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左傳》乃經學之一種,又為史學、文學的典范。從批評史的視野來看,對《左傳》的批評,事實上已經形成了一個獨特的文學批評系統,一些概念、范疇、命題而有了廣泛的文學批評史意義。范寧以“富艷”而論《左傳》,提要勾玄,堪稱允當?!蹲髠鳌泛辖泴W、史學、文學為一體,因而富艷內涵豐溢,涵蓋義旨之精微豐厚,義法之高妙、內容之豐富生動以及結構之整飭迭宕、敘事之深婉、語言之奇異、藝術之華美,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強烈藝術感染力?!蹲髠鳌分黄G,乃為情而造文,其經學的本色和思想底蘊,成就了堪稱偉大之文學。文章申而論之,以期有所發覆,彰顯這一范疇的意蘊,有裨益于文學批評及《左傳》之研究。
[關鍵詞]范寧;左傳;富艷;范疇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1763(2017)03—0108—08
Abstract:Zuo Zhuan is one of the Study of Confucian Classics,it is also the apotheosis of historiography and literary.On the view of criticism,in fact,the criticism about Zuo Zhuan already comes into being which is a particular system of history of literary criticism.Some concept,category and proposition have comprehensive meanings.Fan Ning discussed Fuyan about Zuo Zhuan,that grasped the important meaning.Zuo Zhuan inosculates Confucian classics studies,historiography and literature as a whole,thus the meaning of Fuyan is very abundant,such as profound and generous,ingenious method,exuberant content,deep and beautiful narration,singularity language and gaudiness art.Fuayan is based on the deep passion.The article displays the meaning and besteads the literary criticism and the study of Zuo Zhuan.
Keywords:Fan Ning,Zuo Zhuan,Fuyan,Category
《春秋》三傳,言其義則為經,言其事則為史,言其辭則為文,故《春秋》三傳,乃經、史、文三位一體者也。歷代三傳之論,多重言其經史而輕其文,言經則重在經義,言史則重在史實。漢代經學蓬勃興發,通經可致仕,故三傳爭立學官,相互辯難,以義之高下為主。先有《公羊》《穀梁》爭立于前,后有今古文爭長于后。故于《左傳》,有漢一代重義理之申發,少史、文之梳理。至魏晉,經學進入多元時期,杜預著《春秋左氏傳集解》,范寧撰《春秋穀梁傳集解》,突破漢代《公羊》學偏勝的局面。范寧《春秋谷梁傳注疏序》論三傳之短長,曰:“《左氏》艷而富,其失也巫;《榖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若能富而不巫,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則深于其道者也?!盵1]指出三傳之特點,乃見道之言,堪稱允當,體現了晉代經學新變時期的特色。以“富艷”而論《左傳》,揭橥《左傳》的基本特色,正是魏晉經學多元化的一個重要表現。而“富艷”說,遂成為中國文論的一個重要范疇,有其豐富的內涵。
一 富艷說之提出及其本義
《左傳》以敘事明史實,所涉故實豐富龐雜,然其敘述本末連貫,清晰明暢、絢爛流麗,故其文“富而艷”?!蹲髠鳌窞槲暮糜浭鹿砩瘢A言禍福,故失之誣。楊士勛曰:“左丘明身為國史,躬覽載籍,屬辭比事,有可依據。揚子以為品藻,范氏以為富艷。艷者,文辭可美之稱也?!盵1]
“屬辭比事”出自《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盵2]《五經》教化之目的及其最終效果或者說最佳效果,乃是人之養成——具有良好的美德和杰出的能力。故而,“屬辭比事”作為人的一種素質和能力,前人有其體認。《禮記章句》云:“屬辭,連屬文字以成文,謂善為辭命也;比事,比合事之初終、彼此以謀得失也?!盵3]《春秋故言》曰:“為是博征諸書,排比整齊,貫穿其文,以形于傳,謂之屬辭比事?!盵4]又曰:“一事而涉數國者,各國皆記其一端,至《春秋傳》乃排比整齊,猶司馬光《通鑒》比輯諸史記傳表志之事,同為一篇,此為屬辭比事?!盵4]緣此可見,所謂“屬辭比事”,實是一種條理編排各類故實與文獻,并用恰切、簡潔的文辭進行清晰表述的能力,進而也可指按照某種條例編排文獻,連綴文辭以成篇章的方法;其深刻內涵實指深透的認識能力、清晰的邏輯理性、恰切的語言表達能力?!皩俎o比事”,事實上直指《春秋》之義例,“于文字中求《春秋》之‘義’,則必‘屬辭比事’,以尋繹《春秋》書法之異同,而發現其所以同異之點,此即所謂‘例’也。”[5]而《春秋》之例,并非孔子事先擬定如后世著作之“凡例”,而是研治經傳者總結所得。
揚雄之“品藻”,語出《法言·重黎篇》:“或問《周官》,曰:立事;《左氏》,曰:品藻;太史遷,曰:實錄?!盵6]卷七司馬光《集注》引宋咸曰:“《左氏》隨事稱君子曰以論其善否,皆得其當,可謂品藻矣?!盵6]卷七又引吳秘曰:“《左氏》品藻是非,而圣人之褒貶彰矣。”[6]卷七而《淵騫篇》則說得更為直接一些:“仲尼之后,迄于漢道,德行顏閔,股肱曹蕭,爰及名將,尊卑之條。稱述品藻,撰《淵騫》?!盵6]卷八所謂“稱述品藻”,顯然是指對人物杰特品行之敘述與品評,乃其撰寫《淵騫篇》的主要目的。揚雄以《左傳》為品藻,意謂《左傳》以“不虛美、不隱惡”之史家精神,定奪是非,彰顯善惡,和孔子作《春秋》寓褒貶之目的相合,故許之為“品藻”。
事實上,孔子在“屬辭比事”而定《春秋》之時,就已經暗含了品藻是非、褒貶善惡的目的??鬃釉f,《春秋》之作,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也”[7]。此“大義”,乃是孔子修《春秋》時的寄寓,因這種寄寓不便明言確說,唯有隱含于具體的文辭之中,所以常人難以領會,需要經人講解,借史以觀義。正如《史記》所言:“是以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觀周室,論史記舊聞,興于魯而次《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之獲麟,約其辭文,去其煩重,以制義法,王道備,人事浹。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也。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8]可見,所謂“品藻”乃是體認孔子“屬辭比事”作《春秋》之“微言”(寄寓),是不可以書見的言外之意?!蹲髠鳌穭t詳述事實,傳解《春秋》經,因史見事,因事見義,寄寓褒貶,并承載《春秋》之微言大義。因此,《左傳》之“屬辭比事”亦同于《春秋》之“屬辭比事”,其理一也,這樣,“品藻”和“屬辭比事”之間,便產生了緊密的關聯,“揚子以為品藻”,也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的。
富,《說文》曰:“備也,一曰厚也?!盵9]《尚書·洪范》記載“二曰富”,傳曰“財豐備”,疏曰“家豐財貨”[10]。故“富”之義,當為盛多、豐足之意。以范寧所處之前后時代觀之,文辭之“富”即有文詞盛多、雕琢、繁飾之意,又有書寫內容上的多樣、豐溢、飽滿之意。
《晉書·傅玄傳》載,傅玄著述頗豐,王沉與傅玄書曰:“省足下所著書,言富理濟,經綸政體,存重儒教?!盵11]王沉所論“言富理濟”,“言”與“理”對,則言為文詞而理為文理。撰述文章,忌在文繁義滯,不能貫通。傅玄以善屬文稱名,故其屬文雖文詞繁富,但文理通達??梢?,所謂“言富”實指文詞盛多、充溢而言。《宋書·謝弘微傳》載,謝混嘗與族子謝瞻、謝靈運、謝曜、謝弘微等宴處,“瞻等才辭辯富,弘微每以約言服之,混特所敬貴,號曰微子”[12]。謝弘微之“約言”與謝瞻等之“才辭辯富”相對,“約言”即簡要之言,“才辭辯富”即才辯辭富,謂謝瞻等才思善辯、辭說盛多之意。文詞盛多而條理流暢,則會使文章顯得富麗堂皇、文辭豐溢,應接不暇?!读簳ふ衙魈觽鳌份d王筠之哀冊曰“總覽時才,網羅英茂,學窮優洽,辭歸繁富”[13],褒贊蕭統編定《文選》之文辭繁富,為文章淵藪。《文選》所選篇目,注重篇什的形式美,所謂“陶匏異器,并為入耳之娛;黼黻不同,俱為悅目之玩”[14],彰顯其使人賞心悅目、神游魂蕩的閱讀審美。
《文心雕龍·史傳》稱許《漢書》“十志該富,贊序宏麗”[15]。《漢書》創設“十志”——律歷、禮樂、刑法、食貨、郊祀、天文、五行、地理、溝洫、藝文,幾乎涵蓋了當時所有的人文典章,且分類簡要清晰,內容詳實豐厚。葛洪《抱樸子·鈞世》說:“夫《尚書》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優文、詔策、軍書、奏議之清富贍麗也?!盵16]優文乃褒獎之文誥,與詔策、軍書、奏議同為官府文書,官府文書的寫作,必須主題鮮明,內容充實,述說周全而文詞雅麗。故所謂“清富”,即文章主旨清晰而內容飽滿。又曰:“《毛詩》者,華彩之辭也。然不及《羽獵》《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也?!盵16]《羽獵》諸賦,乃是漢賦的典型代表,不僅體制宏大,篇幅較長,文詞繁盛;而且內容豐溢,描景狀物,窮形盡相,極盡夸飾之能事;炫博耀奇,詞藻華茂,搖曳人心,實為富艷。可見,“富”應該包括文章內容之豐溢、多樣和文辭之繁盛、雕飾。
文辭之“艷”,楊氏解為“文辭可美”,不為不當。《左傳·桓公元年》“宋華父督見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艷’?!盵17]艷,《說文》曰“好而長也”[9]。好,《說文》曰“美也”[9],《方言》曰“凡美色或謂好”[18]。故“艷”之本義,當為女子容貌艷麗。容貌的艷麗在于姿容華美、色彩的鮮明,故艷之義,又多蘊含色彩鮮明亮麗之意。
文辭之艷美,最直接的表現是對自然斑斕色彩的靈動描摹?!稌x書·謝玄傳》贊許謝靈運“文藻艷逸”,王世貞稱其“至秾麗之極而反若平淡,琢磨之極而更似天然”[19],洵為確解??贾T謝詩,所謂“艷”與“秾麗”實指詩中描繪自然色彩的豐富動人,如“原隰荑綠柳,虛囿散紅桃”;“白云抱幽石,綠條媚清漣”;“灼灼桃悅色,飛飛弄燕聲”等。作為卓著的山水詩人,謝靈運詩勾勒自然,描摹山水,深得物色之美,色彩鮮麗,意象清新自然,渾然天成,“艷逸”之稱,實至名歸。
此外,文詞之艷,亦較多地表現為富有色彩感意象的營造?!侗阕印もx世》曰:“并美祭祀,而《清廟》《云漢》之辭,何如郭氏《南郊》之艷乎?”[16]郭璞《南郊賦》描寫南郊祭祀之盛況,其中“青陽”“金軒”“黃屋”“紫衢”,“八騄”“五幡”“陵烏”“豹尾”,“雕題卉服”“抗旌琳圃”“爛若列星”等詞,顏色明麗,意象華美,極盡妝點粉飾之能,與《清廟》《云漢》之淡雅潔素相比,可稱為“艷”了。而于諸多文學意象之中,最富有色彩感者莫過于風花雪月、亭臺樓閣、江山美人,因而文詞之“艷”,亦可指對以上諸多事物的歌詠描繪?!赌淆R書·文學傳論》批評曰:“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盵20]“操調險急”所言是詩之格調押韻,“雕藻淫艷”所言是詩之文詞與內容,當時具有聳動視聽的藝術效果。誠然,鮑照《蕪城賦》《河清頌》及《登大雷岸與妹書》,堪稱一時風標。如《蕪城賦》,并未使用色彩鮮明的詞匯,然而卻鍛煉甚工,雕藻雅麗,全篇生動鮮明,使所狀之景如在眼前;從描寫內容來看,涉及地理形勝、城樓街市、宮閣器玩、歌舞聲色、佳人妙姬,以及殘垣斷壁、木魅山鬼、戾禽暴獸、衰草古道,意象絢爛紛呈。所謂“艷”,當指其意象的豐富、鮮明。富有色彩感的文詞和意象之大量使用,自然會使作品的文辭華美生動,讀之使人過目難忘,品其余味則雋永悠長。故而,凡是優美動人,饒有滋味的詞藻,亦可稱之為“艷”了。
綜上而言,文辭之艷:一指文辭物色描寫的出眾和色彩意象的豐富,一指文辭的優美生動。而其共通點,在于語言表達的華麗多采,唯美動人。
二 富艷說內涵之演進與闡釋
就經學而論,孔子修《春秋》,實有微言大義,使亂臣賊子懼。司馬遷引述董仲舒之言,論述頗深到:“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颉洞呵铩?,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王道之大者也?!盵8]《春秋》乃禮義之大宗,“故有國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讒而弗見,后有賊而不知;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誅,死罪之名?!盵8]簡言之,《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當一王之法”[8]。經乃根本之道,“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制人紀,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者也。”[15]而《公羊》《穀梁》解釋經文之義例,訓釋微言大義,《左氏》則敘述經文所書之事實,以事實而申明其道理(即以事實說話,理在事中),且借以闡釋其豐富之義例、內涵,亦在闡釋微言大義。劉勰說:《春秋》“舉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標勸戒;褒見一字,貴逾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15],而“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于后,實圣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15]?!豆颉贰斗Y梁》乃訓詁之傳,為經傳之正體;《左氏》為記載之傳,乃史傳之范本。
孔子抱救世之熱忱,周行列國,終不得行其道,遂退而修《春秋》?!稘h書·藝文志》曰:“周室既微,載籍殘缺,仲尼思存前圣之業……以魯周公之國,禮文備物,史官有法,故與左丘明觀其史記,據行事,仍人道,因興以立功,就敗以成罰,假日月以定歷數,藉朝聘以正禮樂。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盵21]《公羊》《穀梁》重在闡述夫子之微言大義、褒諱貶損,而左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21],詳載事實,以期轉授《春秋》經旨,使得事實與經旨互相發明,理在事中。職此之故,《公羊》《穀梁》重在疏解經義,《左傳》則偏于敘事,而趙宋學者的相關議論,頗有裨益于對三傳的理解:
事莫備于《左氏》,例莫明于《公羊》,義莫精于《穀梁》。[22]
《左氏》是史學,《公》《穀》是經學;史學者記得事卻詳,于道理上便差;經學者于義理上有功,然記事多誤。[23]
《左氏》熟于事,而《公》《穀》近于理。蓋《左氏》曾見國史,而《公》《穀》乃經生也。惟其曾見國史,故雖熟于事而理不明;惟其出于經生所傳,故雖近于理而事多繆。二者合而觀之可也。然《左氏》雖曰備事,而其間有不得其事之實;《公》《穀》雖曰言理,而其間有害于理之正者,不可不知也。蓋《左氏》每述一事,必究其事之所由,深于情偽,熟于世故,往往論其成敗,而不論其是非;習于世之所趨,而不明乎大義之所在。[24]
也就是說,《左傳》雖然以記事為主,其義則在于解經,只是以更為詳明的事實來說經,以期使夫子之微言大義有所根柢?!蹲髠鳌飞钣谇閭?,往往論其成敗,雖不明言其是非,而是非之理自具其中,只不過需要讀者仔細體味而已。當然,“《左氏》傳事不傳義,是以詳于史而事未必實,以不知經故也;《公羊》《穀梁》傳義不傳事,是以詳于經而義未必當,以不知史故也”[25],“不得于事,則考于義;不得于義,則考于事,事義更相發明”[25],當可通解《左傳》及其微言大義。經與傳分離,往往不能得其確解,而陷入主觀臆斷:“說經家之有門戶,自《春秋》三傳始。然迄能并立于世,其間諸儒之論,中唐以前則《左氏》勝;啖助、趙匡以逮北宋,則《公羊》《穀梁》勝。孫復、劉敞之流,名為棄《傳》從《經》,所棄者特《左氏》事跡,《公羊》《穀梁》月日例耳。其推闡譏貶,少可多否,實陰本《公羊》《穀梁》法,猶誅鄧析用竹刑也。夫刪除事跡,何由知其是非;無案而斷,是《春秋》為射覆矣。”[26]事實上,標榜棄《傳》求《經》者,往往陰求之于《傳》,以張皇其說,如無《傳》載其事實,《經》旨易陷于主觀臆說。質言之,經與傳相待而成,探討其事實,不能背離《春秋》經;探討經旨,也不能刪除《左傳》之事實?!啊督洝分c《傳》,尤類今世報紙新聞標題之與報道。茍不見報道,則只睹標題造語之繁簡、選字之難易,充量更可睹詞氣之為‘懲’為‘勸’,如是而已;至詞之‘盡’與‘晦’、‘微’與‘婉’,豈能得之于文外乎?茍曰能之,亦姑妄言之而姑妄聽之耳?!盵27]
《春秋》有微言大義,“《春秋》之義,首在‘正名’。‘正名’為孔子之基本觀念。故其論道德,注重‘居心’(即《孟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之‘存心’),注重行為之‘動機’,而不注重行為之結果影響;其論政治、教育,注重‘以身作則’,正己以正人之‘德治’、‘德化’。而《春秋》一書,亦即以‘正名’為其要旨?!盵5]具體而言,有正名字、定名分、寓褒貶、尊王攘夷。“故‘存三統’、‘張三世’、‘異內外’,以《春秋》當新王,以寓其政治理想,此《春秋》之‘微言’也,要皆以‘借事明義’為旨者也?!盵5]總括而論,“孔子以《春秋》當一代之新王,藉以見其理想的政治觀,而其自撥亂世、升平世以進于太平世,自小康以進于大同之政治理想,在我國海通以前,直可謂空前絕后?!盵5]《春秋》記事簡略,有“斷爛朝報”之誚譏,《左氏》記載詳明之事實以補充《春秋》之事跡,借以發明其微言大義,即以歷史上深切著名之“行事”,而涵負其“空言”(微言大義),“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弊起廢”[8],從而闡明“王道之大者”,“撥亂世而反之正”[8]。
《左傳》意在訓釋經,以良史之才,博聞多識,又因其敘述歷史之詳明深切,成為史學之典范。即使是史學著作,也并非僅僅記載前代事實,而是在事實的記述中,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使后來者有所戒懼,也傳達政治理想與社會理想。因而,劉勰說:“原夫載籍之作也,必貫乎百氏,被之千載,表征盛衰,殷鑒興廢,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并天地而久大”[15],“是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圣以居宗”[15],“史之為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秉筆荷擔,莫此之勞?!盵15]而且,《左傳》往往有直接的評論,以闡釋事實的內涵,或揭橥微言大義,“《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28],“夫論者所以辯疑惑,釋凝滯。若愚智共了,固無俟商傕。丘明‘君子曰’者,其義實在于斯?!盵28]
職此之故,《左傳》事實上是訓釋《春秋》經,涵負經之旨意,也是史之濫觴、文之淵藪,承載著傳揚經旨與記述歷史的豐富內涵,同時也彰顯著文章之充溢內容及法度、藝術。杜預《春秋左傳序》曰:左丘明“身為國史,躬覽載籍,必廣記而備言之。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后為得也。”[17]正指出《左傳》的價值所在,殘膏賸馥,沾溉無窮。
三 富艷說之事例探討
以“富艷”論《左傳》,即應包括其義旨之精微豐厚,義法之高妙、內容之豐富生動以及結構之整飭迭宕、敘事之深婉、語言之奇異、藝術之華美,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強烈藝術感染力。“富艷”說內涵豐富,申而論之,以期有所發覆,彰顯這一范疇的意蘊,有裨益于文學批評及《左傳》之研究。
其一,義旨精微豐厚。經乃借褒貶是非以定制義法者,屬于上層建筑的頂層設制;而史則據事直書,不立褒貶,而是非自見者也?!蹲髠鳌纺宿D受經旨,寓褒貶于敘事之中,發揮經之義蘊,不僅詳于敘事,而且頗重微言大義。劉知幾說:“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盵28]而且古之圣賢,“抱絕俗負異之資,悲天憫人之旨,其心固未嘗一日忘世,感激憤發,無所于洩,思垂空文以自見”[29],“《左氏》以微言諷諭,推見至隱,釋經則異于《公》《穀》,實錄則高于《史》《漢》,至其俶詭譎變之旨,連犿離奇之觀,又悉出于行文之妙,曠古今絕無儔對者也?!盵29]“寄意于幽微,托趣于綿邈;或旁擊側映以縈之,或多方駢枝以亂之;無一滯義,無一莊語,惟其圣于立言。故極其縱橫排闔之才,以抒其悲天憫人之識,興會所集,往往遐瞻遠矚,獨有千古,固不止矜奇于文句間也?!盵29]
其二,義法高妙,善敘事理,戰爭敘事尤為生動?!蹲髠鳌烦晒哪昃釉唬骸啊洞呵铩分Q,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圣人誰能修之?”[17]杜預遂拈出以為書法之例,說“言高則旨遠,辭約則義微”,五例事實上是一種理想的創作準則?!胺蚴分勒?,以敘事為先。至若書功過,記善惡,文而不麗,質而不野,使人味其滋旨,懷其德音,三復忘疲,百遍無斁,自非作者曰圣,其孰能與于此乎?”[28]而《左傳》“系日月而為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備載其事,形于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此其所長也。”[28]劉知幾高度肯定了《左傳》的善敘事理:
左氏之敘事也,述行師則簿領盈視,哤聒沸騰;論備火,則區分在目,修飾峻整;言勝捷則收獲都盡,記奔敗則披靡橫前;申盟誓則慷慨有余,稱譎詐則欺誣可見;談恩惠則煦如春日,紀嚴切則凜若秋霜;敘興邦則滋味無量,陳亡國則凄涼可憫?;螂檗o潤簡牘,或美句入詠歌,跌宕而不群,縱橫而自得。若斯才者,殆將工侔造化,思涉鬼神,著述罕聞,古今卓絕。[28]
深服《左傳》善敘事理,尤其是戰事之敘述,曲盡其妙;并以《公羊》《穀梁》之敘事相比較,批評其“榛蕪溢句,疣贅滿行,華多而實少,言拙而寡味”[28],與《左傳》有云泥之隔矣。吳闿生以為:“蓋《左氏》記事之能事,其最長者在綜挈列國時勢,縱橫出入,無所不舉。故其局勢雄遠,包羅閎麗,止百余篇文字,而二百余年天子諸侯盛衰得失,具見其中,芒粒無失。其體格與《尚書》同法。自史公立為《紀》《傳》,但記一人一事,而此體夐絕不可復見矣。”[29]誠為見道之言。
其三,結構有整飭迭宕之妙?!蹲髠鳌分Y構篇章,有整飭迭宕之妙,得附辭會義之要旨,“驅萬途于同歸,貞百慮于一致,使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群言雖鑫,而無棼絲之亂。扶陽而出條,順陰而藏跡,首尾周密,表里一體。”[15]“國之大事,在祀與戎”[17],兵戎,是國家最為重大的事情,關系到國家的興衰成敗、禍福存亡。所敘大小戰役,雖各有不同,然所重者均在勝敗經驗之總結,尤其善于結構篇章,敘戰前可見戰事勝敗之原因,敘戰后考知勝敗之結果,而戰事過程,往往很簡潔,“《左氏》敘戰之將勝者,必先有戒懼之意,如韓原秦穆之言,城濮晉文之言,邲楚莊之言,皆是也。不勝者,反此。觀指睹歸,故文貴于所以然處著筆?!盵30]吳闿生指出《左傳》有逆攝、橫接、旁溢、反射之法,正是結構謀篇之奇妙,如論逆攝,曰:“吉兇未至,輒先見敗征。此猶其易識者已。至城濮之役猶未戰也,而賈質責子文以痛子玉之敗;三卻之難猶未兆也,而范文子怒逐其子以憂晉國之亡。此皆憑空特起,無所附著,蕩駭心目,莫此為尤。故重耳之奔走流離,一亡公子耳,而所如皆有得國之氣;楚靈、夫差方其極盛,踔厲中原,而勢已不能終日。若此者,皆其逆攝之勝也?!盵29]梁啟超說《左傳》文章優美,記事文對于極復雜之事項,如五大戰役等,“綱領提挈得極嚴謹而分明,情節敘述得極委曲而簡潔,可謂極技術之能事”[31],正是高度肯定了《左傳》的結構篇章的能力。
其四,內容豐富、詳實、生動。“《左傳》記事,最長在總挈列國時勢,縱橫出入,無所不舉。故局勢雄遠,包羅閎麗,二百余年,天子諸侯盛衰得失,具見其中?!盵32]“無所不舉”“包羅閎麗”正是《左傳》記事之特點?!蹲髠鳌飞婕罢?、經濟、軍事、外交、禮制、典章、刑法、習俗、天文、地理等諸多方面。所載人物,有天子諸侯、名臣賢相、寵妃佳姬、讒臣幸僻、刺客義士、行人征夫、農夫百工等;所記之事,有祭祀、會盟、朝聘、婚娶、軍旅、災異、叛盜、死喪等;所記之文有詔令、論辯、奏議、書說、傳狀、箴銘、頌贊、詩賦、哀祭等;所記之域,東至于齊,南至于楚、西至于秦、北至于燕,涵蓋當時大小一百四十余國,記事豐富完備,可見一斑,全面真實地反映了各國的現實面貌,是了解和考察春秋及春秋之前歷史社會的重要資料。故盧植曰“丘明之傳《春秋》,博物盡變,囊括古今,表里人事?!盵33]劉知幾則曰:“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遺。觀左氏之書,為傳之最?!盵28]《左傳》記事不僅豐富多樣,且能做到繁而能詳、博而能贍?!洞呵铩方洖榇笫履瓯?,其微詞妙旨,義不鮮明?!蹲髠鳌芬允螺o經,“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傳經缺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盵28]故此,能使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如鄭伯克段、周鄭交惡、桓文秦穆之霸、驪姬崔慶之亂、秦晉交伐、闔閭入郢等,敘事詳贍,曲盡其妙。因其因記事之博富,故能成就敘事之詳密。《左傳》敘事簡潔,生動傳神,如桓公元年記載:“宋華督父見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艷?!盵17]“目逆而送之”——為美人所驚艷,目不轉晴地盯視其從對面走來,又目送遠去,神情呆癡——極其傳神生動,“美而艷”一句驚嘆感喟之辭,遂將華督父之心理活動展現無疑,同時也為孔嘉父之受迫害留下了伏筆,“殺孔父而取其妻”[17]。司馬遷敘述此事曰:“大司馬孔父嘉妻好,出道,遇太宰華督。督說,目而觀之?!盵8]使《左傳》敘事之風神全失。由此,亦可見《左傳》敘事之豐溢,生動傳神。
其五,文章體裁的多樣和文筆風格的富于變化?!蹲髠鳌肺脑~繁盛,記事豐富,文筆精熟,富于變化,于各類文體,各色風格,具能收放自如,游刃有余。陳骙《文則》抽繹《左傳》文之八體:“一曰命婉而當,二曰誓謹而嚴,三曰盟約而信,四曰禱切而愨,五曰諫和而直,六曰讓辨而正,七曰書達而法,八曰對美而敏。作者觀之,庶知古人之大全也。”[34]而今人張高評將《左傳》文體詳分為論辯、詔令、奏議、書說、傳狀、箴銘、頌贊、辭賦、哀祭、敘記、典志十一體。至于各體文辭之要,亦文章寫作之風神特色,《左傳》亦能因體制宜,如命需婉當,誓需謹嚴,盟需約信,禱需切愨,諫需和直,實有開啟后世各體文章寫作之功。不但如此,《左傳》文筆精工而富于變化,成就頗高:“平者布帛菽栗,奇者福地洞天,濃者云蒸霞蔚,淡者秋水寒潭,大者東岱西華,小者一丘一壑,古者翠柏蒼松,媚者琪花瑤草,典者漢鼎周彝,淺者街談巷說。乃至繽紛,則急管繁弦;工麗,則追金琢玉;浩落,則長江大河;變幻,則蜃樓海市;嶄絕,則峭壁懸崖;鬆利,則哀梨并剪;尖雋,則春鶯巧囀;奧折,則諫果回甘;超乎,則驚魂游龍;雕刻,則鏤金錯彩?!盵35]《左傳》文筆,平奇具雋,濃淡有致,大小殊形、古媚雙妍、典淺兼精,此眾色兼備而風神出眾也;而其繽紛、工麗、浩落、變幻、嶄絕、鬆利、尖雋、奧折、超乎、雕刻之化工,則妙境疊出而斑斕秀麗也。故而“馬之奇,班之堅,柳之奧,韓之雄,歐之宕逸,蘇之明快,王之峭削,曾之純實,盡備之矣?!盵36]富艷如此,當然深受后世賞愛,以為文章淵藪。
其六,文辭意味之豐富無窮。杜預《春秋左傳·序》言春秋五例,其二曰“志而晦”,孔疏曰“志,記也。晦,亦微也。謂約言以記事,事敘而文微?!盵17]劉知幾以為文辭有顯晦之別:“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于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于句外……夫能略小存大,興重明輕,一言而巨細咸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矣。”[28]浦起龍解釋用晦曰:“簡者詞約事豐,晦者神余象表。詞約者猶有詞在,神余者唯以神行。”[28]《左傳》之敘事,深得顯晦之義:“故其綱紀而方邦俗也,則有‘士會為政,晉國之盜奔秦’;‘邢遷如歸,衛國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則有‘犀革裏之,比及宋,手足皆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斯皆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深,雖發語已殫,而含意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里,捫手而辨骨,覩一事于句中,反三隅于字外?!盵28]故所謂用晦,其意在于簡言達旨,隱義藏用,使文辭具有無限豐富的意義延伸。如邲之戰,晉軍敗績,“桓子不知所為,鼓于軍中曰:‘先濟者有賞。’中軍、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17]劉知幾論曰:“夫不言攀舟亂,以刃斷指,而但曰‘舟指可掬’,則讀者自睹其事矣。”[28]善敘事理,文辭意味無窮,言簡意賅,文雖缺略,而理其昭著,讀之而有舉一隅而三隅反之效。此外,《左傳》所引世人君子之評、賢士大夫之論,不惟精妙恰切,通透暢達,理富義深,且以其行事言,意亦頗豐。行事之內,有其本末因果以見其理;行事之外,有其鏡鑒寄寓以申其義。《左傳》的這一特色,深得文論家的嘆賞,蘇軾說:“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不盡,尤為極至,如《禮記》《左氏》可見。”[37]張镃《仕學規范》亦曰:“《左氏》之文,語有盡而意無窮,如‘獻子辭梗陽人’一段,所謂一唱三嘆,有遺音者也?!盵37]文辭簡潔而蘊含豐富,其富艷固矣。
其七,人物描繪的惟妙出眾。善于描寫人物,寫其風神,使之躍然紙上,乃其富艷之表現?!蹲髠鳌啡宋?,上至天子諸侯,下至貧民百工,形象眾多而豐富,且能應物象形、隨類賦彩,如在目前,如鄭莊公之忌刻、晉文公之詭譎、秦穆公之周至、楚莊王之雄鷙、子產之仁愛、晏嬰之忠愛、子貢之口辯、申生之恭孝、華父督之狹邪、商臣之戾虐,不一而足。明人韓敬說:“故其狀君子,若入其純忠懇義之里;狀奸逆,若睨其陰畫腹算遂邪垂欲之初;狀道理,若貫綜其冥默往復消長天人之際。”[38]清人馮李驊評曰“《左傳》大抵前半出色寫一管仲,后半出色寫一子產,中間出色寫晉文公、悼公、秦穆、楚莊數人而已。讀其文,連性情心術聲音笑貌,千載如生?!盵35]在眾多的男性人物之外,尚須注意到《左傳》描繪了不少鮮明的女性形象,如莊姜、息媯、懷贏、許穆夫人、文姜、驪姬、夏姬等,或嫻雅端莊、或賢能知禮、或忠貞護國、或縱欲禍國、或妖艷狡詐、或驕縱淫亂。其風韻優姿、情貌體態、媚聲綽影,一一寫來,活靈活現。姚范曰:“左丘明之文,須看其摹畫點綴,千古情事如睹,而天然葩艷,照映古今。”[39]信然。
其八,問答辭令的義深而雋永。《左傳》雖以敘事見長,然于敘事之中,頗能載錄時人善言嘉論,卓有風采。“逮左氏為書,不遵古法,言之與事,同在傳中。然而言事相兼,煩省合理,故使讀者尋繹不倦,覽諷忘疲?!盵28]“尋《左氏》載諸大夫詞令,行人應答,其文曲而美,其語博而奧,述遠古則委曲如存,征近代則循環可覆?!盵28]具體而言:“載二百四十二年列國諸侯征伐、會盟、朝聘、宴饗、名卿大夫往來辭命則具焉,其文蓋爛然矣。于時若臧僖伯、哀伯、晏子、子産、叔向、叔孫豹之流,尤所謂能言而可法者;下是則疆場之人,亦善言焉。有若展喜、瑕呂、飴甥、賓媚人、解揚是已;方伎之賤亦善言焉,有若史蘇、梓慎、裨竈、蔡墨、醫和緩、祝鮀、師曠是已;屬國之遠亦善言焉,有若郯子、駒支、季札、聲子、沈尹戌、薳啓疆是已;閨門之懿亦有善言焉,有若鄧曼、穆姜、定姜、僖負羈之妻、叔向之母是已。於戲!其猶有先王之風乎?其詞婉而暢,直而不肆,深而不晦,練而不煩繩削,后之以文名家者,孰能遺之?!盵33]故呂本中以“文章不分明指切,而從容委屈,辭不迫切而意有獨至,惟《左傳》為然。如當時諸國往來之辭,與當時君臣相告相誚之語,蓋可見矣?!盵37]事實上,《左傳》所記錄的人物對問言辭,并非現場實錄,大多乃作者根據事實邏輯、事理、義蘊而設身處地構想之辭,為代言體而非實錄,所以敘事、對問才能惟妙惟肖,如在目前?!笆饭僮窋⒄嫒耸聦崳宽氝b體人情,懸想事勢,設身局中,潛心腔內,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幾入情合理。蓋與小說、院本之臆造人物、虛構境地,不盡同而可相通;記言特其一端?!俄n非子·解老》曰:‘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寡噪m未盡想象之靈奇酣放,然以喻作史者據往跡、按隱編而補闕申隱,如肉死象之白骨,俾首尾完足,則至當不可易矣。”[27]洵為勘破現象的見道之言,而《左傳》正以其既據史實而又建構獨創的特色,為后世開不二法門。
其九,表現手法的靈動多變?!蹲髠鳌肺霓o之華美,在于表達精透嫻熟,不拘常格,靈動多變。劉熙載以為:“《左氏》敘事,紛者整之,孤者輔之,板者活之,直者婉之,俗者雅之,枯者腴之。剪裁運化之方,斯為大備。”[30]唐彪曰:“左氏文章佳處,一曰老健。筆能截鐵,句句擲金。二曰風華。云錦天章,燦然炫目。三曰變化。其敘事,或預點于前,或齊列于中,或懸綴于末,不為一律,無非神妙。四曰波瀾?;蛞娫~,或說夢兆,或詳卜筮。其最得意者,在追述舊事中故作奇峰插天,即平敘者,亦必一唱三嘆,淋漓盡致。五曰接渡。山盡逢山,水窮逢水,但見改觀,不見承接。六曰雙收?;蛴脙扇?,或用兩事,或用兩詩。七曰空中預埋。有意無意,虛插在前,到后闡明,脈絡聯貫。八曰閑情照應。用閑情點染,回環照應,別有佳趣。九曰陡然而住,令人神驚卻有余音未絕,又令人神遠。十曰詳略有方?;蛴谡嫣幱寐怨P點過,而于旁見側出。閑情閑事,則盡力發揮,露其姿態。十一曰若斷若續,可合可分。或其事在數年之后,而端緒預見于數年之前。或論斷在本人傳中,而伏案已見他人篇內。線索縝密,脈絡綿長,開辟以來,不得不推為文章鼻祖也?!盵40](唐彪《讀書作文譜》)惟此,林紓稱之曰:“《左氏》之文寂處極寂,華麗處則極華麗,怪處極怪,奇處極奇,各有主意,篇篇不同。”[41]
其十,《左傳》之富艷,也體現在文字的盛多、語言豐富上?!洞呵铩方浻幸蝗f六千五百十二字,“三傳”若不含經,則《公羊》有三萬五千余字,《穀梁》有三萬二千余字,而《左傳》有十九萬字之多,是《公》《穀》之和的近三倍?!案粍t盛,貧則病”,文字盛多,文辭自然繁盛。《左傳》文辭所含,有雅言、俗語、歌謠、諺語、成語、典故、專名、術語等,從音節結構來看,有單音、疊音、復音、多音等。《左傳》吸收、潤飾、豐富語言:“至如‘鶉賁’‘鸜鵒’,童豎之謠也;‘山木’‘輔車’,時俗之諺也;‘皤腹棄甲’,城者之謳也;‘原田是謀’,輿人之誦也。斯皆芻詞鄙句,猶能溫潤若此,況乎束帶立朝之士,加以多聞博古之識者哉!”[28]文詞種類的豐富和音節結構的多樣,可以滿足文章表達在內容、形式、風格、修辭等多方面的不同需求,使得《左傳》在因物賦形、表情達意、陳辭論說、記述成敗等方面顯得游刃有余。
例不十,法不立?!蹲髠鳌分黄G,庶可明矣。吳處厚《青箱雜記》卷八曰:“文章純古不害其為邪,文章艷麗亦不害其為正。然世或見人文章鋪陳仁義道徳,便謂之正人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謂之邪人,茲亦不盡也?!盵42]《左傳》之文“富艷”,然亦不害其為正矣。林紓說“《左傳》為有道之文”[41]?!案黄G”而“有道”,則“有道”乃經學之本色,正是富艷的底蘊?!蹲髠鳌分黄G,乃為情而造文,其經學的本色和思想底蘊,成就了堪稱偉大之文學。《左傳》作為批評的范本,事實上已經確立相應的文學批評范疇、概念、命題,成為中國文論的思想的重要來源。
[參 考 文 獻]
[1] 范寧,注.楊士勛,疏.春秋谷梁傳注疏:序[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2] 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3] 王夫之.禮記章句[M].船山全書[M].第4冊.長沙:岳麓書社,1988.
[4] 章太炎.檢論:春秋故言[M].章太炎全書[M],第3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5] 蔣伯潛.十三經概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6] 揚雄.揚子法言[M].李軌,柳宗元注.宋咸,吳秘,司馬光重添注.文淵閣四庫全書全文電子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7] 焦循.孟子正義[M].十三經清人注疏本.北京:中華書局,1987.
[8] 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9] 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1963.
[10] 尚書正義[M].十三經注疏本.孔安國,注.孔穎達,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11] 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12] 沈約.宋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13] 姚思廉.梁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3.
[14] 蕭統.文選:序[M].李善,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15] 黃霖.文心雕龍匯評[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16] 楊明照.抱樸子外篇校箋[M].北京:中華書局,1991.
[17] 左丘明.春秋左傳正義[M].杜預,注.孔穎達,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18] 錢繹.方言箋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19] 王世貞.讀書后:卷三:讀謝靈運集后[M].文淵閣四庫全書全文電子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20] 蕭子顯.南齊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2.
[21] 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4.
[22] 王應麟.困學紀聞[M].全校本.溫元圻等,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23] 朱子語類[M].黎德清,編.北京:中華書局,1985.
[24] 程端學.春秋本義:春秋綱領[M].文淵閣四庫全書全文電子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25] 葉夢得.葉氏春秋傳:序[M].文淵閣四庫全書全文電子版.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26] 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春秋類提要[M].北京:中華書局,1965.
[27] 錢鐘書.管錐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6.
[28] 劉知幾.史通[M].浦起龍,通釋.呂思勉,評.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8.
[29] 吳闿生.左傳微[M].合肥:黃山書社,1995.
[30] 劉熙載.藝概注稿[M].袁津琥,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9.
[31] 梁啟超.要籍解題及讀法[M].梁啟超全集,第16卷.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32] 姚永樸.文學研究法[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9.
[33] 朱彝尊.經義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34] 陳骙.文則[M].郭紹虞,羅根則.中國古典文學理論批評專著選輯[G].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
[35] 馮李驊.左繡:讀左巵言[M].掃葉山房藏板,光緒六年校鐫.
[36] 王葆心.古文辭通義[M].王水照.歷代文話[G],第8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
[37] 張镃.仕學規范:作文[M].王水照.歷代文話[G],第1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
[38] 春秋左傳十五卷:韓敬,左傳評分次經傳序[M].孫礦,批點.明萬歷四十四年閔氏朱墨套印本.
[39] 姚范.援鶉堂筆記:文史談藝[M],第44卷.道光乙未冬刊本.
[40] 唐彪.讀書作文譜[M].王水照.歷代文話[G],第4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
[41] 林紓.文微[M].王水照.歷代文話[G],第7冊.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
[42] 吳處厚.青箱雜記[M].唐宋史料筆記叢刊.北京:中華書局,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