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超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北京100871)
從社會變遷角度來理解閱讀方式的轉變
唐元超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北京100871)
很高興參加本次研討會,感謝《云夢學刊》的邀請!聽了前面幾位師友的發言,可以明顯感受到大家對于信息化時代人們閱讀方式轉變的一些矛盾和擔憂,其集中指向電子閱讀替代紙質閱讀帶來的種種弊端。如果從社會科學一般的方法論要求出發,我想,我們在對這一“社會事實”進行價值評判之前,首先應該去“理解”這一“社會事實”,理解構成這一“社會事實”的人們——也就是說,去理解這個時代中人們賦予這一行動的意義。因此,我的發言主要從以下三方面進行:第一部分從社會變遷的角度來認識閱讀方式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轉變;第二部分討論這一閱讀方式的轉變意味著怎樣的社會意義;第三部分在簡要總結的基礎之上提出我們應該如何應對這一閱讀方式的轉變。
(一)
本次討論會中有兩個關鍵詞,一是“信息化時代”,二是“閱讀方式”。就我理解而言,信息化時代很重要的特征就是信息豐富多樣,不僅信息的數量眾多,而且參與制造信息的主體也極為多元,這凸顯了我們身處這個時代的重要特征——信息技術條件大為改善,人們的“個體性”也不斷增強,人們不再滿足只是作為信息的接收者,而且還積極參與到信息的生產、傳播當中。以我們最為熟悉的微信閱讀為例,很多人在轉發文章的時候,往往也加上一些評論,甚至有人直接說“還是正文下面的評論精彩”,這說明人們在使用電子閱讀的時候,通過點贊、轉發、評論,甚至哪怕僅僅是圍觀,來體現每個個體的自主性,這與傳統的紙質閱讀有較大區別。同時,應該看到中國的電子閱讀呈現一定的特殊性,即人們大量通過移動客戶端進行閱讀。剛才也有老師提到,如果在國外機場大廳,看到拿著手機閱讀的基本都是中國人——這反映出部分事實,中國人“偏好”手機閱讀;然而,這種現象可以用文化或“國民性”這樣模糊的概念來解釋嗎?我想更為實際的解釋是:中國作為一個后發的發展中國家,利用了后發優勢,在快速變遷的社會中,大部分民眾跨過了PC互聯網而直接進入了移動互聯網時代。在中國,哪怕是再偏遠的地區,你都能看到手機的身影,智能手機以及新媒體為民眾帶來了閱讀的平臺和資源。在這個快速變遷的社會中,中國的人口流動頻繁,中國從“鄉土社會”逐漸變為“流動社會”,這種“流動性”不僅指人們在不同空間的遷徙和移動,還包括人們的日常生活與工作地點的“分離”,人們閑散時間的“分割”,這種“流動性”表現為人們生活的“變動不居”,而移動互聯網正好適應了這個社會的“流動性”。為什么中國人的藏書少,紙質閱讀量少?這與社會目前的流動形態很有關系。
從橫向層面,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高度流動的中國社會;如果從縱向看,中國社會則是一個高度分化的社會,有學者將中國分為“十大階層”。這種分化也會體現在閱讀方式上。剛才一些師友批評說電子閱讀信息眾多,質量良莠不齊,并且無法做到深度閱讀,此話自然不假——但是這話背后的假設是閱讀者至少是作為“有閑階級”,因而他需要深度閱讀。然而,我們隨便打開自己的朋友圈,就可以看到不同階層的人所閱讀的東西也是不同的。換句話說,不同的閱讀方式和閱讀內容反映的正是不同的社會階層,人們通過自己閱讀的內容來表達自己的文化身份認同。我們在批評電子閱讀不夠紙質閱讀深入時,其實過于理想化地認為在沒有電子閱讀的時代,有很大一部分人在閱讀紙質書籍,恰恰相反,正是在電子閱讀的時代帶來了人們的廣泛閱讀,信息化時代為人們提供了更為便捷、可及的閱讀資源;加上中國的知識產權、出版等制度規定,尋找電子讀物成為了更加便捷、便宜的代表,這符合更大階層人們的實際利益。
另外,紙質閱讀和電子閱讀適用于不同的“功用”。剛才有年紀稍長的老師提倡應該多讀紙質書而少看電子書,但是緊接著就有年輕老師站起來說自己更多的是看電子書,因為電子書方便檢索、攜帶方便。這說明什么呢?互聯網時代中的代際差異自不必多言,但同時也是由于閱讀的目的不同而導致了閱讀方式的不同。如果從“做學術”本身而言,我們需要討論一下現代學術體現。現代的學術更多地已經成為一種“知識生產”,“知識”作為最終生產的產品,其生產的過程已經被納入一整套規范體系之中,就像工廠的流水線一樣,分為上游下游,需要“不斷推陳出新”,講究“效率”和“成本”。在這樣的學術體系和評價機制之下,“做學術”就如同生產產品一般,“越快越好”、“越省力越好”。信息時代的“知識”可以通過檢索而快速、大量的獲取,這是傳統時代只能靠摘抄、翻找所不能比擬的;同時,網絡平臺變成了知識生產最新的“交換市場”,電子閱讀方便學者追蹤“學術前沿”。然而,如果閱讀作為一種“安身立命”的憑借,閱讀不在于量多而在于精,“快速”和“大量”只會變成我們“感受”、“消化”、“吸收”的障礙,最終敗壞了胃口、麻木了心靈,我們在信息爆炸的環境之中迷失。
(二)
剛才談到信息時代的到來使得越來越多的人們進入閱讀的行列,但這是否就說明人們的知識品味得到了提高呢?或者說大眾的大量閱讀是否意味著大眾的大量“啟蒙”?康德曾經為“啟蒙”做出過經典的定義,他認為啟蒙就是人類脫離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狀態,就是要有勇氣運用自己的理智。上面提到互聯網時代人們的自主性顯著提高,但同時也看到了這種“自主性”提高的另一面又是“制度性的非自主性”,也就是說他雖然獲得了選擇閱讀方式和內容的自由,但是卻深受階級等制度性因素的限制。換句話說,人們看似更加自由,其實只不過是在自己營造的“意義之網”里面攀爬而已。還是以微信為例,大家在選擇關注怎樣的公眾號的時候是自由的,但是這種選擇總是與其前期所受的教育、所在的階層等各類既有的制度性因素有極大關系。我們經常見到的是,自己不同階段的同學所轉發內容的差異,有的人關注“心靈雞湯”或“成功學”,其朋友圈總是一種“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的樣子;有的人則是轉發各類“養生保健”;或者有的直接就是“民族主義”泛濫,上面的信息多種多樣,并且包含了很多錯誤信息。在座的各位大多會對這些嗤之以鼻——這本質上反映了中國階層的“斷裂”,面對大眾在信息爆炸中的“自我狂歡”,知識分子更多的是選擇退卻和鄙夷。
另一方面,市場經濟條件下的信息時代往往是和“消費社會”聯系在一起的,“消費社會”的最終邏輯是通過“制造社會差異”來實現對消費的刺激。伴隨著電子閱讀發展起來的是一系列營銷策略,其背后指向就是“鼓勵人們消費”,于是我們在網上進行閱讀的時候,各類廣告總是無孔不入,各類“抓人眼球”的新聞推送也隨時跳出,這些都成為影響閱讀連貫性的“無關信息”。更為重要的是,這些信息統一塑造了“中產階級”的消費取向,將原本充滿階層劃分的社會完全拉平,人們一方面沉醉在被塑造的“中產夢想”之中,另一方面又掙扎在殘酷的現實之內,最終導致個人追求撕裂與社會怨恨累積。
因此,表面上信息時代人們通過電子閱讀等方式增加了閱讀量,社會好像步入了“大眾閱讀”、“大眾啟蒙”的時代,但事實卻是,人們依然不能獲得自由,“大眾閱讀”依然不是以大眾為本的閱讀,僅僅是“消費社會”塑造的產物。
(三)
如果看到閱讀方式轉變背后的社會根源以及由此帶來的社會意義,我們就知道單是簡要對比分析紙質閱讀和電子閱讀的利弊,還遠遠不夠,因為無論喜歡或者不喜歡,“閱讀方式”的轉變是必然的——紙質閱讀面對電子閱讀的時候,“遭受沖擊”是固然的,而且這一趨勢會一直下去,直到我們這個“變動不居”的社會真的變得“安定和諧”起來。但同時,作為知識分子的我們,也應該去主動引領,積極參與到信息時代當中,撰寫“反思性”、“啟蒙性”、貼近大眾的文章,努力改變當前電子閱讀的“信息生態”,為當前魚龍混雜的信息環境貢獻“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