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范弟
(長沙理工大學,湖南長沙410004)
周敦頤與羅田濂溪閣
劉范弟
(長沙理工大學,湖南長沙410004)
有關周敦頤的紀念性建筑物,以“濂溪”命名的最為普遍,其類型有濂溪祠、濂溪書院和濂溪閣等。學界對濂溪祠和濂溪書院已有注意,研究周敦頤的專著對之或多或少都有論述提及,也有專門文章對此進行過研究;而濂溪閣,則至今尚未見有對之進行考察論述的。
周敦頤;濂溪閣;羅田
有關周敦頤的紀念性建筑物,以“濂溪”命名的最為普遍,其類型有濂溪祠、濂溪書院和濂溪閣等。檢索《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的文獻(正文,不含注釋),在這三種類型的紀念性建筑物中,濂溪祠共有記錄64處,除去重復為27處,分布在北京,江西星子(廬山下)、九江、南昌、贛州、袁州(今宜春)、萍鄉、萬安、雩都(今于都縣),湖南道州(今道縣)、零陵(今永州)、祁陽、永明(今江永縣)、郴州、桂陽(今汝城縣)、江華、邵州(今邵陽),湖北武昌,江蘇蘇州、無錫、鎮江、盱眙,福建南靖,廣東韶州(今韶關)、肇慶、高要,四川合州等地;濂溪書院共有記錄63處,除去重復為20處,分布在江西星子(廬山下)、九江、贛州、南安(今大余)、萍鄉、崇仁,湖南道州(今道縣)、零陵(今永州)、永明(今江永縣)、郴州,湖北武昌,廣東廣州、韶州(今曲江縣)、高要、四會、陽江、程鄉(今梅縣)、德慶,四川合州,廣西潯州(今桂平)等地;濂溪閣共有記錄9處,除去重復為2處:一在湖南桂陽(今湖南汝城縣),一在江西雩都(今江西于都縣)①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全文檢索版,上海人民出版社、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99年。。學界對濂溪祠和濂溪書院已有注意,研究周敦頤的專著對之或多或少都有論述提及,也有專門文章對此進行過研究②如李才棟《周敦頤與濂溪書院》,刊《江西教育學院黨學報》1993年第3期;夏劍欽《湖湘濂溪書院考略》,刊《理學思想與人文汝城》,湖南大學出版社2013年;王晚霞《濂溪祠堂考》,刊《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11年第6期。;而濂溪閣,則至今尚未見有對之進行考察論述的。有鑒于此,本文將對濂溪閣作一考察,聊為拋磚云爾。
一
《四庫全書》所收雍正《江西通志》山川志載:“羅田巖,在雩都縣南五里,一名善山,兩旁巖岫空洞交通。宋嘉祐間,周元公敦頤倅虔,游此賦詩。縣令沈希顏因建濂溪閣。”③雍正《江西通志》卷十三“山川七·贛州府”,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同書卷四十二“古跡·贛州府”:“濓溪閣,在雩都縣南五里善山上,宋周敦頤倅虔時曾游此賦詩,邑令沈希顏因建此閣。”這就是最早出現的濂溪閣,位于江西贛州府雩都縣南五里的羅田巖,羅田巖又名善山。
以上雍正《江西通志》載明了濂溪閣所在的地點、修建的緣起和創修者的姓名身份,但對修建年代卻沒有交代。
最早記載雩都羅田巖濂溪閣修建始末的是南宋度正為周敦頤所作的年譜(年表)。明代萬歷年間永明(今永州市江永縣)知縣胥從化所編刻的《濂溪志》,其卷三收了度正所撰的《(周敦頤)年表》,其云:“(嘉祐)八年癸卯(1063),先生年四十七。正月七日,行縣至雩都,邀余杭錢建侯拓、四明沈幾圣希顏游羅巖,題名,并有詩刻石。沈公者,邑令也,因建濂溪閣于善山,頂有高山仰止亭。”④明·萬歷癸卯(1593)永明縣知縣胥從化編訂,道州儒學署學正事謝貺編校,訓導劉報國同校:《濂溪志》卷三“年表”(萬歷癸已刻版),王晚霞編:《〈濂溪志〉八種匯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7頁。
清道光己亥(1839)年周浩所編《濂溪志》卷三亦為周敦頤年譜⑤此《濂溪志》道光己亥(1839)年刻,為愛蓮堂藏版,國內部分圖書館有藏,已收在王晚霞所編《〈濂溪志〉八種匯編》中。,其所載雩都羅田巖濂溪閣創建始末與以上胥從化《濂溪志》全同。此外,清道光二十七(1847)年鄧顯鶴編刻的《周子全書》卷首的周敦頤年譜,以及近年出版的幾種有關周敦頤著作所附的度正周敦頤年譜(年表),如周文英所編《周敦頤全書》、梁紹輝所撰《周敦頤評傳》,其所載雩都羅田巖濂溪閣創建始末亦與胥從化《濂溪志》全同⑥周文英編:《周敦頤全書》,江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第15頁;梁紹輝撰:《周敦頤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438頁。。
據年譜,周敦頤于嘉祐六年(1061)通判虔州(今江西贛州),作為知州的副手,他勤于政事,時常下到下面各縣巡查。嘉祐八年(1063)正月初七,周敦頤“行縣至雩都”。他這次來雩都,具體有什么事務年譜沒說,也從來沒有人注意到這點。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就是周敦頤此次在雩都公余邀了錢拓、沈希顏兩人同游羅田巖。據年譜和有關方志,沈希顏的身份是雩都知縣,他于周敦頤到雩都“行縣”的嘉祐八年上任;錢拓也是雩都知縣,他正好上任于此前的嘉祐七年①嘉靖《贛州府志》卷七“秩官·雩都·宋·知縣事”:“錢柘(拓)建侯,嘉祐七年任;沈希顏幾圣,浙江四明人,嘉祐八年任。”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宋·知縣事”:“錢柘(拓),字建侯,嘉祐七年任;沈希顏,字幾圣,嘉祐八年任。”。這前后兩位雩都知縣怎么都在此時此地一起陪上司游羅田巖呢?周敦頤于嘉祐八年正月初七來到雩都,而年譜當日記事已明確說“沈公者,邑令也”,可見沈希顏嘉祐八年正月初七已是知縣,那么他上任的具體時間只能是正月初一到初七這幾天;而錢拓嘉祐八年正月初七還在雩都與沈希顏陪周敦頤游羅田巖,他卸任雩都知縣也只能在這幾天。由此可以斷定,周敦頤是為了新舊知縣的交接而來雩都的,當然也有順便檢查工作的任務,說不定周敦頤就是與沈希顏一同到達雩都,并在當日主持見證了錢拓、沈希顏新舊知縣的交接工作。
交接公事完畢之后,周頤敦心情愉快輕松,于是“邀余杭錢建侯柘(拓)、四明沈幾圣希顏游羅巖”,與雩都新舊兩位知縣一起前往羅田巖游玩。一個“邀”字,體現了他以交接工作主事人的身份,在嚴肅的正事辦完之后,讓兩位屬下放松一下的意圖。
在周敦頤游羅田巖之前,此巖并不十分有名,基本上沒有什么著名學者和官員至此游賞,更談不上有什么題刻了,直到北宋開寶年間,此地才有了一所像樣的寺院。嘉靖《贛州府志》記載:“羅田(巖),(雩都)縣南五里,一名善山。巖崇可二丈,深眡崇殺之。兩旁有巖相通,其形如虎,內鑿茶灶湯爐,流觴曲渠,峭壁懸崖。舊云巖本虎穴,陳末(天)嘉中,有僧廬其上,虎不復出。宋開寶僧復創華嚴禪院,既廢。周濂溪倅郡,有詩。”②嘉靖《贛州府志》卷二“山川·雩都”。
周敦頤的到來,使羅田巖開始有了名氣。據年譜,當日周敦頤“游羅巖,題名并有詩,刻石”,可見當天他的游興很高,不僅在此留下了題名,還寫下了一首詩。他的題名和詩作當即或過后不久都被鐫刻在羅田巖上。其詩題為《行縣至雩都邀余杭錢建侯拓四明沈幾圣希顏同游羅巖》,詩云:“聞有山巖即去尋,亦躋云外入松陰。雖然未是洞中境,且異人間名利心。”③梁紹輝、徐蓀銘等點校:《周敦頤集》(湖湘文庫本),湖南人民出版社,2007,第132頁。
當時同游的錢、沈兩位知縣于此詩未見有和詩,但后來和者不少。康熙《雩都縣志》所載的即有李淶的《追和羅巖周元公韻》:“天外幽奇不厭尋,紫萸黃菊正崖陰。山僧竊聽匡時話,也識生平報國心。”管奏韺的《羅巖謁周元公先生次壁間韻二首》:“(其一)先賢遺跡杳何尋,庭草青青滿地陰。忽憶當年無極思,天心秋月到君心。(其二)庭前古柏舊千尋,無復高人憩夕陰。我欲層崖留信宿,白云肯住此間心?”曾紹裕的《謁周元公祠追和原韻》:“孔顏樂處曾經尋,庭草春深滿地陰。最是曠懷瀟灑境,風來水面月天心。”④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十二“紀言志·詩·七言絕”。同治《雩都縣志》又增加了幾首:沈璇《羅田巖追和周元公韻》:“羅田崔巍高幾尋,誰家書屋伴松陰。滿庭芳草春無限,都屬濂溪造化心。”邱懋原《游羅田巖次周元公韻》:“蒼蒼巖谷柏千尋,松竹參差間綠陰。一自元公歌嘯后,風光月霽快人心。”邱光世《羅田巖和周元公韻》:“丹巖九折足幽尋,繞徑松篁灑綠陰。遙想當年庭草翠,靜觀是處見天心。”段彩《謁周元公祠追和原韻》:“個中消息耐人尋,緩步登臨穿綠陰。風滿池塘秋水老,源頭活水漾蓮心。”曾大忠《謁周元公祠追和原韻》:“卓絕芳規何處尋,徘徊崖壑半晴陰。拜瞻道貌衣冠古,一束萍蘩寫素心。”宋啟忟《游羅田巖次周元公韻》:“遺跡千年何處尋,荒涼有閣樹陰陰。書生好說孔顏樂,休遜老僧入定心。”⑤同治《雩都縣志》卷之十五“藝文志·詩·七言截(絕)”。
據年譜,“沈公者,邑令也,因建濂溪閣于善山頂”,看來,新任雩都知縣沈希顏陪同周敦頤游賞羅田巖后,不僅將周敦頤的題名及詩作鐫刻于此,還在此后不久為之興建了紀念性的建筑——濂溪閣。沈希顏嘉祐八年(1063)正月開始擔任雩都知縣,接替其職務的張宗諤于治平三年(1066)到職⑥嘉靖《贛州府志》卷七“秩官·雩都·宋”:“沈希顏幾圣,浙江四明人,嘉祐八年任;張宗諤,治平三年任。”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宋·知縣事”:“沈希顏,字幾圣,嘉祐八年任;張宗諤,治平三年任。”,沈希顏任雩都知縣有三年多近四年,他有充分的時間修建濂溪閣。
沈希顏,身后入祀雩都縣名宦祠⑦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七“祠祀志·名宦祠”。,康熙《雩都縣志》名宦志中有其小傳:“沈希顏,字幾圣,四明人,嘉祐中任。質性謙和,廉直公恕,三年,百廢具興,吏民畏懷。邑有妖禽,夜啼甚哀,希顏題曰:‘此處離朝路幾千,為官不取半文錢,平生不養無情鳥,遮莫妖禽夜哭天。’詰旦,禽遂去。縣西峽路崎嶇,希顏鳩工開道,往來便之。及代,王鴻作序送之,其略曰:‘督賦以寬,決獄以敏,處己以廉,御吏以法,明足以照欺弊,威足以服奸頑。民有爭訟,一切教諭,使辨曲直。有罪立遣,無及蔓延,邑居恬安,不撓不煩。治邑三年,風和雨順,災沴不生,寇竊潛消,公私饒裕,百廢俱興,教黌有經,齊民化遷。’鴻,隱君子,不妄許可,蓋實錄云。”⑧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六“名宦志·宋”。
小傳中說到他在雩都的政績,無非是“興學勸農,平訟寬賦……縣西峽路崎嶇,希顏鳩工開道,往來便之”,加上一件寫詩驅除“妖禽”的事,沒有什么太突出的;如果他真是創建了濂溪閣,其小傳中為何對之不著一筆呢?
我們知道,周敦頤在世時其聲名并不顯著,其為人所尊崇是在朱熹大力推崇和宋理宗的褒彰之后,紀念彰表他的建筑物如濂溪祠、濂溪書院等此后才開始紛紛出現,這已是他身后一百多年了。如果雩都羅田巖濂溪閣真是沈希顏所創建,那在濂溪學史上就應當是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事件。因為這件事情說明,早在周敦頤逝世前十年左右,就已經有紀念彰表他的建筑物開始出現,周敦頤的思想在他在世時的影響,我們就要對之重新評估,理學史或許也要加以改寫了。
此外,從年譜“沈公者,邑令也,因建濂溪閣于善山,頂有高山仰止亭”之文看,這“高山仰止亭”也是一座紀念周敦頤的建筑,且從文意看,這高山仰止亭并非沈希顏所建,似乎之前就已存在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這就令人不得不對年譜關于“沈公者,邑令也,因建濂溪閣于善山,頂有高山仰止亭”的記載產生懷疑。
二
查康熙《雩都縣志》關于羅田巖和濂溪閣的記載,我們看到了如下記載:“羅田巖,距縣五里,一名善山。兩旁有巖相通,古稱華嚴禪院,左為仕學山房(屋),巖下右曰觀善巖,陽明先生題筆,邑孝廉何春所辟也。周濂溪先生倅虔時游此,有詩,明羅文恭大書刻石壁上。故有濂溪閣,頂有高山仰止亭。”①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一“輿地志·山川”。“濂溪閣,在羅田巖右,宋嘉熙庚子知縣周頌建。明知縣羊修、劉昌祚相繼重修。邑人黃弘綱、李淶記。”②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三“營建志·樓閣”。
以上所記關于濂溪閣的信息,前一條未載創建者為誰,創建時間亦付闕如;第二條則對創建者和創建時間記載得清清楚楚。創建者為知縣周頌,創建時間為宋嘉熙庚子,也就是南宋理宗嘉熙年間的庚子年,即嘉熙四年(1240),這時已是南宋理宗于嘉定十三年(1220)賜謚褒崇周敦頤③《周元公集》卷五“歷代褒崇”:《宋嘉定謚濂溪先生議》:“嘉定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賜謚曰元。監司博士謹按謚法:‘主善行德曰元’,先生博學力行,會道有元,脈絡貫通,上接乎洙泗,條理精密,下逮乎河洛,以元易名,庶幾百世之下,知孟氏之后明圣道,必自濂溪始。”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的二十年之后。
同時此條記載還將其所據的資料來源作了交代:“邑人黃弘綱、李淶記。”
黃弘綱,“字正之,西一坊人,正德丙子科,以以詩經中式第七名。任汀州府推官,升刑部主事”④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八“選舉志·舉人·明·黃弘綱”。。“學者稱為洛村先生……自幼志邁越,甫讀書,便能通會大意,既長就鄉塾,教以舉業文字,弘綱曰:‘雕蟲小技,壯夫所恥,吾儒之學,須以圣賢為歸耳。’于是苦心刻索,必欲追其微茫而探其元始。久之,曰:‘圣賢千言萬語,大要不越主敬二字。’……正德丁丑,王守仁講學虔臺,弘綱歸,自計偕往謁而執贄焉。甫三日,忽悟心理合一之旨,益信圣人可學而至。……卒后配祀陽明祠,又合祀于濂溪祠。所著有《洛村集》行世。”⑤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九“鄉賢志·理學·明·黃弘綱”。由此可知他是明朝正德丙子(1516)科中第七名的舉人,擔任過汀州府推官、刑部主事等官職,是王陽明的學生,于周敦頤、王陽明之學深有體會而“悟心理合一之旨”,學人尊之為“洛村先生”,有《洛村集》行世,死后“配祀陽明祠,又合祀于濂溪祠”。
李淶,“字源甫,二坊人,登隆慶五年張元汴榜,授寶應知縣,升戶部給事中,轉山東僉事、廣西參議、蘇松兵備副使,以外艱歸。服闕,復除原官,擢巡撫應天等府、右僉都御史,尋告歸。萬歷二十一年十月,以原官起巡撫保定等府,提督紫荊等關。”⑥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八“選舉志·進士·明·李淶”。“家貧,刻苦讀書,屏跡羅巖,屢月不至城下,為文能自豎一家……嘉靖丁卯舉于鄉,辛未登進士,授寶應令。寶應故水鄉,會大水,廬蕩析,一望皆白。淶自攜疏□,循行阡陌間,踐冰霜,沐風雨,衣敝面垢,不顧。墾辟疏瀹,不遺余力,民賴以生活。……七年,赴召,老稚攀轅遮哭,送至數百里……丁丑,拜戶部給事中……出為山東僉事,再遷廣西參議。居粵西四年,嚼菜飲水,一如寶應。提綱飭紀,未始一日懈弛……進憲副,飭蘇松四郡兵事諸役……甫兩月,聞封翁訃,即日徒跣歸,哀毀骨立。既葬廬墓下,免喪,再補舊地……已,超拜中丞,撫江南十郡……先后在吳五年,所御一冠一袊一布一被不更置,郡邑亦無敢以一登豆薦者……以母老乞養,奉旨予告。既歸,日愉匕奉母,孺人歡。月會邑中同志,講明朱子德性問學之旨,嘉惠后學。文章原本性命,雖談笑題詠,皆關理道。癸巳,起撫保定、提督紫荊等關,念太孺人春秋高,力辭不就。家居,每食惟煮豆為下箸物,帷敝不能更,制物紙補之。庚子,居太孺人之喪,四方來吊者,至不能治蔬具。麻衣藍縷,朝夕不解,遂抱痛致疾,未及禪服而卒。萬歷三十五年,督學副使姜檄郡邑有司崇祀鄉賢。所著奏議、文集、語錄,藏于家。”⑦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九“鄉賢志·行業·明·李淶”。由此可知他是嘉靖丁卯(1567)科舉人和隆慶辛未(1571)科進士,歷任寶應知縣、戶部給事中、山東僉事、廣西參議、蘇松兵備副使、巡撫應天等府、右僉都御史等官職,是一位干實事和親民的好官,也是一位有成就的學者。
由前引康熙《雩都縣志》對濂溪閣的有關記載,我們得知黃弘綱、李淶兩人都寫有關于濂溪閣興建沿革的記文,查康熙《雩都縣志》紀言志(即藝文志),黃弘綱、李淶二人的《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赫然在焉。
黃弘綱《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云:“雩都羅田巖濂溪閣者,祠濂溪、明道、伊川三先生暨武穆岳公、陽明先師也,創始于宋邑令周公頌,續建于明太府邢公珣,至督學蔡公克廉,乃檄有司并五先生列之祀典。因其半毀而增辟之,視其未備而加飭之者,僉憲沈公謐、今邑令羊公修也。慶歷間,濂溪先生通判我虔州,嘗有游羅田巖詩。于時大中程公令興國遣明道、伊川見所謂周茂叔者,疑即其時。按巖刻:‘嘉熙庚子,濂溪閣成,勒先生詩。’聞其風則思過化之所鐘,而況親炙之者與?巖亦為黃龍禪師經行地。武穆公提兵平賊,至固石洞,訪黃龍于巖,有作宮寀。羅公洪先為書而刻之石。督學公首三先生及武穆矣,并述陽明先師倡學虔臺及門諸生雩獨多于他邑,合五先生而祀于一堂,且曰:‘道德忠貞,其揆一也。’故僉憲公辟為三室,同宇中妥三先生,左武穆,右陽明,春秋舉祀,仍合而享之。”①黃弘綱:《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十四“紀言志”,此文又收在雍正《江西通志》卷一百三十“藝文·記九·明”中,文字稍有刪節。
據黃弘綱此記,“雩都羅田巖濂溪閣者……創始于宋邑令周公頌”,其根據是“按巖刻‘嘉熙庚子,濂溪閣成’”;但記中所云“巖刻‘嘉熙庚子,濂溪閣成’”,只是說明了濂溪閣是嘉熙庚子年建成的,并未說是邑令周頌創建了此閣。
李淶《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則明確指出了此點:“雩巖洞故多奇,惟羅(田)巖最著,則以濂溪先生游也。先生游故有詩,宋邑令周公頌所記‘嘉熙庚子,濂溪閣成,勒先生詩’者是也……考年表,慶歷甲申先生為南安司理……至嘉祐辛丑,先生始以國子博士通判虔州,又二年癸卯,先生行縣至雩都,邀余杭錢公建侯、四明沈公希顏游羅巖,正月七日賦詩刻石而歸。”②李淶:《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十四“紀言志”,此文又收在雍正《江西通志》卷一百三十三“藝文·記十二·明”中,文字稍有刪節。“宋邑令周公頌所記‘嘉熙庚子,濂溪閣成,勒先生詩’者是也”之句,明確指出濂溪閣落成后周頌為此寫了一篇記,且據黃弘綱記中所說“按巖刻‘嘉熙庚子,濂溪閣成,勒先生詩’,聞其風則思過化之所鐘,而況親炙之者與?”之意,周頌所作之記當時即已鐫刻巖上。
由此可見,黃、李二記所言濂溪閣是由南宋雩都縣令周頌于嘉熙庚子年創建的當為事實,創建者周頌在閣成之后所作并刻在巖上之記,黃、李二人寫作記文之時還可見到(可能已剝蝕不少,并非完璧)。
羅田巖濂溪閣的創建者周頌,“字叔成,儒林郎,廬陵人,嘉熙二年任。嘗砌大成殿,修雩山廟,撰雩都志。”③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宋·知縣事”。其小傳收在康熙《雩都縣志》名宦志:“周頌,字叔成,嘉熙二年任知縣,施為緩急,具有條理,實心惠民,四時晏然。始撰雩志,所著風俗、學校、人才、坊郭、科目、兵制、財賦諸論,俱切于雩。”④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六“名宦志·宋”。據此知周頌是一位熱心地方文化建設的官員,他在雩都主要業績有“砌大成殿,修雩山廟,撰《雩都志》”等,對雩都宗教文化和地方史志建設有一定貢獻,特別是他撰著的《雩都志》,可算是雩都較早的一部縣志了⑤前此有《雩都圖經》,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宋·知縣事”載:“邱欽若,奉議郎,紹興二十三年任,嘗著《雩都圖經》。”。因為在其他部分已對周頌創修濂溪閣已作了介紹,故康熙《雩都縣志》在其小傳中他的這一業績就被省略未記了。
羅田巖濂溪閣最初是專為紀念周敦頤而建的,同時還兼有供文人雅士登臨玩觀的作用,隨著官方意識形態中周敦頤的尊隆地位不斷提高,官方祭祀周敦頤的儀式也在此進行,濂溪閣最終就與濂溪祠合二為一了,到后來就被徑稱為濂溪祠。康熙《雩都縣志》祠祀志對此說得很清楚:“濂溪祠,即羅田巖濂溪閣。祀周濂溪先生,以程明道、程伊川二先生配,以先生嘗講學于此。宋嘉熙庚子知縣周頌建。明嘉靖乙巳提學蔡克廉至巖,閱武穆、陽明題刻,乃檄知縣許來學并祀之,以春秋仲月致祭。”⑥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七“祠祀志·先賢祠”。但康熙《雩都縣志》的營建志“樓閣”類中則是將其作為純粹的樓閣來記載的,將其與龍門閣(回瀾閣)并列在一起⑦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三“營建志·樓閣”:“濂溪閣,在羅田巖右,宋嘉熙庚子知縣周頌建。明知縣羊修、劉昌祚相繼重修……龍門閣,在永安門外,即回瀾閣,明萬歷癸丑知縣阮悉建。”;在乾隆《雩都縣志》里,濂溪閣同樣于“營建”和“祠祀”兩志中都分別立了條目記載⑧乾隆《雩都縣志》卷之七“祠祀志·先賢祠”:“濂溪祠,即羅田巖濂溪閣。祀周濂溪先生,以程明道、程伊川二先生配。”乾隆《雩都縣志》卷之三“營建志·樓閣”:“濂溪閣,在羅田巖右,宋嘉熙庚子知縣周頌建。明知縣羊修、劉昌祚相繼重修……龍門閣,在永安門外,即回瀾閣,明萬歷癸丑知縣阮悉建。”,可見直到清朝中期,羅田巖的濂溪閣還兼具著登臨玩觀與紀念祭祀的兩種功能⑨在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十二“紀言志·詩”和乾隆《雩都縣志》卷之十二“紀言志·詩”中,就收了好幾首以《登濂溪閣》為題的詩,如羅汝芳《登羅巖濂溪閣》:“山谷雙黃鳥,嚶嚶來好音。名巖方獨往,多士偶同心。陟嶠寧辭險,尋源莫厭深。元公開絕學,遺像儼峰陰。”宋應桂《登濂溪閣》:“此地何年辟,濂溪舊有祠。光風吹谷草,霽月照庭墀。禮重千秋祀,道隆百世師。徘徊階下立,歸步欲遲遲。”嚴時中《登濂溪閣》:“先哲祠堂古,時聞萬籟音。一真無絕續,千載自晴陰。詩蝕荒苔合,山封古木深。高賢重有契,信宿話知心。”可見當時人們到羅巖濂溪閣除了懷念周敦頤外,亦有登高一覽的雅興。。
這種狀況到清末則有了變化,同治《雩都縣志》卷六“古跡”中仍列有“青云閣”、“敕書閣”等閣,但“濂溪閣”已不在其中;僅在卷五“祠廟志”中列“濂溪祠”條目加以介紹:“濂溪祠,在縣南羅田巖,祀周濂溪先生,以程明道、程伊川二先生配,緣先生嘗講學于此。此祠創于宋嘉熙庚子令周公頌,續建于明大府邢公珣,至明嘉靖乙巳提學蔡克廉至巖,閱武穆、陽明題刻,乃檄知縣許來學以武穆、陽明二先生并祀之,歲以春秋仲月致祭。祠前有古柏四株,望之蔚然蒼翠,此系數百年之植。咸豐七年丁巳冬毀于賊,同治九年庚午邑侯顏公壽芝修復,職員嚴名椿董其事。”⑩同治《雩都縣志》(光緒二十九年補刻本)卷之五“祠廟志”。在這里已看不到“濂溪閣”的字樣,只是從介紹內容中,我們才知道這個濂溪祠與濂溪閣其實就是同一個建筑;而且翻遍整部同治《雩都縣志》,除了“藝文志”中幾篇(首)乾隆、康熙《雩都縣志》已收入的以“濂溪閣”入題的詩文外,我們也找不到任何有關濂溪閣的字眼和記載。
這種情況說明,乾隆以后羅田巖濂溪閣的功能和作用已發生很大的嬗變,到同治年間,濂溪閣僅剩下了官方祭祀周敦頤等先賢的作用,而作為文人雅士登臨玩觀的功能則已完全喪失,在當地官方的話語系統中,濂溪閣的名稱也已完全變成了濂溪祠。
三
據前文所引黃弘綱、李淶兩篇《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以及康熙、乾隆、同治《雩都縣志》的有關記載,自南宋嘉熙庚子(1240)年雩都知縣周頌創建之后,到清代同治年間,濂溪閣曾整修或重修了五次。
第一次是明太府(即贛州知府)邢珣的續建。黃弘綱記中說“(濂溪閣)創始于宋邑令周公頌,續建于明太府邢公珣”。據嘉靖《贛州府志》,邢珣于正德十年任贛州府知府,正德十四年離任①嘉靖《贛州府志》卷七“秩官·國朝·知府”載:“邢珣(字)子用,直隸當涂人,進士,歷郎中,坐忤逆瑾罷,未幾復官,正德十年出任。修學作士,躬率行古禮,自橫水、桶岡、龍川、利頭諸寨,繼勒兵擒逆濠。累升江西參政、右布政使,致仕。盛茂(字)本深,順天人,歷郎中,正德十四年任。”,據此知此次濂溪閣的重建是在正德十年(1515)至正德十四年(1519)之間,取中間值則可以定為正德十二年(1517)。第二年,王陽明來到羅田巖,親筆題了“濂溪閣”三個大字鐫刻在崖壁之上。這三個字民國初年還可辨識,民國九年擔任贛南道尹的邵啟賢所編《贛石錄》,其中收錄了王陽明在羅田巖所題“濂溪閣”及其題款的錄文,“濂溪閣”三字為橫刻,其下方為豎刻題款:“□□戊寅孟夏之吉(第一行)守仁謹書(第二行)。”②邵啟賢編:《贛石錄》卷二,《石刻史料新編》第三輯第12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6年出版,第249頁。按“□□戊寅”,所缺當為“正德”二字。正德戊寅為正德十三年(1518),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九“鄉賢志·理學·明”黃弘綱傳載:“正德丁丑,王守仁講學虔臺,弘綱歸,自計偕往謁而執贄焉。”正德丁丑為正德十二年,黃弘綱從雩都前往贛州從王陽明受學,第二年或許王陽明受其之邀來到羅田巖,此時邢珣重建的濂溪閣剛剛竣工,故有王陽明為濂溪閣題字之事。
此次重修距周頌創建已近三百年之久,即使其間濂溪閣未遭任何人為損壞,三百年歲月風雨侵蝕,恐怕也是頹敗不堪,整修或是重修在所必行。主其事者邢珣,《大明一統志》有小傳:“邢珣,當涂人,弘治癸丑(1493)進士,授南京戶部主事,出知贛州府,論討宸濠功擢江西參政,以布政致仕,卒于家。”③明·李賢等(奉明英宗敕)撰:《大明一統志》卷十五“太平府·人物·本朝”,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
第二次和第三次整修,據黃弘綱記中所說,是“因其半毀而增辟之,視其未備而加飭之者,僉憲沈公謐、今邑令羊公修也”,對濂溪閣上次重修之后有所毀壞之處加以整修,有所不完備的地方加以增擴,而整修增擴者則為“僉憲沈公謐、今邑令羊公修也”兩人。
沈謐,“字靖夫,(浙江)秀水人,嘉靖己丑(1529)進士,除行人,擢吏科給事中,歷江西按察僉事,有《石云家藏集》”,④《御選宋金元明四朝詩:御選明詩·姓名爵里三》,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王文成全書》年譜附錄載:“(嘉靖)三十二年癸丑,江西僉事沈謐修復陽明王公祠于信豐縣。”⑤《王文成全書》卷三十五“附錄四·年譜附錄”,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可見他嘉靖三十二年(1553)時已在江西按察僉事任上;邵啟賢《贛石錄》,在王陽明所題“濂溪閣”三個大字下面,除了王陽明的“□□戊寅孟夏之吉守仁謹書”題款外,右方稍遠處另有沈謐的題款:“嘉靖壬□仲冬之吉(第一行)后學沈謐重修(第二行)。”⑥邵啟賢編:《贛石錄》卷二,《石刻史料新編》第三輯第12冊,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6年出版,第249頁。嘉靖三十二年是癸丑年,此前的嘉靖三十一年是壬子年,正與沈謐題款“嘉靖壬□仲冬”相合,由此可以判定,沈謐對濂溪閣的此次整修是嘉靖三十一年(1552)完成的。
但按黃弘綱的說法,此次整修是“因其半毀而增辟之,視其未備而加飭之者,僉憲沈公謐、今邑令羊公修也”,則雩都知縣羊修也是主持者。羊修任雩都知縣的時間是從嘉靖三十五年(1556)到嘉靖四十一年(1556)⑦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知縣事·明”:“羊修,廣東儋州人,監生,嘉靖三十五年任,水后修城,民甚戴之,以紿由致仕。”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知縣事·明”緊接羊修之后的是蔣文僑:“蔣文僑,全州人,舉人,嘉靖四十一年任。”,他開始擔任雩都知縣的時間是在沈謐嘉靖三十一年(1552)整修濂溪閣的四年之后,且羊修也不可能在到任的當年就對濂溪閣進行整修。羊修擔任雩都知縣有六年之久,那么他此次濂溪閣修整的時間應該在這六年中的某一年,取中間值可定為嘉靖三十八年(1559)左右。
一般來說,縣志中的職官志對官員任職年份的記載是不會弄錯的,因為這涉及到前后一系列同一職位官員的交替代接⑧在羊修之前任雩都知縣的是范鏜,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知縣事·明”:“范鏜,衡山人,舉人,嘉靖三十三年任。”,且另有其他資料對羊修職雩都知縣時間的記載與縣志所載相同⑨雍正《江西通志》卷十六“水利三·贛州府”:“雩都當眾水之匯,明嘉靖三十五年,水漲城圮,知縣羊修既筑城兼拓城外馬道,邑人黃弘綱有記。”雍正《江西通志》卷四十二“古跡·贛州府”:“勤政樓,在雩都縣治前,明嘉靖丙辰(嘉靖三十五年),知縣羊修移禁鐘于上。”,所以我們不能懷疑羊修任職時間被記錯了。
如此看來,被黃弘綱記為一次的沈謐、羊修對濂溪閣的整修實際上應為前后相接的兩次,一次是在嘉靖三十一年(1552),一次是嘉靖三十八年(1559),其間隔了七年之久。兩次整修的目的也不一樣,一為“因其半毀而增辟之”,是為修復性質;一為“視其未備而加飭之者”,是為增擴新建性質。因為這兩次修建間隔時間太短,故黃弘綱記中將其并為一次,其實也是未嘗不可的。
這兩次的整修,距上次邢珣的重建(正德十二年,1517)還不到四十年,為什么這么短的時間內又要整修?因為邢珣重建濂溪閣后,仍是將其作為紀念祭祀周敦頤及其兩位學生程顥、程頤的場所,二十七年之后的嘉靖二十三年(1544)六月,蔡克廉調江西任掌管學政的督學(提調學校)①《明實錄·明世宗肅皇帝實錄》卷之二百八十七:“嘉靖二十三年(1544)六月戊辰朔……丁亥,升禮部祠祭司署郎中易寬為四川按察司副使,復除原任貴州按察司僉事蔡克廉于江西,俱提調學校。”按,提調學校即督學,又稱提學,全稱提督學政,《明史》卷六十九“志第四十五·選舉”:“正統元年,始特置提學官專使提督學政,南北直隸俱御史,各省參用副使、僉事……提學之職,專督學校,不理刑名,所受詞訟,重者送按察司,輕者發有司,直隸則轉送巡按御史。督撫、巡按及布、按二司亦不許侵提學職事也。”,他大概于當年或以后三年間的某年(明清時督學一般任期三年)來到雩都視學,濂溪閣(祠)是必到的場所,“乃檄有司并五先生列之祀典”。蔡克廉這樣做是因為:“(羅田)巖亦為黃龍禪師經行地,武穆公提兵平賊,至固石洞,訪黃龍于巖,有作宮寀,羅公洪先為書而刻之石。督學公首三先生及武穆矣,并述陽明先師倡學虔臺,及門諸生雩獨多于他邑,合五先生而祀于一堂,且曰:‘道德忠貞,其揆一也。’”于是濂溪閣(祠)就開始成為周敦頤、程顥、程頤,岳飛和王陽明五位先賢的合祀之處。這樣一來,原來僅為紀念祭祀周敦頤師徒三人的濂溪閣就顯得太逼仄了,濂溪閣進行再次進行整修擴建已是當務之急,于是沈謐、羊修二人乃“因其半毀而增辟之,視其未備而加飭之者”。這次整修,濂溪閣“辟為三室,同宇中妥三先生(周敦頤及其兩位弟子),左武穆,右陽明,及門袁子慶麟、何子春、何子廷仁、管子登四子侍坐于陽明先生之室,春秋舉祀,仍合而享之。祭有定統,室有常尊矣”②黃弘綱:《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十四“紀言志”。。
第四次整修是在萬歷甲申年(1584,萬歷十二年)進行的,距上次整修僅二十五年。這次整修是因兵燹所致,據康熙《雩都縣志》載:“嘉靖庚申(1560),流寇自閩闖入境,時守埤者……凡三四月不得交睫”③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十一《紀事志》。。此次兵亂發生在濂溪閣第二次整修后的次年,雩都被圍持續時間長達三四個月,羅田巖近在城郊,濂溪閣很可能成為駐兵場所,所遭受的損壞一定是十分嚴重的。只是兵燹過后雩都經濟凋弊,物力惟艱,官府拿不出多余的錢對濂溪閣進行修復,只待二十五年之后才有余財完成此事。
這次整修是由雩都知縣劉昌祚④康熙《雩都縣志》卷之五“職官志·明·知縣”:“劉昌祚,武進人,萬歷九年任。”倡導,由縣主簿顏鎮實際主持的。李淶《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載:“無何,(濂溪閣)圯益甚,邑令劉公昌祚至,曰:‘茲閣也先生巾拂在焉,為奈之何其令墻宇頹然也!’于是顧主簿顏鎮曰:‘君才敏甚,能為圖之乎?’簿曰:‘是先賢俎豆之地也,烏敢辭!’于是出官帑若干為經理費,撤閣之中堂新之。肖先生像,顏其榜曰‘吟風弄月’,以前廨為兩耳房,堂之前亢爽異往昔矣。又以余力稍飾毘盧之居,已,又植松萬本、竹萬個,壯斯閣之觀……閣修于萬歷甲申冬月,既竣事明年,劉公命余記之如此。劉公,常之武進人。王君,浙之慈溪人。”⑤李淶:《重修羅田巖濂溪閣記》,康熙《雩都縣志》卷之十四“紀言志”。
第五次整修可說是重建。上次整修之后至清朝咸豐初年約二百七十年間,濂溪閣未見整修,到了咸豐七年(1857),濂溪閣又遭毀損。此年正月二十二日,太平軍何名標部進入雩都,此后近一年的時間里,與官軍反復拉鋸作戰,幾次出入雩都之境,到“十二月初一日,突圍雩城……外援隔絕……至十三日辰刻,賊由小西門、北門二處用地雷炮轟倒城墻數丈,該逆蜂擁入城……(咸豐八年)三月初二日,(官軍)克復城池”⑥同治《雩都縣志》(光緒二十九年補刻本)卷之六“武事志”。。太平軍在雩都與清軍作戰一年多時間,占領縣城三個多月,對當地破壞可想而知,濂溪閣也在太平軍圍城之際被毀,“咸豐七年丁巳冬毀于賊”。直到十三年之后,濂溪閣才又重新修復,“同治九年(1870)庚午,邑侯顏公壽芝修復,職員嚴名椿董其事。”⑦同治《雩都縣志》(光緒二十九年補刻本)卷之五“祠廟志”。
顏壽芝,“湖北松滋人,副榜,同治五年任。治雩四載,多善政,上憲以‘審斷勤明、操守廉潔’嘉之,邑紳以‘學道愛人’匾頌之。同治九年倡修縣志”⑧同治《雩都縣志》(光緒二十九年補刻本)卷之七“秩官·文秩·國朝·知縣”。。
四
考述至此,對羅田巖濂溪閣可以得出這樣幾點認識:
羅田巖濂溪閣是在朱熹推崇和南宋理宗褒彰周敦頤之后出現的紀念彰表性建筑,周頌創建濂溪閣的時間與其他類似的紀念彰表性建筑如濂溪祠、濂溪書院的出現幾乎都在此時,都是周敦頤身后一百多年的事了。
羅田巖濂溪閣最初是為了紀念彰表周敦頤而創建的,但也有登臨玩觀的功能,是一座閣、祠一體的建筑,當然有一個逐漸變化的過程,到清代中葉以后就完全成為祭祀的場所了。
羅田巖濂溪閣最初是專門為周敦頤及其兩位弟子而修建的,到了后來則加入了岳飛、王陽明兩位與雩都有關歷史人物,還加上了雩都本地的幾位文化名人(王陽明的幾位弟子),實際上成了當地的一所名人紀念館,這也是古代雩都官方重視地方文化建設的體現。
羅田巖濂溪閣是在北宋嘉祐八年周敦頤游羅田巖后,由當時陪同的雩都知縣沈希顏創建的說法,就筆者目前的檢索來看,最早出現在明代萬歷癸巳年(1593)永明知縣胥從化所編刻的《濂溪志》卷三所收的度正所撰《(周敦頤)年表》中。此后的清道光己亥(1839)年周浩所編《濂溪志》、清道光二十七(1847)年鄧顯鶴編刻的《周子全書》,以及近年出版的幾種有關周敦頤著作所附的度正周敦頤年譜(年表),如周文英編《周敦頤全書》、梁紹輝撰《周敦頤評傳》所載羅田巖濂溪閣由沈希顏創建的記載,與胥從化《濂溪志》全同①周文英編:《周敦頤全書》,江西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第15頁;梁紹輝撰:《周敦頤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438頁。;但也有多種周敦頤集中所附度正周敦頤年譜(年表)未載此事,如中華書局出版的《周敦頤集》所附度正年譜嘉祐八年記事:“八年癸卯,先生年四十七,在虔,行縣至雩都,邀余杭錢建侯拓、四明沈幾圣希顏游羅巖,正月七日刻石。四月壬申朔,英宗登極,遷虞部員外郎,仍通判虔州。追贈父桂嶺君爵郎中。五月作《愛蓮說》。”根本未見建濂溪閣之事②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99頁。。中華書局《周敦頤集》根據五種不同版本的有關周敦頤文集點校而成,最早的是明嘉靖五年呂柟編《宋四子抄釋》內的《周子抄釋》,最晚的是清光緒十三年賀瑞麟編輯的《周子全書》,整理時“以賀本為基礎,參照其他各種版本,進行互校,訂正其訛誤,并加標點,以便讀者”③陳克明點校:《周敦頤集·校點說明》,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2頁。,可見這五種明清時期周敦頤文集中所附的度正年譜都未載有沈希顏創建濂溪閣的事。根據筆者在前面的考述,胥從化《濂溪志》沈希顏創建濂溪閣的說法顯然是錯誤的,但我們不知之前有過這種說法沒有?這種說法究竟是如何出現的?胥從化難道是憑空提出這種說法的嗎?由于筆者目前見到的萬歷胥從化《濂溪志》之前有關周敦頤文集和年譜的文獻不足④目前筆者見到的萬歷之前的有關周敦頤文集和年譜的文獻,僅有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周敦頤集》,這個集子是據北京圖書館所藏的南宋刻本《元公周先生濂溪集》排印的,其卷末所附度正《濂溪周元公年表》根本未載濂溪閣事。,這些問題只能留待今后探究了。
除了雩都羅田巖濂溪閣外,從文獻中能查到的歷史上的濂溪閣還有一座,就是湖南桂陽縣(民國二年已改名為汝城縣)的濂溪閣。然而地方志中對桂陽濂溪閣的記載稀少而簡省,目前筆者能查到的僅有四條。從中能獲得的信息非常有限,僅僅知道它的始建年代、紀念對象和所在具體地點,至于創建者,創建緣由和興廢沿革,則一概缺如,無法對之進行具體考述。現將四條記載迻錄于下。
《大明一統志》:“濂溪閣,在桂陽縣學,洪武十六年建,塑宋儒周敦頤像,春秋祀之。”⑤明·李賢等(奉明英宗敕)撰:《大明一統志》卷六十六“郴州·宮室”,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萬歷《郴州志》:“濂溪閣,在桂陽縣學,洪武十六年建。”⑥萬歷《郴州志》卷之九“創設志下”。雍正《湖廣通志》:“濓溪閣,在縣儒學南,《明一統志》:‘洪武十六年建。’”⑦雍正《湖廣通志》卷七十九“古跡志·郴州·桂陽縣”。康熙《郴州總志》:“濂溪閣,學前。”⑧康熙《郴州總志》卷之二“營建志·亭臺·桂陽”。
這幾條記載都出自省、州志,而在縣志中,筆者未能看到明代的《桂陽縣志》,不知其中有沒有記載,但翻遍乾隆、同治《桂陽縣志》及民國《汝城縣志》(特別是其中的“建置”、“祠祀”、“學校”、“古跡”和“藝文”部分),也看不到其中對濂溪閣有任何記載,如三部縣志的學校部分,對縣學(儒學、廟學、學宮、學)的建筑布局及其沿革從宋到清都有詳細介紹,但對“在桂陽縣學”的濂溪閣卻不著一字,這也實在是有些奇怪的了。
但是在揚州,一個與周敦頤沒有多少淵源的地方,前不久卻建起了一座濂溪閣。此閣“位于平山堂東路北側、友誼路東側,地處揚州名勝古跡眾多的蜀岡地帶”,“濂溪閣項目用地2萬多平方米,地塊呈梯形,規劃設計的建筑大部分為仿古兩層建筑,局部為三層。展覽館建筑群定位為仿宋代的建筑風格。總體設計由三大部分組成:一是濂溪閣,二是文化展示廳,三是文化展銷服務區建筑群”,“濂溪閣是園內最高建筑,位于整個建筑群的北側,閣高3層,建于地勢較高的平臺之上,坐北朝南,北臨山林高地。建筑形式仿北宋界畫中的三重飛檐翹角、畫棟樓閣的傳統風格,取其形、度其意,充滿韻味。濂溪閣三層中部向外凌空挑出,懸掛‘濂溪閣’三個大字的匾額。樓閣前面的平臺上,設有高1.2米的露天舞臺,兩側設石階上下,可供文藝演出之用。整座建筑純樸素潔,造型優美,南部將面對開闊的池塘,處于有山、有水、有綠樹的自然環境之中”;與周敦頤沒有什么關系的揚州為什么要建濂溪閣?“記者采訪了揚州部分專家學者后得知,周敦頤本人與揚州并沒有太深的淵源,揚州是一座具有悠久歷史,有個性、有魅力的古城,名勝、古跡、遺址眾多,選在揚州建濂溪閣,與揚州濃厚文化背景是相通的,而且這對弘揚廉潔奉公優良傳統有教育意義。這一建筑的修建,不僅可增加城市游憩休閑空間、改善城市生態環境,也將開拓揚州新的旅游熱點”⑨張孔生:《濂溪閣:文化游新亮點》,《揚州日報》,2010年6月15日第BO1版“焦點新聞”。。
與周敦頤沒有任何淵源的揚州可以憑空打造一座濂溪閣,而在濂溪閣的老家江西雩都(今于都)和湖南汝城,如今卻已看不到任何濂溪閣的痕跡,這是不是有點遺憾呢!
(責任編校:張京華)
K877
A
1673-2219(2017)03-0009-07
2017-02-22
劉范弟(1953-),男,湖南安化人,長沙理工大學教授,研究方向為歷史文獻和湖南歷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