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我國現行教師節的節期,因缺乏特定文化內涵,自2004年開始便受到各界人士的持續非議,并被建議改至孔子誕辰日。2013年底,國務院法制辦在其公布的《教育法律一攬子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中,正式將“擬把教師節改為9月28日”議題擺上桌面。歷史上教師節節期歷經多變,再次議改自當審慎。教師節擇期不宜定在孔子誕辰,這與“誕辰”的來源及其特殊性有很大關系。教師節與古釋奠禮在精神主旨上血脈相通,目的都在傳達尊師重道之誠意。為教師節注入儀式的元素,不僅能增強節日的歷史底蘊、糾正其世俗性偏向,還能確立一個具有豐富涵義的節期。
[關鍵詞]教師節;擇期;孔子誕辰;釋奠;丁日
[中圖分類號]G1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1763(2017)03—0051—08
Abstract:The date of our current Teachers Day continues to be criticized by people from all walks of life due to lack of specific cultural connotations since 2004,and it was suggested the date of Confucius Birthday. By the end of 2013,the State Council Legislative Affairs Office announced a plan that it will change the date of Teachers Day to September 28 in “The draft package of amendments to Legal Education (draft)”. I think the Teachers Day should not be set at the birthday of Kong Zi,because of the reasons of the origin “birthday” and its particularity. Teachers Day and Shi Dian has the identical subject spirit,its purpose is to transfer the sincerity to the teacher and the truth. The ritual elements into the teachers day,can not only enhance the festive historical heritage,correct its secular bias,but also can find a feast with multiple meanings.
Keywords:Teachers Day;resetting the date;Confucius Birthday;Shi Dian;Ding day
一 多變的節期
我國設立“教師節”,是從上世紀30年代開始的。前期旋置旋廢,自1985年以后,才開始穩定下來,至今已經舉辦了三十二屆。改革開放以來,由于教師節在推行上保持了常規性和傳承性,已成為我國節日文化固定的一部分,也在社會上造成了廣泛影響。然而,隨著節日經驗和節日體驗的積累,人們對教師節的某些要素也進行著新的審視,節期便是關注焦點之一。
教師節自設置以來,其節期就極不穩定。20世紀30年代教師節初置,采用的是“6月6日”;其后又決定采納“8月27日”;解放后又變為“5月1日”;1985年始定為“9月10日”。每次變動都有其具體的歷史原因和背景。除了日期不穩定,節日的開展也時斷時續,形同虛設。相較而言,“9月10日”教師節是其中施行得最為徹底的一個,三十多年沒有間斷。然而就是這個沒有間斷的教師節,其節期再一次面臨輿論的考驗。
發其端者是時任全國政協委員李漢秋、魏明倫等先生,他們于2004年開始連續呼吁,認為現行教師節的日子缺乏特定文化內涵和底蘊,主張將教師節日期改至孔子誕辰日。此后,由湯一介、龐樸等先生發起,集眾多海內外知名學者參與署名的《以孔子誕辰為中國教師節建議書》,于2006年在各網站論壇發布,引起了很大的轟動。藉此聲勢,2013年底國務院法制辦在其公布的《教育法律一攬子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中,正式將“擬把教師節改為9月28日”議題擺上桌面。這意味著現行教師節的節期問題將面臨新的討論和審議。
自改期建議提出至今十多年,目標趨勢基本明了,非孔子誕辰“9月28日”莫屬。實際上,將教師節與孔子誕辰聯系起來的做法,歷史上早就有過嘗試。1939年,國民政府曾決定將孔子誕辰作為教師節節期。不同之處在于,當時采納的孔子生日是8月27日,不是今天通用的9月28日。生日只能有一個,同為誕辰,怎會有如此差別?究其原因,跟當時國民政府正處于歷法改革上的中西歷轉換磨合期有很大關系。傳統中國采用農歷,民國改用公歷,兩種歷法在實際生活中交叉并用,這就使得一個日子有了中西歷兩種時間標識。在清朝,孔子誕辰已由官方推定為農歷八月二十七日,按照常理,這個帶有特殊色彩的日子,在民國要經歷一個轉換環節,才能換算出相應的公歷日子。但是國民政府并沒有處理這個環節,徑直使用公歷8月27日。這種簡單的比附顯然是不科學的,但在當時卻是迫不得已的選擇。第一,歷法上的換算,要追溯到這個日子的始發年,可是孔子確切的出生年,就歷史上的研究成果來看,并未完全確定;第二,對于習慣于農歷時間秩序的人們來說,突然被強加一個換算出來的陌生日期,未必能夠坦然接受。因此國民政府退而求其次,繼續沿用了這個實際上已經名不副實的日期符號。這一做法盡管魯莽不經,但在當時學者眼里,有其可理解之處,“今以陽歷代之者,蓋取便習慣也”[1](P3)。
1939年決議并沒有執行下去。直到1952年,臺灣地區才最終將這一“教師節——孔子誕辰”設想付諸實施。實施后的方案較之十多年前要嚴謹、科學得多,表現之一便是在取日上一改過去陰、陽歷不分的做法,把孔子的農歷生日換算成公歷日子,即9月28日。自此以后,教師節與孔子誕辰合流。合流后的教師節,在節日建構上稱得上是一個成功的案例。它把傳統的師道祭祀儀式吸收進來,為略顯單薄的世俗節日活動注入了新的活力。每到教師節,臺灣地區不僅舉辦各項慶祝表彰活動,還在各處孔廟同時舉行祭孔典禮。這種安排不僅豐富了節日的內容,提升了節日的層次感,也體現了文化的傳承性。
大陸地區現行的教師節是從1985年開始的,節期定于“9月10日”。據說當時的考慮是,秋季為新生入學之期,開學伊始就開展尊師活動,有利于營造重學興教的氛圍,有利于調動教師教好、學生學好的積極性。顯然,這個節期是根據實用安排出來的,就勢取便,重在順應人事。客觀地說,它并不具備中國傳統意義上一個特殊日子所應有的隱喻功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時間節點,缺乏一種識記屬性。
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天時人事渾然一體,它們相互觀照彼此感應,共同構成一種獨特的表達系統。時間觀念就根植于這種獨特的表達模式中。時間無形無相,無始無終,最開始被人們認識,就是顯現在花開花落、草榮草枯、太陽升沉、月亮圓缺這些自然變化之中。借助這些變化,古人掌握了循環往復的時間密碼,并通過預知變化,有條不紊地來安排一年的生產和生活。時間是在與萬事萬物的聯系中,才被人們感知到,也才具有了意義。
由此而言,節期作為一個被特意標舉出來的日子,不應只是一個孤立的數字,它應該生動形象且富含演繹性。好的節期是標識性的,對深化節日內涵能夠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依這個標準判斷,現行教師節的節期顯然是不合適的,它卷入爭議也確非平白無故。改期提議者正是考慮及此,才建議將教師節日期改至孔子誕辰,要用一個有涵義的日子取而代之,來刷新節日形象的辨識度。
孔子誕辰被選作節期,自是和孔子的身份影響有關。孔子自古被稱為天縱之圣、萬世師表,是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代表,以教師、教育為主題的節日,在追本溯源上怎能抹殺孔子的身影呢!再加上,孔子誕辰紀念與教師節兩個活動,自改革開放以來,已在中國并行有年,都積累了比較成熟的舉辦經驗,完全可以做出一個更佳的組合方案。況且,將兩者結合起來的做法,早已在臺灣地區實踐多年,取得了積極反響,也為大陸提供了一個切實可行的借鑒模式。各方面因素匯聚,共同孕育了這場聲勢浩大的改期潮流。
提議者言殷意切,反對者也并不乏人。理由各式各樣,最具代表性的是李澤厚先生所認為的,日期只是形式,是細枝末節的東西,改期改不來真正的尊師重道。[2](P3-7)也有一部分人護節心切,擔心將教師節改至孔子誕日,會把教師節演變成孔子節,所以抱著“愛禮存羊”之意,對改期持不信任態度。值得一提的是,異議者并非就是“9月10日”的捍衛者。他們當中的大數,重務實反務虛,以為目前教育問題紛繁復雜,不把精力放在救偏補弊上,卻斤斤計較于一個日期的修修補補,是避重就輕的表現。鑒于這些聲音,教師節改期問題也確有再加論證的必要。
筆者是改期的贊成者,不認為這是個小題大做、無關痛癢的問題。對于任何社會來說,教育都是一項頭緒繁多、錯綜復雜的系統性工程,既需要有務實舉措的推進,也需要有務虛遠見的指引。教育直指人的靈魂,本質上是一種精神活動,屬于認識與自我認識的范疇。認知活動的開展需要借助信息傳遞、精神傳遞來完成,有授者,有受者,從而外化為“教”與“學”兩個方面。當教與學這對關系外顯為教育的主要載體形式后,如何教、如何學、如何將兩者優優結合,便成為長久以來被著重針對的問題。而問題意識一旦羈絆于這種雙向關系,便容易走入小節,喪失統籌觀,迷失“所以教”、“所以學”的本意。這就需要不時回到教育的原點回顧一下。作為現實中有血有肉的生命體,師與生都有局限性,人為無法逾越,同樣需要一種超越于身份之上的價值引導。這便是教育領域在探索教改實踐的同時,也要關注一些“無用之用”的原因所在。今天探討教師節的節期乃至節日建設問題,邏輯也就在這里。筆者深信,前文提出改期的諸家,目的絕不在于圍繞一個日子做文章而已,他們當懷著同樣的擔憂和考慮。
但筆者并不贊成將教師節改至孔子誕辰日。恰如部分質疑者所指出的那樣,將教師節改至孔子誕日,確有變成孔子節的嫌疑。這與誕日的專屬性有著莫大的關系。下文就將中國歷史上的“誕辰”發展史簡單作一下梳理,以探討此種節期設定是否合適。
二 誕辰淵源
近人好取名人誕辰作為紀念之日,這并非古來之法。誕辰俗稱生日,最初古人并不重視生日。生日之慶是自魏晉以后才興起的,這一習俗當是受“佛誕”文化影響,屬于佛教傳入中國以后的產物。過生日先在民間流行,后來逐漸為上層社會乃至皇室所采納,例如萬壽日、千秋節等。道教最終也吸收了這一文化,為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等過生日。佛教的佛誕日伴隨一系列“浴佛”、“行像”活動,世俗的生日之慶則是在宴飲娛樂中度過。
正統學者對生日之習一直持排斥和非議態度。據《顏氏家訓》記載,當時江南風俗已盛行生日宴享,在顏之推看來,可不可以過生日,應當視父母健在與否而作區分。為人子女,倘使二親俱在,在生日之際舉行酒食歡宴尚無可厚非;如果父母已經去世,依然在誕辰之日酣暢聲樂,“不知有所感傷”[3](P115),就有悖人倫常情了。唐人封演也以此為言:“近代風俗,人子在膝下,每生日有酒食之會。孤露之后,不宜復以此日為歡會。”[4](P28)他們之所以作如是解,當是源于對生命的深沉認識。人的生命來自父母,父母健在,兒女平安,生日之慶可以娛親;一旦父母亡故,生日之慶便成為無本之木、無源之水。俗話說“兒生日,娘苦日”,新生命的誕生伴隨著生育之痛和養育之勞,充滿著濃濃的親情和恩情,感念父母才是生命追溯的起點,這也是傳統孝道精神的自然體現。
世俗生日的娛樂精神和“樂己之生”的自娛傾向,與古人思考生命來源的本意已大相徑庭。《詩經·小雅·蓼莪》中有“哀哀父母,生我劬勞”一語,嫻詩達意之人往往征引此典,表達自己對世俗生日的微妙立場。例如蘇軾有《謝生日詩啟》一文,其中就提到:“蓬矢之祥,雖世俗之所尚;蓼莪之感,迨衰老而不忘。”[5](P5031)明代以后,生日之會更為風行,卻仍有固執之人不茍流俗,獨持深厚之見,如受業于湛若水的何遷就認為:“乃有誦‘劬勞’之詩,生日不能為樂者,此非情之至,有感焉于心,而不可已者哉?”[6](P1446)這種依順本性自然煥發出來的終身之敬,被認為是報本反始的真正體現。
高壽之人的生日慶也被稱為過壽,是較為特殊的年齡慶。對子女來說,操辦壽慶,是為了盡一番心意,贍養父母;對當事人來說,長幼濟濟一堂,也是人生樂事。禮緣人情,人情允洽,禮義自協。從這種意義上說,壽慶是合乎人情事理的,所以在盛行過程中,為大多數人所認可并廣泛參與,也催生出了壽詩、壽文、壽序等許多應酬之文。然而對于一些恪守經典的人來說,年長過壽與年輕過生日并無二致,同樣有違經傳正禮。朱熹與門人沈僴有過這樣的探討:“問:‘誕辰亦受子弟壽酒否?’曰:‘否。’‘衣服易否?’曰:‘否,一例不受人物事。’”[7](P2257)其表態不言而喻,漠然處之。因為不愿為世俗所累,明清以后,社會上還出現一種叫做“避生”的怪現象。“避生”即生日當天避而外出,以躲避親友的慶賀。王陽明的得意弟子王畿即在大耋之年外出“避客”,而何遷在大壽之日同樣“避喧”于外。[6](P1447)除此之外,生日之際的人情饋贈,也讓不茍同之人難以措置。大儒顧炎武深知“生日之禮,古本無之”[8](P813-814),所以對生日致饋者婉言謝之
“余昔年流寓薊門,生日有致饋者。答書云‘《小弁》之逐子,始說我辰;《哀郢》之放臣,乃言初度。’”參見(清)顧炎武著,黃汝成等集釋:《日知錄集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813-814頁。。毛奇齡則做得更為徹底,自言:“予不幸犬馬齒長,客有以慶賀來強邀者。予臥床,口授而敬謝之。”[9](P332)
前文提到的都是“生人”之慶,后來又出現為已故之人過“生忌”的現象,俗稱過“陰壽”、祝“冥壽”。“生忌”在取義上與“死忌”相對。“死忌”以親人去世之日為忌,即在每年父母去世的這一天,人子不參加宴飲音樂等事,專意于哀思。“生忌”則以親人出生之日為忌。古來本無生忌之禮,在其初興之時,明代禮臣已強調過其不同,稱:“經傳所載,忌日為親死之日。則死日為忌,非謂生辰也。”[10](P1478)其后,嘉靖末進士駱問禮直言生忌非禮,當加革除,他說:“君子有終身之喪,忌日之謂,言親死之日也。若生日,何忌之有?即思親之心,未必不感時而動,要不得忌同于死矣。”[11]在死忌之日設祭,稱為忌祭;生忌也仿此設祭,即所謂的誕辰祭。這與我們今天所通行的誕辰紀念已非常類似了。
對于生忌習俗的興起,學者們的接受程度也是不一樣的。毛奇齡認為“終身之喪,忌日之謂。……至于時俗忌祭,并及生日,名為生忌,則古無此事,且忌名不可居,勿遵可也”。[12](P763-764)1872年11月25日《申報》發表《陰壽論》一文,亦稱“做陰壽之說,不知創于何人,起于何時,出于何典,乃末俗競行之而恬不知怪,余甚惑焉。”并分析道:“抑凡人之做壽也,以生年為始,由生年而數至某年,則為幾歲;則鬼之做壽也,當以沒年為始,由沒年而數至某年,則又為幾歲。乃不用忌日而用誕辰,則統死于生,有增無減。此壽也,直與天地同朽矣!又有是理乎?”[13](P1)俞樾也對此一現象作過評論,稱:“世有祝冥壽之說,達禮者非之。”[14]相反,對生日習俗并不認同的顧炎武,此處卻持寬容態度,他在《為丁貢士亡考衢州君生日作》中稱:“世俗乃又以父母之生日設祭,而謂之生忌,禮乎?考之自梁以后,始有生日宴樂之事。父母之存,固已嘗為之矣;則于其既亡,而事之如存。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起也。”[15](P333)或許在顧炎武看來,以娛樂為主的生日之慶固然不值得提倡,因感念父母而生發的祭奠行為卻是至情所系,此情即為禮之根本。
從上文可知,生日與生忌,一為生前,一為身后。如果依照古五禮分類,慶祝生者壽節的活動,屬于嘉禮范疇;紀念逝者生辰的活動,則屬于吉禮范疇。民間生忌有這樣兩個特征:1、生忌屬于家禮范疇,表現為子孫后代對父母乃至祖父母的緬懷與追思,是一種血緣情感的延續,基本上三代而消;2、生忌并非傳統之禮,它在源頭上仿自佛教的“佛誕”儀式。
民國以后,隨著西學的深入傳播,西方的節日成例也被吸收過來,例如圣誕節、名人誕辰紀念日等等。這種以偉人誕辰作為國家紀念日的方式,很快與中國已有的生忌習俗匯合起來,揭開了近現代以來國家節日體系中“誕辰紀念”的序幕。自此,一些特殊人物的誕辰日由私領域走向公領域,誕辰儀式由家禮變為國禮、地方禮。孔子誕辰紀念也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興起的。
其實早在乾隆年間,為孔子誕辰專設一禮的建議就提出過,只是很快被駁回。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戴第元上奏《增至圣誕辰祭祀》一折,希望在已有國家禮制體系中,再為孔子增設誕辰一祭。皇帝的批復是:“誕辰之說,出于二氏,為經傳所不載。國家尊師重道,備極優崇,釋奠二丁,自有常制,援據禮經,實不同于尋常廟祀。且昔人于孔子生日,辨論紛如,尤難臆定。況孔子,儒者之宗也,尊孔子者,當即以儒者所聞孔子之道尊之。”[16](P22)此議終清世再未提及。
由前文可知,誕辰帶有強烈的個人化烙印,即無論日期、對象都具有單一性和排他性。從這個角度說,作為具有普遍性意義的“尊師重道”節日,確實不適合選擇孔子私人化的誕辰作為節期。再者,誕辰本非中國傳統正禮,而孔子誕辰具體是哪一天又無法確認,所以教師節擇期不宜用此法。
節期是“節”成其為節的一個關鍵要素,有其特殊的地位,它構成我們理解節日意義的一個重要觀察點。是以遵循“節”義,擇定一個合適的節期,便成為節日文化建設的重要工作之一。改期的提出,源于對教師節節日文化內涵缺失的不滿,這也是我們能夠普遍感受到的一個問題。教師節活動越來越世俗化、商業化,節日過程流于形式,節日導向后進乏力。改期提議者試圖在節期上打開一個缺口,而回歸孔子成為最終的選擇。其初衷大概是希望重拾傳統價值以達到返本開新的目的。這種回歸應包括兩重含義:一是精神上的再塑,二是儀式上的重建。將儀式引入現行節日體系自是改期建議提出的應有之義。筆者同樣贊成為節日注入“禮”的要素。
中國現代意義上的教師節固然是從20世紀開始的,貫穿其中的尊師重道宗旨卻是淵源甚早。禮敬先師,自古有正禮有正時,這便是被俗稱為“丁祭”的釋奠禮。為現代教師節注入傳統釋奠禮的內容,客觀地說,本就是認祖歸宗的做法。釋奠禮中的祭先師儀式能夠重申“重道”之奧旨,挽救當下由于一味強調“尊師”而導致的種種偏向和反彈。
釋奠禮又稱“丁祭”、“祭丁”,這是以“禮日”來標舉和指稱的。《禮記·禮器》有云“禮也者,合于天時”[17](P1430),“天時”是古人制禮的一個至關重要的參照原則。禮要合于時而立、應于時而行,這是一種順承自然、無違無失的狀態,意味著人事時間與天道時間的水乳交融。“丁日”便是這樣一個凝聚著古人深厚經驗積累和質樸宇宙推理的“天時”選擇。這個日子至遲在周代,就開始成為學校行禮的專用禮日,其后一直沿用到民國初年,行用歷史非常久遠。當然,“丁日”之所以能夠成為釋奠禮的專用標簽,與其自身所蘊含的豐富的隱喻意義有著莫大的關系。
三 丁日取義
釋奠禮是祭先圣先師之禮,在中國延續了三千年之久。先圣先師本無固定人選,依鄭玄、孔穎達之說,最初只是因地制宜,各取其封域內德高望重者祭之,例如唐虞祭夔龍、伯夷,周祭周公,魯祭孔子之類。[17](P1406)漢大一統政權建立后,隨著儒學的發展與傳播,孔子的人格與學問日益受到重視,釋奠禮便逐漸專一于以孔子為祭主了,從而形成了一個有著穩定祭期、穩定祭儀、穩定祭祀對象的禮儀體系。可以說,釋奠禮最終演變為以孔子為固定祭祀對象,是儒學發展的結果,也是歷史選擇的結果。此后在將近兩千年的時間里,釋奠基本上都以祭孔為主,所以人們也習慣性地將孔子當作先圣先師的化身,孔子“至圣先師”的稱號也即由此而來。在這個變遷歷程中,孔子一旦被確定為先圣先師的代表,他就不再是一個具體的個人,而成為一種形象標簽或符號,即“萬世師表”。因此在追本溯源上,籠罩于“釋奠”光環下的“祭孔”,只能求其虛,不能求其實,這也是禮期不能擇在孔子誕辰的原因所在。
釋奠禮的禮儀精神與教師節的節日精神是一致的,目的都在傳達尊師重道之誠意。正因為如此,有學者直接將釋奠禮的副產品——孔子誕辰紀念稱為古代“教師節”[18](P125)。實事求是地說,二者并不能作等同觀。前者是儀式,旨在禮敬先師,激勵后學;后者是回饋,旨在向在職或離退休教職工致以慰問。前者是追思的、反省的;后者是現時的、熱鬧的。現今教師節呈現出來的內涵缺失,正是一種“禮”精神的缺失。如果將“古禮”與“今節”有機結合,就能接續傳統,開拓新機。
自教師節設置以來,節日內容主要包括這幾方面:教育界的慶祝表彰活動,領導層的走訪慰問活動,來自學生的感頌師恩活動,針對教師的師德教育座談活動等等。這些活動為歷屆教師節增添了濃濃的節日氛圍,也使教師群體感受到了強烈的職業責任感和使命感。可是年年過節,年年籌劃,總是停留在表面,節日日益被物化、功利化。一個獨立的應當具備穩定價值內涵和文化淵源的節日系統并沒有真正確立起來。從這種物化中擺脫出來,也需要為教師節注入一種儀式表達。
傳統經典節日一般包括兩方面功能:世俗性功能和超越性功能,前者即娛樂性,后者即禮儀性,一在娛人,一在娛神。這意味著節日的價值,既應該蘊含滿足現實世俗生活的內容,也應該蘊含高于世俗生活的智慧,這種智慧就是禮的智慧。禮的終極旨歸是崇德報功,報本反始。人們只有居近思遠,不忘所自,才能不斷從傳統中吸取營養和動力。這既是一種道德情懷,也是一種自然皈依。禮節的神圣性與莊嚴性都來源于此。
現代教師節以“尊師重教”為口號,重在娛“今師”。在這一天,社會人群被下意識地劃分為兩類,教師群體與非教師群體,一個群體向另一個群體致敬。問題在于,社會上任何群體都充滿復雜性,不能因為一個群體被冠以“師”這個名號,就天然獲得榮譽和贊美。這份榮譽一旦形式化了,就容易走向僵化,走向虛偽。可以彌補此種缺憾的是禮的超越性功能。釋奠禮以“尊師重道”為旨歸,重在禮“先師”。它是一個整合工程,所有的人群,無論身份、無論地位、無論財富,在先師面前都是后學,都是文明教育的受惠者,都是“道”的體悟者。從廣泛意義上說,每一個知識個體,其獲“道”途徑,要么來自他得,要么來自自得。他得則受之于師,自得則自為己師。每個個體都同時兼具師與生雙重身份,尊師實則自尊。儀式的奧妙就在于啟發人的自尊與互尊,是個體誠敬之心的探索與自律。以振興教師節文化內涵為目的的溯源工作,至此我們可以說已經找到了答案。釋奠禮與教師節在淵源上是貫通的,在形式上是互補的,兩者融合將會是相得益彰的結果。
釋奠是常祀之禮,有固定的時日,即春秋仲月上丁日,也就是農歷二月和八月的第一個丁日。選擇春季和秋季行禮,是因為在古人的觀念中,有敬天順時的“春祈秋報”意識。每季的三個月中,再取正時,便是春秋仲月。當然,在季、月、日的統籌安排中,最飽含節日寓意、最能體現古人制禮用心處的,是日子的擇定。
學校之禮選在“丁”日,自有一番道理。首先,“丁”與萬物的成長密切相關。“丁”在造字之初,就是以小苗茁壯成長的形象出現。在《說文解字》中,對“丁”的解釋,大徐本作“夏時萬物皆丁實”,小徐本作“丁壯成實”。[19](P740)不管哪個本子,所指意思都是一樣的。《史記·律書》《漢書·律歷志》在提到“丁”字時,也都有類似的說明,“丁者,言萬物之丁壯也”[20](P1247),“明炳于丙,大盛于丁”[21](P964)。“丁”字的原始義,在以上漢人的解釋下,已極為明晰。慢慢地,人們又把描述自然草木丁實的“丁”字引申到社會人群上,用“丁”指稱成年男子,例如人丁、壯丁、丁口等。自此以后,“丁”字又和“成人”聯系在一起。
“成人”自然既包括身體上的成人,也包括思想上的成人。因此唐代孔穎達在為學禮慣用“上丁”之日作解釋時,自然而然地說:“用丁者,取其丁壯成就之義,欲使學者藝業成故也。”[17](P1379)這是個堪稱完美的詮釋,它將丁日之“禮時”與釋奠之“禮義”圓融地化解在一起,展現了禮的貫通性和完整性。可見,“丁”日的多重涵義,也是在釋奠禮的演進過程中不斷被賦予的,體現了文化自身的生生功能。
其次,在古人的時序觀念中,干支排序中的“丁”日,獨具燈火文明之象。古代用干支紀日,十天干、十二地支,兩兩相配,陽干配陽支,陰干配陰支,共成六十個組合。這樣以六十為一周期,周而復始,循環往復,來標記時間。“丁”日屬于干支紀日的范疇,在每個月中,甲乙丙丁等十天干一般各會出現三次,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丁日,分別稱為上丁、中丁、下丁。學校禮事習用上丁之日,這個規定至遲自周代就相沿成例。
干支不僅具有基本的表“數”功能,還具有精深的表“象”功能。在陰陽理論中,干支按其順序,逢單數屬陽,逢雙數屬陰。在五行方位理論中,甲乙丙丁等依次兩個一組,相應對照一行一方,其中丙丁為一組,屬火,對應南方。丙為陽火,丁為陰火。因為釋奠先師為內事,秉著古禮“外事以剛日,內事以柔日”[17](P1251)的原則,舍丙日取丁日。火有文明之象,取其普照天地萬物之意。在宋人方愨看來,釋奠用“丁”日,就是“取其文明之盛也”[22](P789)。明人周琦也說:“今春秋祀之以丁者,取丁火文明之象,洞燭萬世而無涯也。”[23](P165)丁火屬陰,溫暖柔順,具有撫慰、教化人心的作用。還有什么意象能比丁火更貼切地表達出教育的真諦呢?文明教化,代代流傳,如同薪火傳遞,生生不息。學校行禮用丁日,就是取此象征。我們不得不驚嘆先人在禮儀制作上的用心巧妙!
“干支”是我國古人記錄時間的一套獨有的符號系統,據說早在五千年前即由黃帝時期的大撓氏發明。直到今天,干支紀時法也并沒有中斷,在各種年歷表里,干支符號系統與農歷、公歷數字系統并行不悖,共同承擔著描述時間的萬古使命。干支是我國特有的一種時間表達,是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它不僅記錄了自然的時間節律,也統籌了精微的時空聯系和人文遐想,是我國“象數”學高度發達的產物。干支的發明與使用,是中國對人類文化作出的杰出貢獻,我們理應把它傳承下來,發揚下去。
干支紀日在殷墟甲骨文里已見廣泛運用,被證明是一種淵源古老的紀日方法,也是迄今已知世界上最長的紀日法。除了歷史久遠外,其計數功能也獨樹一幟。干支計數,“六十”一循環,它不受天文觀測、歷法推算、改朝換代等人為因素的限制,周期演進,無有中斷,不會失序。干支為我國歷史的推演、時間的記錄提供了一個完整的連續的坐標體系。另外,干支自身所蘊含的時空觀,也為時間這一單向單維的抽象體,賦予了豐富的、有層次的、立體的文化色彩。干支為每一個時間點都賦予了屬性,讓節點從平凡的數字中浮現出來,成為獨特的個體。
就我國目前的節日體系來看,節日類型多種多樣,節期也是多元的。有以歲時節氣為主的,如元旦、清明;有以順應國際慣例為取向的,如五一、六一;有以特殊事件發生日為紀念的,如五四、國慶,等等。干支作為我國時間史上古老而又神秘的一脈,理應在現代節日體系中占有一席之地。這不僅能使我們多元的節期更為豐富、圓滿,也有助于我們更深刻地去理解和傳承“干支”這種非物質文化遺產。
四 納禮入節與文化傳承
釋奠禮本為“尊師重道”而設,這個主題通過祭先師(祭孔)的形式呈現出來。后世一度視禮為敝屣,棄而不用,釋奠禮也隨之束之高閣。當它再次進入人們的視野的時候,已經一分為二:禮儀獨立出來,以孔子誕辰紀念的方式運作;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主題,則由教師節承擔。縱使這個主題也在貫徹時被偷梁換柱,用“尊師重教”取而代之,一字之差,卻失之甚遠。
如今教師節的節日感越來越淡薄,顯得后勁不足,這是有目共睹的。當教師群體在這一天被榮譽、待遇問題所困擾,非教師群體被送禮與否問題所困擾,表明這個節日的文化內涵已被扭曲或異化。理想的節日應當具備第一聯想力,即所謂的節日精神,如果節日精神已經湮沒不彰,就需要一種力量把它重新樹立起來。這種力量便是超越于世俗糾葛之上的儀式力量。找回失散的儀式,教師節才能重新與傳統銜接起來。
教師節把儀式收回來,節期自然也要作相應調整,但不適宜擇在孔子誕辰。釋奠雖以祭祀孔子為外在表達,但此孔子非彼孔子,在歷史上,孔子的偉大已經超越了自身,升華為一種精神的象征。在古代禮儀秩序中,釋奠禮基本上每年舉行兩次,即春、秋仲月上丁;在現代節日體系中,每個節日基本上一年一次。將“禮”融入“節”,節期當作如何選擇呢?筆者以為把節期定在仲秋上丁日(農歷八月上丁日)為佳,原因有二:(1)秋天為收獲的季節,也是回報的季節,這既與丁日蘊含的桃李成實、學業有成相契合,也與教師節的創建本意即報本反始思想相一致;(2)仲秋上丁日與現行教師節的節期,在時間差異上出入不大,同樣兼具入學儀式的神圣感,所以雖經議改,也不至于過多突兀。
節日體系和時間制度有著密切的關系,如何把我們歷史上產生的多姿多彩的時間表達活用起來,這是對當下節日建設工作的重要考驗。古人立事注重法則,講究與四時合其序,與天地合其德,其中貫穿了天人合一的哲學理念,體現了古人的圓融智慧。祭先師取“丁”日就是這一思想指導下的產物。干支紀時得以把時間的多義性充分展現出來,是我們文化遺產的寶貴流傳,也是我們對世界時間制度作出的重要貢獻。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發揚我們的優秀傳統文化,要講清楚它的歷史淵源、發展脈絡、基本走向,講清楚中華文化的獨特創造、價值理念、鮮明特色,增強文化自信和價值觀自信。主張將教師節節期定于“丁”日,就是試圖在理清傳統釋奠禮與現代教師節關系的基礎上作出的一個結論。
每個節日都有其起源和寓意,是某一永恒價值的承載體。20世紀80年代設立教師節有其特殊的時代背景,當時懲于“文革”期間對知識分子乃至教師群體施加戕害所遺留的種種后果,很多人意識到此風不糾,將遺患無窮,是以國家決定設立這樣一個節日以救弊補偏。坦白地說,以凸顯某個社會人群地位為象征意義的舉措,本不應是一個節日所當承載的功能,它應屬于國家階段性政策的范疇。正是這個原因,使得教師節在推行三十多年后,其虛弱便暴露出來,它所招致的非議也無不與此有關。然而這不意味著教師節一無是處,應當取消。在歷史上教師節的節日精神已然存在,只是還沒有找到好的銜接方式而已。它的“正主”尊師重道之禮已在中國傳承了幾千年之久,我們討論教師節的建設問題,怎能斬斷歷史數典忘祖呢?姜廣輝先生近年提出“中國文化的根與魂”[24](《序言》P1-12)這樣一個觀點,這是一個普適性的命題,把根與魂找到了,傳統與現代關系上的許多死結也就迎刃而解了。
主流的改期建議希望將教師節改至孔子誕辰,原因大概有二:一是便于與現行孔子誕辰紀念活動直接合流;二是便于塑造國際化姿態。這種取便趨同的方式,長于變通,卻短于固守,疏于溯古。大陸現行孔子誕辰的名目本源自曲阜孔氏的祭祖活動,這于孔氏家族無可厚非,于國家禮典則有失狹隘。臺灣地區在較早的時候采用9月28日祭孔,此后大陸、各地華僑也因依入禮。隨著“2005年全球聯合祭孔”活動的舉辦,這一天還被加上了“全球祭孔日”的標簽。追求國際化無可厚非,但不注重挖掘本民族的歷史文化內涵,一味茍同、盲目架構,最終反會失卻故步。教師節與釋奠禮本就血脈相通,中國的師道精神源遠流長。把自己的家底算清楚了,才會有足夠的底氣與勇氣跟其他文明進行對話。教師節的節期已歷經多變,如果不花氣力探究我們的節日傳統,倉促議改,難免重蹈覆轍。國務院法制辦自2013年把問題拋出來后,一直沒有下文,想來也是持審慎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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