖》、敖繼公《儀禮集說》等書摘錄匯纂而成,[2]張本則首次將宋嚴州刻經注單行本與宋景德刻單疏本作為合刊基礎,就其文獻來源而言,相對于舊本可謂徹底重建。此兩端經張敦仁《重刻儀禮注疏序》明白揭出,世已習知,但其編刊格式淵源何自,尚未見專門研究者。考論張本格式之來歷,不僅有助于發現編者心曲,也是探明其成書過程的必經之路,今試作探討,以就正于方家(按張本雖系張敦仁出資刊行,實由顧千里任編校之責,故本文多舉千里之名,望讀者諒之)。
刊行于清嘉慶以前的《儀禮注疏》目前所知共有七種版本,分別為明嘉靖陳鳳梧刻本、明嘉靖汪文盛刻本、明嘉靖應槚刻本、明嘉靖李元陽刻本、明萬歷北監本、明崇禎毛氏汲古閣本與清乾隆武英殿本。雖然后六種均以陳鳳梧本為祖本,但在不斷翻刻的過程中,其行款也在逐漸變化。陳鳳梧本半葉十行,行二十字,小字雙行同,四周單邊,大黑口,雙魚尾;汪文盛本系覆刻自陳鳳梧本,故二者行款格式全同;應槚本始改為半葉九行,行十八字,小字雙行同,四周雙邊,白口,單魚尾;李元陽本半葉九行,行二十一字,小字雙行同,四周單邊,白口,無魚尾;北監本同李本;汲古閣本為左右雙邊,其余與北監本相同;殿本半葉十行,行二十一字,小字雙行同,左右雙邊,白口,單魚尾。約而言之,陳鳳梧本、汪文盛本是《儀禮注疏》的最初形態,應槚本是從十行本變為九行本的過渡環節,李元陽本則代表著九行本面目的正式確立,后之北監本、汲古閣本皆與李元陽本大同小異。只有武英殿本較為特殊,雖其本質上仍屬于陳鳳梧本的衍生品,但清代乾隆時期的官方學者已對其內容進行了全面深入的校改,行數亦由舊本之九行變為十行(非復古之意),所以其與李元陽本代表的九行本之間的承繼關系體現得遠不如北監本、汲古閣本那樣明顯,嚴格地說,武英殿本是一個較新但不是全新的獨立版本,對于旨在探討《儀禮注疏》形態流變的學者來說,缺乏參考價值,姑置勿論。
應槚本雖已改為九行,但其與陳鳳梧本大同小異,仍然是正文每行頂格,注文作雙行小字,且在注文開端無強調性的標識,故當視為從十行本到九行本的過渡版本。李元陽本則僅每篇經文首句頂格,其余均抬頭空一格,尤為值得注意的是其將經文下之注文改為單行,字體略小于經文,又在注文開端加刻陰文“注”字,以示提醒。后之北監本、汲古閣本均沿襲李元陽本的格式(惟北監本改“注”字標識為陽文,稍有變化),故可認為李元陽本才代表著九行本面目的正式確立。縱觀從十行本到九行本的形式變化,不難感覺到注文所受重視程度的顯著提升。張本雖然是新編版本,其面目仍與以陳鳳梧本為代表的十行本系統存在諸多相似之處,如正文半葉十行,每行頂格,注文作雙行小字,無特別標識,疏文開頭均冠以用圓圈圍住的陽文“疏”字,疏文的正文中經之疏文、注之疏文的開端均用一小圈與上文隔開等等。這固然可用于佐證主事者編刊張本時對古本面目的繼承,但更深層的意義卻是透露出其對后世九行本系統刻意強調注文的做法的不滿,換言之,即使不便過于提升賈疏之地位,至少也應保持鄭注、賈疏形式上的相對平衡。
張本為半葉十行,行十七字,小字雙行,行二十三字,與過去所有的《儀禮注疏》行款均有所不同。何以用此行款?因為主事者顧千里意在沿用當時視為宋刻(實為元刻)的注疏十行本的格式,[3]準確地說,是沿用“宋刻”注疏十行本之《尚書》《周禮》《禮記》《左傳》《公羊傳》《谷梁傳》《孝經》的格式,而“宋刻”注疏十行本之《周易》《毛詩》《論語》《孟子》均為行十八字,又稍有不同。何以不列其余二經之行款?因為所謂“宋刻十行本十三經注疏”中并無《儀禮注疏》,僅用楊復《儀禮圖》充數;至于《爾雅》,阮元《重刻宋板注疏序》明言自己當時未見宋刻合刊本,不得不據黃丕烈所藏宋刻《爾雅疏》重編,可知亦不在顧氏參考范圍之內。張本與阮元所藏“宋刻”注疏十行本有何關系?顧千里代張敦仁編刊《儀禮注疏》,即因阮元據己藏“宋刻”十行本重刻《十三經注疏》之事而起。清嘉慶五年(1800),阮元設詁經精舍于杭州[4](黃丕烈《百宋一廛賦注》稱為“十三經局”[1](P4)),延攬學者校勘正經注疏。嘉慶六年(1801),顧氏應邀赴杭州校經。嘉慶七年(1802),其與同仁矛盾激化,被迫退出,返回蘇州。[5]按顧氏所以有機會參與該役,應歸功于當時主持匯校工作的核心人物段玉裁的推薦,段氏《與劉端臨第二十九書》云:“雖阮公盛意而辭不敷文,初心語看完注疏考證,自顧精力萬萬不能,近日亦薦顧千里、徐心田兩君而辭之。”[6]而其所以辭職,亦主要緣于其與段氏關于注疏合刊時間早晚的觀點分歧。[7](P28-30)雖然可以肯定嘉慶初年匯校群經并編撰《十三經注疏校勘記》是阮元重刻注疏的前期準備工作,但因為阮刻注疏定本遲至嘉慶二十一年(1816)方得成書,所以通常認為在匯校階段,尚無重刻注疏的正式計劃。果如此,則僅僅參與匯校且半途而廢的顧千里亦應與重刻注疏之事無關矣。然而顧氏為張敦仁代作的《撫本禮記鄭注考異序》卻透露出一些特別的信息。[8]
南雍本世稱十行本,蓋原出宋季建附音本,而元明間所刻。正德以后,遞有修補,小異大同耳。李元陽本、萬歷監本、毛晉本則以十行為之祖,而又轉轉相承。今于此三者,不更區別,謂之俗注疏而已。近日有重刻十行本者,款式無異,其中字句,特多改易,雖當否參半,但難可征信,故置而弗論。[1](P132)
其所稱十行本,即阮元視作宋刻的十行本注疏,亦即嘉慶初年據以匯校群經的基礎文獻。顧千里稱該本係元明間所刻,誠為篤論,但此觀點必非經局中人樂于接受者,則當時顧氏與校經同仁爭論之問題,除注疏合刊時間之早晚外,十行本朝代之歸屬恐亦是一端。《考異序》落款為嘉慶十一年(1806)八月,而云“近日有重刻十行本”,雖未明言,卻不難推考。首先,在存世的據十行本注疏重刊的清代刻本中,無成書于嘉慶十一年之“近日”者。時間最接近的乾隆六十年(1795)和珅影刻十行本《附釋音禮記注疏》,相去亦達十一年,顯非“近日”。因此只有一種可能:嘉慶十一年前,阮元已開始重刻十行本注疏。
清乾隆時,盧文弨遍校群經,并率先提出注、疏、釋文其初各自單行,后乃合刊,轉增錯訛之說。其乾隆四十六年(1781)《周易注疏輯正題辭》云:“余有志欲校經書之誤,蓋三十年于茲矣。……蓋《正義》本自為一書,后人始附于經注之下,故毛氏標書名曰‘周易兼義’,明乎向者之未嘗兼也。此亦當出自宋人,而未免失之鹵莽。”[9](P85)乾隆五十六年(1791)《重雕經典釋文緣起》云:“古來所傳經典,類非一本,陸氏所見與賈、孔諸人所見本不盡同。今取陸氏書附于注疏本中,非強彼以就此,即強此以就彼,欲省兩讀,翻致兩傷。”[9](P24)時人于是益知舊本注疏之不足據。嘉慶三年(1798),盧氏弟子臧庸作《重雕宋本爾雅書后》云:“近日讀經之士,多思重雕十三部注疏,而未見有發軔者,蓋因資費浩繁,善本亦難一時具得。故鏞堂意以古人校刊書籍,必得善本而勿參以己意,亦不取其兼備。試約同志于十三部中不拘經注義疏,得一宋本,即為重雕,無則寧缺,庶得友朋分任,力既紓緩,而所刊之書復無私智臆改之失,不數年間,十三部之注若疏亦可漸備。奚必一人一時合而為之,始稱雄快哉。”[10]可見嘉慶初年學界已迫切期望重刻注疏,故汪紹楹云:“然則阮氏之立詁經精舍,輯《校勘記》,得謂非文弨啟之哉。于是因校勘而擇版本,因版本而議重刊。暨嘉慶初元,當時學人,已議者紛紛矣。”[7](P26)是阮元有重刻注疏之緣由。
張鑒《雷塘庵主弟子記》卷二云:“嘉慶十一年冬十月,纂刊《十三經校勘記》二百四十三卷成。”[11]《考異序》所云重刻十行本之時間為嘉慶十一年八月之“近日”,正與《校勘記》完成之時間相銜接。其間雖有數月之出入,考慮到《校勘記》卷帙浩繁,刻版必非短期可成,故在嘉慶十一年八月之前,《校勘記》當已基本定稿,隨后開始重刻注疏,亦情理之常。是阮元有重刻注疏之時間。
阮元既訪得多種“宋刻”十行本,盧文弨手校之《十三經注疏》亦輾轉歸于其手(蕭穆《敬孚類藁》卷八《記方植之先生臨盧抱經手校十三經注疏》云:“抱經先生手校十三經注疏本,后入山東衍圣公府,又轉入揚州阮氏文選樓,阮太傅作《校勘記》實以此為藍本。”)。[12]《校勘記》刊版始成,阮元云:“此我大清朝之《經典釋文》也。”[11]志得意滿之情,溢于言表。經過編撰《經郛》《十三經注疏校勘記》的訓練與協作,當時精舍中聚集的學有專長的經生數量更臻于極盛(以李銳、徐養原、臧庸、洪震煊、嚴杰、孫同元等人為代表,顧千里時已退出)。無論文獻資源還是人才儲備,均能夠滿足重刻《十三經注疏》之需求。是阮元有重刻注疏之條件。
阮刻《十三經注疏》凡四百一十六卷,胡稷《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后記》稱重刻歷時不過十有九月(嘉慶二十年至二十一年秋),[13]且《后記》羅列的以盧宣旬為首的江西地區輔助團隊中無一人以經學見長,其學術能力較諸精舍群生相去不啻霄壤,僅僅依靠他們,要在如此有限的時間內,完成全書的編校、刻版工作,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這更從側面證明阮元重刻注疏,必肇始于《考異序》所言之嘉慶十一年八月以前,而非阮氏自序所記之嘉慶二十年。
綜合目前所見材料,我們可對當時情狀作一推測:嘉慶七年,顧千里因與校經同仁矛盾激化,不得不中途退出,但此后顧氏仍繼續關注經局事業之進展。阮元據己藏“宋刻”十行本注疏主持編撰《校勘記》,復欲據之重刻注疏,也可能在匯校過程中,就已開始討論、草擬重刻注疏之體例、格式等問題,顧氏對此必知之甚詳。了解相關背景后,再讀顧氏《合刻儀禮注疏跋》,不難感覺到其中有深意在焉。
或問居士曰:“汲古毛氏刻十三經,凡十數年而始成,而居士云非善本也,古余先生合刻《儀禮注疏》,乃一大經而難讀者,僅改歲而成,而居士云本莫善矣,何謂也。”居士笑曰:“吾語汝乎。夫毛氏仍萬歷監刻而已,此其所以不能善也。古余先生以宋本易之而精校焉,熟讎焉,此其所以善也。且其所以善,先生自序固略言之,曷不姑就所言,取此五十卷者并世所行者而讀之乎。茍不能讀也,抑讀之而猶不能知也,則亦可以無與于論《儀禮》矣。若夫刊刻歲月,則遲而善可也,速而善亦無不可也,又豈深識者所當計耶。”問者不得居士之指而罷,遂舉以書于后。丙寅。[1](P261)
顧氏就注疏文獻所提出的觀點,大多在今天已得到科學的證明,但在他所處的時代,即使是志趣相投的經局同仁,也多有反對其說者,甚至還因此迫使他中途退出。于是當顧氏從經局返回蘇州時對黃丕烈發出這樣的感慨:“近日喜講古書者竟無其人,蘇杭兩處古書之多與講古書人之多,杭遠不如蘇。此種話可為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14]其所謂“不能讀”或“讀之而猶不能知”之人,自應包括經局中固執謬見之諸公。顧氏性情剛烈,不易屈服,經此遭遇,必有以報之。既知阮元在匯校之后,擬據“宋刻”十行本重刊注疏,那么自己沿用“宋刻”十行本之行款,獨力編校《儀禮注疏》,正可與彼燕行,世有能讀注疏者,當可明辨高下。張本書末署“嘉慶十一年六月重刊行”,阮刻于嘉慶十一年八月之“近日”亦有成書,二者時間如此接近(張本或稍早),斷非巧合。當時阮刻十行本究竟刻成幾種,今難確指(可能只是試印的樣本),然顧氏稱其“款式無異,其中字句,特多改易,雖當否參半,但難可征信”,顯然不及張本之精。此番競爭之結果有三:1、阮元重刻注疏之事暫歇。汪紹楹云:“阮氏之重刊宋本注疏,始因顧、段之爭,軒然大波。從顧則茂堂實為前輩,袒段則義有未安。是以遲至二十年段氏歿后,始行肇工。”[7](P33)今知“肇工”實始于嘉慶十一年,則起初阮元似仍打算站在“袒段”的立場上重刻注疏,但張本的刊行凸顯了阮刻樣書的缺陷,且其缺陷在當時環境下難以得到妥善的彌補(不僅僅因為學術觀點上的分歧),終于導致重刻工作擱淺將近十年;2、給阮元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直到嘉慶二十三年(1818)除夕阮元作《國朝漢學師承記序》時仍稱:“徒以學力日荒,政事無暇,而能總此事(指編定《清經解》),審是非,定去取者,海內學友惟江君暨顧君千里二三人。”[15]推重之情,一至于斯;3、張本成為阮元重刻注疏的底本。嘉慶十一年,阮元開始重刻注疏時,當如其自序所言,擬用宋刻單疏本與所見經注本合編《儀禮》,但當嘉慶二十年正式開雕《儀禮注疏》時,卻改取張本作為底本。阮刻《儀禮注疏》因此成為其重刊《十三經注疏》中唯一一種直接翻刻自同時代之新編本的經書。阮刻素以據宋本重刊為自身的最大優勢,竟不惜作此更張,則其對張本的真實評價如何,已毋庸贅述。簡而言之,顧千里沿用經局擬定的體例、行款,率先編出了更優秀的注疏合刊本,并用不指名的方式委婉地批評了經局幾乎同時刊成的重刻十行本;阮元雖迫于人言,中止了與顧氏在校經事業上的合作,卻最終決定直接采用顧氏新編之書作為自己重刻注疏的底本,只是同樣刻意避談其名號及底本之來歷。彼此關注又彼此諱言,這種關系無疑是分外微妙的。
張本對書名的設置是其形式方面另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在張本之前,《儀禮》經注疏合刊本的分卷均同于經注本,經文分十七篇,合刊本亦分十七卷,故陳鳳梧本及衍生自陳鳳梧本的合刊本的正文卷端皆題“儀禮注疏”。張本則不然,其以單疏本之卷次為準繩,單疏本分五十卷,張本亦分五十卷,于是與經注本之十七卷產生分歧,顧千里對此的解決方案是在經文十七篇的各篇首卷卷端上方刻“儀禮疏卷第幾”,下方刻“儀禮卷第幾”。這種做法自然會讓人聯想到“大題在下”的古書舊例。盧文弨《鐘山札記》卷三“大題小題”條云:“古書大題多在小題之下,如‘周南關雎詁訓傳第一’,此小題也,在前;‘毛詩’二字,大題也,在下。陸德明云:‘案馬融、盧植、鄭康成注三禮,并大題在下。班固《漢書》、陳壽《三國志》亦然。’蓋古人于一題目之微,亦遵守前式而不敢紛亂如此。今人率意紛更,凡疏及《釋文》所云云者并未寓目,題與說兩相矛盾而亦不自知也。《漢書》《三國志》毛氏汲古閣版行者猶屬舊式,他本則不盡然矣。”[16]但其性質實大相徑庭。所謂大題在下,其上方小題必從屬于下方大題,如汲古閣本《漢書》首卷卷端上題“高帝紀第一上”,下題“漢書一”,《高帝紀》即《漢書》中之一篇。而對張本來說,其卷端所題上方之“儀禮疏”即代表《儀禮》經注疏之集合,下方之“儀禮”則僅僅代表《儀禮》經文,這幾乎可以理解為“大題在上”的范式,與舊例背道而馳,因為《儀禮》經文是被包含在《儀禮》經注疏之集合中的。
何以認定張本卷端的“儀禮疏”代表《儀禮》經注疏之集合,而不是如其字面意義那樣代表賈公彥之單疏?因為張本除了每篇經文的首卷卷端會同時題“儀禮疏”與“儀禮”之外,其余各卷卷端皆只題“儀禮疏”,不題“儀禮”二字,但全書每卷均完整地包含經、注、疏三部分的內容,也就是說其實質仍是“儀禮注疏”,只是編刊者堅持用“儀禮疏”冠名罷了。關于此點,還有一個例證:張本每卷卷尾也會像大多數古籍一樣,刻上書名,作為本卷的結束。其卷尾所刻書名多與卷首保持一致,或作“儀禮疏/儀禮”,或作“儀禮疏”,但卷二的卷尾題為“儀禮注疏卷第二”,與卷端所題“儀禮疏卷第二”不同,這顯然是寫樣刻版時的疏忽,卻恰可證明在編刊者心中,“儀禮疏”與“儀禮注疏”的含義是相同的。借單疏之名代表經注疏之集合并非顧千里的首創,在南宋注疏合刊本初興之時,就已常見類似寫法,如宋兩浙東路茶鹽司刻八行本《尚書》《周禮》《禮記》經注疏合刊本,卷端分別題“尚書正義”“周禮疏”“禮記正義”,宋慶元六年(1200)紹興府刻八行本《左傳》經注疏合刊本,卷端題“春秋正義”(八行本《禮記》《左傳》均系阮元主編《十三經注疏校勘記》的重要參校本,故顧千里至遲在杭州校經時便已知曉此例),可證在注疏合刊初期,以疏文之名代表經注疏之集合即成通例,張本書名,意在復古而已。
最后對本文所考作一小結:張敦仁刻《儀禮注疏》的面目整體上與陳鳳梧本較為接近,但其每行字數係據當時所謂“宋刻”十行本設定,其書名題寫則參考宋刻八行本之舊例,并根據《儀禮》自身特點進行了適當調整。張本格式所以與之前通行的監本、毛本、殿本均有明顯區別,是為了強調疏文在經注疏集合中的地位,這是由顧千里校讀《儀禮》經注疏的理念所決定的。顧氏編刊張本,意在與經局同時刊刻的十行本注疏相媲美,故其在大體沿用經局擬定之格式的基礎上又有所創新,最終得到阮元的高度認可,阮刻《儀禮注疏》即直接翻刻自張本。作為阮刻《十三經注疏》底本中唯一的清刻本,張本值得研究經部文獻的學者加以特別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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