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超峰
(西南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重慶401120)
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管轄規則論析
殷超峰
(西南政法大學國際法學院,重慶401120)
管轄權的確定是解決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的先決因素,但因網絡空間固有的全球性與多邊性、客觀性與虛擬性等特點,導致網絡空間定位與物理空間定位產生非對應性。傳統管轄規則對涉網國際民事管轄造成了適用上的不便或不當。美國、歐盟已對國際涉網民事案件的管轄規則進行了理論和實踐的探索,我國相關理論和司法實務則進展遲緩,對國際民事案件管轄規則進行解釋和矯正則是當務之需。
網絡空間;國際民事案件;管轄權;傳統管轄規則
(一)網絡空間的特征
伴隨著網絡通訊技術的迅猛發展,互聯網能打破空間區隔,使人們進入“聯盟時代”[1],以互聯網為媒介的跨區域、跨國界的交往更趨便捷和高效,涉網國際民事活動蓬然興起。與此同時,相應的國際民事糾紛也隨之而來。由于互聯網的固有特性,導致適用國際私法上的傳統管轄規則處理此類糾紛時必然產生沖突與矛盾。首先,網絡空間在范圍上的全球性和多邊性。網絡空間沒有現實的地理界限,互聯網用戶可以自由訪問、交流并開展跨境民商事活動,這也正是它的價值所在。然而,互聯網沒有管理的核心樞紐,計算機之間呈現網狀連接,彼此之間也不存在從屬關系,便無法進行統一和集中的管理,使得“有界”的司法管轄如何裁定“無界”的涉網國際民事案件變得更加棘手。其次,網絡空間具有客觀性和虛擬性。網絡空間是利用技術器材所搭建的現實的信息交流平臺,它由現實的人具體實施,并對現實社會發生作用,這種客觀存在使得網絡是可以被確定和管制的。但是,由于網絡用戶可以在不同的網絡終端實現轉換,導致電子數據和物理空間缺乏直接的連接和對應關系,涉網國際民事案件中主客體的物理空間通常難以有效銜接。
(二)傳統管轄規則對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的適用困境
在國際私法領域,已然形成了比較成熟和完備的管轄規則,但針對新興涉網國際民事案件,因其固有特性,對傳統管轄規則在處理該類案件上形成新的挑戰。網絡空間的固有特性導致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管轄權確定過程中產生大量的沖突和矛盾,需要平衡諸如國家、社會、行業、個人等多方面的利益,國家和地區間的道德法律差異也需要新的協調。[2]在涉網國際民事案件中,案件管轄權的確定是一國法院審理該案的前提條件,進而影響實體法適用,并最終通過法院判決確定當事人之間權利義務的分配。所以,涉網民事案件又同時伴有跨國因素時,管轄權的爭奪會十分激烈且相對復雜,通常各當事國都會援用各種連接因素主張對該案擁有管轄權,并同時對他國的“過分管轄權”進行聲討。傳統管轄規則在解決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的管轄爭議上捉襟見肘或微不足道。
涉網國際民事案件對傳統管轄規則形成的挑戰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首先,網絡空間直接動搖了司法管轄的基礎。“管轄權的基礎是物理空間的權力。”[3]傳統的國際私法管轄規則建立在物理空間的確定性上,并且管轄法院與該物理空間具有某種關聯性。但是,網絡空間的全球開放性突破了現實的地理限制,往往操作者本人并沒有發生物理空間的位移,但是電子數據通過不同的鏈接網站進行無限制傳送,可在瞬息之間跨越一個或多個國家,這本身就使得主權國家的管理權能發生了弱化,加之在這個虛擬的空間中,不但一國涉及到其中環節,而且電子數據的具體傳輸路徑也難以確定,就導致具體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的管轄區域很難得到合理劃分。“場所化分析是確定跨國民商事管轄權的基本思路。無論各國所奉行的管轄理論如何,也無論各國案法院所依循的管轄根據有何不同,從根本上言之,都或多或少地確立在某種屬地主權觀念基礎之上。”[4]其次,網絡空間導致挑選法院的情況增多。涉網國際民事案件往往涉及幾個甚至更多國家,針對案件爭議,各個國家的法律規定不盡相同,甚至大相徑庭。涉網民事案件在案情上一般都未列入各國專屬管轄的范圍,如此導致的局面便是,數個國家聲稱對同一案件擁有管轄權,數個國家對同一案件的法律規定也不一致,根據國際私法的傳統管轄規則,原告又可以在數個國家中挑選法院。這就為原告在挑選法院上提供了絕佳的便利,但同時也極易造成管轄混亂,增加訴訟成本,更重要的是與法律可預見性的重要理念相違背。再者,網絡空間導致“原告就被告”原則的不適當性。原告向被告住所地法院起訴在傳統管轄規則中是應予優先考慮的原則,這既是從訴訟便宜和訴訟效率角度所做的制度設計,也是“正當程序”原則在民事訴訟法中的體現。但是在涉網國際民事案件中,不但網絡使用者的身份難以確定,被告住所地本身也是難以確定的,網絡空間的無界性使得任何區域的劃分都顯得毫無意義。所以,如果不加推敲的繼續沿用“原告就被告”的管轄理論,只會益發突出其解決具體案件的不適性,從而加大原告獲得司法救濟的難度。
(一)新主權理論
“新主權理論”又稱網絡自治論,它是基于網絡空間虛擬性和全球性特征而引申出來的。新主權理論認為,與傳統的市民社會相區別,網絡空間有其自身的組織架構、價值體系和行為規則,它已然形成了一個全新的“社會”范疇。“新主權理論”認識到了傳統司法管轄規則在處理涉網國際民事案件中的不足和不力,更對國家權力的侵犯性保持警惕,它力圖將國家的權力規制排除在外,用自律性管轄替代傳統的法院管轄。作為后續的應對之策,它主張首先通過制定自成一體的“網絡空間法”,以此體現網絡行為的自治;其次,它建議互聯網服務提供商(Internet Service Provider,簡稱ISP)作為居中者,通過制定網絡空間的管理規則即所謂的“網絡空間法”解決網絡成員之間的沖突。[5]
“新主權理論”與其說是法律觀點不如說是技術主張,它沒有正視網絡空間雖相對獨立但更依附于現實物理空間的客觀情況,也沒有厘清制定行業道德和技術規范的權力與國家實施司法管轄的權力之間的質的不同。它忽略了網絡空間中的行為主體是現實生活中的人,也是對現實生活中的人的權利義務產生影響,如果沒有國家權力的介入,沒有法院、檢察院等實體司法機構的參與,僅憑網絡空間的自律管理,不但不易于糾紛的處理,還將加劇當事各方的利益沖突。涉網國際民事案件植于市民社會之中,關乎市民社會個體成員的現實利益,所以,只能依據市民社會普遍遵從的規范體系和處理機制。[6]自律管理只能是公力救濟的補充,而無法將其取代,他們互相展示的是對網絡空間管理方式的不同維度,是并存的而不是對立的。另外,“新主權理論”最大的實施瓶頸還在于,當今世界,在處理涉網國際民事案件時,任何國家只會強化本國的司法管轄權,不可能減弱,更不可能放棄。
(二)管轄權相對論
為解決網絡空間管轄權所處的困境,歐美國家的部分學者提出以一國對網絡空間的掌控程度為原則確定管轄權歸屬問題,與“新主權理論”的觀點相比,他們對網絡空間作為一個獨立的管轄領域不持異議,對傳統的司法管轄權也示以尊重的態度,但是,“管轄權相對論”實際上是以各國網絡技術發展水平的強弱來決定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管轄權,根據此理論,解決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的司法程序全部依靠網絡進行,包括出庭、舉證和執行等各個環節。如果對這種觀點進行現實性的矯正,可能的去向便是朝著在全球范圍內制定相關的統一的國際條約來解決適用難題。
現代網絡技術的極快發展,對國際私法傳統管轄規則提供了新的課題,而“管轄權相對論”則試圖用技術來解決技術帶來的司法困境,但是其立足點卻在于一國對網絡空間的控制能力。不得不說,這種理論集中反映了歐美等科技發達國家的意愿和利益,明顯不具有公平性和均衡性,它無疑剝奪了絕大多數科技落后的發展中國家的司法管轄權,是赤裸裸的“技術霸權”。同時,涉網國際民事案件不但關乎到當事人的現實權利義務,還可能涉及當事人所在國的國家利益,司法管轄權更是基于一國的國家主權,所以,這種矛盾本身便不可調和。如前所述,任何國家只會強化本國的司法管轄權,不可能減弱,更不可能放棄。這種理論在提出之初便一頭扎進了死胡同。“管轄權相對論”未來可能的延伸是在全球范圍內形成統一的國際公約或國際慣例,其中確立了涉網民事案件的管轄權規則,但是,無論如何,技術因素只能作為其中的考慮因素,而不能造成國家間司法管轄權的不平等,也不能成為確定一國司法管轄權的決定性因素。
(三)網址管轄依據論
網址在形式上類似于現實生活中人的住所地,但其并不如住所地這么固定和確定。之所以有些學者提出“網址管轄依據論”,其理由在于,網址由網絡服務提供商提供,并受其控制,所以,網址與網絡服務商所在的管轄區域有密切聯系。如前所述,傳統的國際私法管轄規則建立在物理空間的確定性上,并且管轄法院與該物理空間具有某種關聯性。網址和網絡服務商都具有相對的確定性,而且網址與網絡服務提供商具有比較充分的現實聯系,所以,把網址作為一個新的管轄權依據,具有其合理性和科學性。
通過對網址特點進行具體的分析和考察,相較以上兩種理論,是更具操作性的理論進路,美國的司法實踐已經有依據網址作為管轄權依據的具體實踐。但是,理論上的可行性不能決定實踐中的科學性。如果信息通過網絡服務提供者所在的管轄區域內流通而引起糾紛時,按照“網址管轄依據論”,網址所在國的法律可以據此享有管轄權,但是其他所在區域的國家則不具有管轄權。網址所在國是不是與案件爭議最具有關聯性,我們不能一概而論,如果不考慮關聯性的程度而片面的只是依據網址所在國而確定管轄權,是過于籠統的不切實際。而且,網址并不是不可變更的,對其進行技術上的隱藏或變化難度并不大,可以輕易截斷與物理空間的聯系,這使得查明用戶的來源變的困難。而且,“網址活動可以是靜態的消極活動,也可以是動態的積極活動”[7]。網絡活動操作者可以在不同國家的不同網址實施行為,這就使得司法實踐中的更難確定關聯因素。
(一)美國
美國各州法院在處理涉網侵權案件的司法判例中確立了“長臂管轄理論”這一重要概念,其主要是指在侵權案件中,出于對本州公民權益的保護,為了把其他州或者美國之外的公民納入其司法管轄的范圍,只要法院地州與案件有某種最低限度的聯系,該州法院便可對案件行使管轄權。“長臂管轄理論”具有適用上的靈活性,但其弊端也顯而易見,它極易成為管轄權擴張的工具。在美國各州的司法實踐中,“長臂管轄理論”的適用也較為混亂,因為它對最低限度聯系沒有明確界定,只能憑借法官根據受理案件的具體情況自主決定,這就必然導致不同法院經常得出截然不同的管轄意見。在電子合同糾紛領域的管轄規則,主要體現在《統一計算機信息交易法》和《統一商法典》中,兩部法律都規定了當事人協商選擇的管轄法院具有優先地位,除非缺乏有效的商業目的,且對其他當事人造成嚴重損害,否則應當尊重當事人的意思自治,選擇適用協議約定的管轄法院。但是在當事人沒有協議確定管轄法院的情形卻沒有作出規定,美國法院在大量的司法判例中基本上還是援用“長臂管轄理論”,盡量擴大管轄權所及的范圍。由此可以看出,意思自治是美國各州確定法院管轄權的首要原則,其次,便是法官利用“長臂管轄理論”,根據最低限度聯系決定對案件是否具有管轄權。
(二)歐盟
1999年提交于歐盟理事會并于2002年正式生效的《民商事案件管轄權和判決執行的規則》(簡稱《布魯塞爾規則》)成為歐盟各國解決涉網民事案件管轄權糾紛的基礎性法律。在電子商務領域,它主要體現了對消費者的權益保護,在對“原告就被告”的一般管轄規則進行重申的同時,尊重了消費者對管轄法院進行選擇的權利,這為妥善解決此類案件提供了很好的范例。在涉網侵權領域,仍是依照傳統的管轄規則進行,并且對發表商所在地和發表物訂閱地所在的法院行使管轄權進行了限制。相比美國,歐盟在處理涉網民事案件管轄權的態度上,更趨保守,主要立足于傳統的管轄規則,并根據新的網絡環境進行局部調整。
(三)中國
我國目前沒有解決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管轄權的系統立法,我國民事訴訟法第四編有關涉外民事案件管轄權的規定,部分可適用于涉網國際民事案件。屬地管轄、屬人管轄、協議管轄和專屬管轄的傳統管轄規則目前仍是我國處理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的主要依據。但是沒有對其進行細化處理,出現了實際操作中的空白。針對司法實踐中比較常見的著作權糾紛和域名注冊糾紛,最高人民法院先后于2000年11月和2001年6月出臺的兩條司法解釋,尤其在涉網侵權案件中,針對案件涉網性的特殊情況,對侵權行為地進行了重新定義。
(一)堅持傳統理論,強化技術處理
雖然有關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管轄權的理論層出不窮,但是,目前世界各國通行的做法主要是依據傳統管轄規則,并沒有實質性改變。傳統管轄規則雖在解決涉網案件的管轄方面存在一定困難,但是還能解決部分涉網民事案件的管轄權。當事人的國籍和住所、行為地等傳統的管轄連結因素,雖然面臨難以界定的困難,但是并不是無法解決,在各國就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管轄問題達成新的國際公約之前,只有在傳統管轄規則的基礎上充分體現出網絡空間自身的特點,并結合網絡空間的自身特點適時性的作出更正,著力于明確化、具體化和特定化的處理,才能夠在法律上保障社會經濟的正常發展,才能夠保障互聯網在世界范圍內健康成長。比如在電子商務領域對合同簽訂地、合同履行地的處理,在網絡侵權領域對被訴侵權行為的網絡服務器、計算機終端等設備所在地是否可以視為侵權行為地的界定,是我國國際私法在理論和實務中應予以特別考慮的課題。
(二)各國通過磋商一致制定共創性的管轄規則
通過現今立法和司法實踐可以看出,各國在解決涉外民事案件的管轄權方面雖不盡一致,但也有許多的共同點和相似點可資借鑒,可以作為日后相關國際條約和國際慣例的基礎。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管轄權糾紛的最終解決必定賴于各國的共識,國際性的統一規范是形勢所趨。多數國家對司法管轄權的擴張傾向仍舊明顯,涉網國際民事案件的管轄權沖突仍舊激化,試圖對一國司法管轄權的收緊根本不切實宜,只能說是一種理想化的境界,不能作為避免管轄權沖突的良策。作為當前的緩沖之法,尊重和擴大協議管轄的地位當是應時之需,因為,就現實而言,絕大部分涉網國際民事案件都存在協議管轄條款。
(三)行使網絡案件管轄權應尊重他國主權,適當抑制本國主權
國際民事案件管轄權的沖突歸根結底在于國家主權,國家主權具有歷史和現實的對外抑制性,尊重乃至擴大本國的司法管轄權是世界各國的普遍態度。當同一國際民事案件遭遇多國法院競相管轄時,各國往往從維護本國主權出發而較少承認外國法院的管轄權。但是,如果片面強調一國法院的司法管轄權,則不利于管轄權爭議的妥善解決,從而,也不能在公平的司法維度下維護當事各方的合法權益。所以,對各國司法管轄權應予以折中考慮,特別是當一國主張對某涉網國際民事案件行使專屬管轄權時,他國應予以合理考慮,而不能把本國司法管轄權置于他國之上。任何國家法院都不應受理他國有專屬管轄權的案件,因為屬于專屬管轄的是各個國家中與國家的公共政策和重要政治、經濟利益密切相關的法律關系。當然,一味退讓也不是妥善的解決之策,對本國司法管轄權的抑制應該適當,不能沒有原則。其所遵循的前提主要是以下幾點,首先,應把國際社會的根本利益作為出發點;其次,不應損害本國基本利益,不能違反本國法律和公序良俗;最后,應堅持以平等互惠為原則,以平等為前提,以互惠為目的。對本國司法主權的適當抑制,通常不會損害本國的國家和國民的政黨權益,有時,反倒會起到正面的促進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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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智.國際私法中互聯網管轄權制度研究[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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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雙元.國際私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責任編校:周欣)
D998
A
1673-2219(2017)03-0113-03
2016-10-09
殷超峰(1985-),男,安徽淮北人,西南政法大學國際法專業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國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