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角色的韻味

《秋聲賦》寫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時作者歐陽修已五十三歲。正所謂“閱盡滄桑世已通”，作者用“賦”的形式詠嘆著秋聲、秋狀、秋氣、秋感，抒發(fā)著對宦海沉浮、世事艱難的深沉感慨，以及自我超脫的愿望。其中小書童在文中只有一個動作（“出視”）、一句話（“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一個神態(tài)（“垂頭而睡”），在文中似乎是一個旁逸的斜枝——一個可有可無的人物形象。高明的文學(xué)大師為何在這樣恢弘深沉的生命詠嘆調(diào)中安排這樣一個“小角色”呢？

一、體現(xiàn)散賦問答體特征，以“抑客申主”方式彰顯“主輔不能錯位”的傳統(tǒng)文化

張中行《文言和白話》中說：“賦有特點，除了押韻、換韻、多用四六字句，文前常有序等一般形式以外……常是由假設(shè)的二人問答引起的。”宋朝的文賦在形式上常借鑒漢大賦主客問答的結(jié)構(gòu)形式。如蘇軾的《前赤壁賦》中蘇子與客的月夜同船共游、同飲共樂、同調(diào)歌吹，互問互答共至認識上、情感上的和諧共升。《后赤壁賦》也設(shè)為主客，也始以宴飲游樂，但主客情致兩端，終“客不能從”，顯示了作者的孤寒蕭索。

《秋聲賦》也采用了這種賦體制，然而此賦與《前后赤壁賦》稍有不同。蘇子之賦常是一主一賓，或和諧共鳴，或情致兩端，歐陽子之賦卻是一主導(dǎo)一仆。一般來說作者從寫作目的出發(fā)，根據(jù)自身的宗旨與趣味的需要，作出不同的處理。但是從抑申角度來說，即使在抑主申客模式中，“客”大多以“主”為慮，“主”是立論的出發(fā)點和歸宿，虛設(shè)主客都是為“主”申述某種觀點或思想傾向，“主”的位置是不可動搖的，而這又是與君本的主體位置及主輔不能錯位的傳統(tǒng)文化是一致。《秋聲賦》在此特點的彰顯上更加鮮明一些，其重在表現(xiàn)主導(dǎo)者以思想、情感的深度與廣度引領(lǐng)智慧的新高度，引發(fā)人生的感慨與思索。

主客問答第一處在開頭。作者詳細處理了似風(fēng)似雨似波濤又似狂風(fēng)驟雨似金鐵似行軍的聲音，并轉(zhuǎn)而發(fā)聲：“此何聲也？汝出視之。”此處童子只有一句：“明河在天，星月皎潔，四無人聲，聲在樹間。”主客問答第二處在結(jié)尾。作者歐陽修內(nèi)心翻滾，以大量筆墨繪完秋聲繪秋狀，繪完秋狀嘆秋氣，嘆完秋氣發(fā)秋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zhì)，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此時童子便連一句也無：“童子莫對，垂頭而睡。”當然，其實“莫對”也是一種“對”，其內(nèi)涵應(yīng)該比“對”更深刻：證明童子對主人那一套深奧的話語、深沉的感慨不感興趣。作者蓄積已久的苦悶沒人理解，對人生新的感悟無人認同，即使是他身邊最親近的陪伴者。

二、童子的“答”與“莫對”構(gòu)成激起思維波瀾的一股逆流，以彰顯文章內(nèi)容的充沛

當秋夜凝神靜讀的歐陽子聽到破空而來的聲音時，作者驚訝于這樣的聲音：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fēng)雨驟至。其觸于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作者“悚然”于秋聲來勢猛烈變化的急劇之時，童子卻旁若無事：“明河在天，星月皎潔，四無人聲，聲在樹間。”這樣簡略的回答對于作者所感受到的若天壤之別、云泥之判，更觸動了作者敏銳而豐富的感覺神經(jīng)，使詩人洶涌的心潮、智慧的河流像遇到了一股逆流，在心底激蕩然后直瀉而下化為更絢麗的浪花：“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淡，煙霏云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并由對表像的秋狀的描寫過渡到對秋氣本質(zhì)的概括：“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詩人并未停留在對自然的抒情之上，進而對社會抒發(fā)了更深刻的體悟與慨嘆：“奈何以非金石之質(zhì)，欲與草木而爭榮？”正所謂“以有形隨無形，則殆矣”，又何以怨恨那令人驚悚感慨的秋聲！

作者黯然神傷百感交集，而“童子莫對，垂頭而睡”，“四無人聲”，唯有“蟲聲唧蝍”。文章至此戛然而止。文章戛然而止，而內(nèi)心的激流仍在嗚咽盤旋，在內(nèi)心深處發(fā)出更強的悲音。作者洶涌的心潮被“莫對”的童子推到了孤崖邊、巔峰頂，再無依傍，只有天地間迷漫的悲涼之霧。文章蒼涼悲愴之感達到極致，達到高潮。長夜漫漫，月涼如水，悲憤郁結(jié)，無可奈何，只能徒然嘆息。

三、襯托出作者沉郁不得志、懷才無人賞的寂寥，豐富了主題

靜夜凝神讀書的歐陽子被奇特的秋聲吸引，聲音以動破靜，惹動了文思，文思由伏到起，在動靜的對比中文勢便蓄成。作者對秋聲細細和童子語言的描畫與體現(xiàn)簡略樸素而富有寧靜的詩意相并，文章顯然是動態(tài)十足變化多端。作者的悚然，童子的旁若無事，童子樸拙、稚幼，而歐陽子蒼涼、敏感，內(nèi)心豐厚。這種沖撞激蕩形成一種思想的張力，讓人不禁遙想其心有所觸便揮毫自如筆走龍蛇之風(fēng)采。

所謂“寂寞憐吾道，依稀似古人”，作者在感慨流光易失，生命短促，自然的力量無法抗拒后，又以“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彰顯其對生活的反思：經(jīng)過大半生政治波折之后，一種希求解脫、隨遇而安的心靈境界。其中既有理想不得實現(xiàn)、宏圖難展的感慨，又流露出無為無憂、超然物外的老莊思想。

然而此時童子的反應(yīng)又把作者從情感宣泄中拉回了現(xiàn)實。人終究是要回到現(xiàn)實的。情感得到宣泄在精神上是愉悅的，但是當面對無人共鳴的現(xiàn)實時，環(huán)顧身邊無人共鳴，環(huán)顧四宇又怎樣呢？詩人沉郁不得志、寂寥無人知、無人賞可見一斑。詩人在人生艱辛、人事憂勞、大化無情的感慨下又多一份新的悲涼：知音世所無！

往事越千年，時至今日我們從這篇文章中讀到的是歐陽修的一種超然情懷，這種超然不同于從容面對現(xiàn)實、襟懷曠達的人生態(tài)度，而是歷盡滄桑之后的一種透悟，一種淡泊的心境。然而文章最后呈現(xiàn)的一副對比感強烈的畫面還是讓我們在淡泊通透的同時難免一聲長嘆：可愛稚拙的小童子沉入甜美的夢鄉(xiāng)，憨態(tài)可掬；兩鬢星星的老者感慨萬千，意態(tài)蕭疏，一派蒼涼！

（許青 南京師范大學(xué)附中江寧分校 21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