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社會科學教學與自然科學教學的最大區別是其帶有鮮明的審美教育功能,而只有充分發揮其審美教育作用,才能真正體現人文學科的教育價值。所謂審美教育即美育,王國維在《論教育綜旨》中說:“完全之人物不可不備真善美之三德,欲達此理想,于是教育之事起,教育之事亦分三部:智育、德育、美育是也。”美育與德育、智育在塑造“完整的人”方面有不可忽視的作用,三者形成一個有機的整體,可以互相補充,互相促進,卻不可以互相代替。審美教育是通過文學藝術和其他審美活動形態凈化和升華人的情感意緒,人格襟抱,并與德育、智育、體育結合起來,去培養全面發展的人或促進人的全面發展。大學語文作為高等院校的一個人文學科分支,其審美教育功用是不容忽視的。大學語文教學中之所以要滲透這一理念,是由大學語文學科的根本目的(實現大學生全面發展的需要)決定的,也是大學生語文教育對象、內在特性以及教學過程規律特點的客觀要求。
作為審美教育載體的大學語文教材自然成為教學過程的重要一環,如何在教材的編選和使用中充分反映和實現審美教育功能,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國內的大學語文教材近年已出版多部,各有特色和優點,本文選擇國內三部教材作為比較的對象,主要就這三部教材所選與審美教學有關的選文來看教材如何反映審美、如何看待審美教育在大語中的作用,并指出當前大語教學中審美教育的相關問題。這三部教材分別是朱萬曙主編的、由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大學語文》(第二版)、由徐中玉、齊森華主編的、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大學語文》(第九版)和由丁帆、朱曉進、徐興無主編的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出版的《大學語文》(第三版)。我們分別稱為“朱版”、“徐版”和“丁版”。
一、格局之異:“小美”與“大美”
這三部教材在編寫上有各自的特色,就“審美”功能在其中的體現而言,可概括為“小美”與“大美”,即審美的對象是小格局中的美,還是更大格局的美。所謂“小格局”中的美則是把審美設定在某個點,如文學藝術之美等,是“小美”。“大格局”中的美是指各個層面的美,如生活自然之美、人性之美、文學藝術之美、語言之美等等,是“大美”。
“小美”之“朱版”:
朱萬曙編的《大學語文》教材專門開辟了“文學審美”版塊,主要內容包括古代詩歌、古代詞曲、古代辭賦、古代散文、古代戲曲、古代小說、現當代詩歌和現當代散文等八個部分。可見,這一教材中把“審美”專設一章,并定性為“文學審美”,即審美的是“文學”所散發的美。載體是古今文學作品,其鮮明的特色是通過不同文體所展現的文學藝術之美,即詩歌之美、詞曲之美、辭賦之美、散文之美等等,讓學生接受美的熏陶。
“大美”之“徐版、丁版”:
“徐版、丁版”的大學語文教材在編選時都未專設審美這一欄,而是通過不同的專題滲透審美教育這一功能。徐中玉等主編的《大學語文》在編寫時,以人文精神和品德素養的培養為基本基調,在編目安排上并未專設一塊審美相關的版塊,但在相關的選文上其實暗合了審美素養的培養,如第八單元的“故園情深”版塊,選編了《江南的春景、夢回故園》等,第九單元“禮贊愛情”版塊中的《蒹葭》等,第十一單元的“親和自然”版塊中的《春江花月夜》、《陶然亭的雪》等,第十二單元“詩意人生”中的《飲酒、慢慢走欣賞啊》等篇目。可見,該教材所展現的審美是多維度的,即涉及到情感之美、自然之美、生命之美和人生之美,豐富而有層次。
丁帆等編著的《大學語文》以“人文性、審美性、工具性、趣味性和新經典”為原則來編寫教材,所選篇目涵括“人文情感、人文素養和人文理想”三大部分,該教材在審美教育上除了專門設置單元來引導學生認識美、理解美、發現美和欣賞美等,如通過“美的歷程”、“文心詩品”這兩個獨立單元的篇目進行引導,還把相關呈現美的文理或美的情感文章也作為對審美培養的一部分,如“通古今之變”中的《大同》中孔子對人類社會理想的宏大敘述,“我的信仰”中的《西銘》充滿熱情的道德自白、《六祖壇經》通白透徹的智慧啟示、侯仁之《歷史上的北京城》對歷史的娓娓敘事、“天工開物”中的《我們宇宙的圖像》對科學問題的主動闡發等。雖然丁版也設置了單獨的單元來進行審美教育,但與朱版不同的是,其并未按照傳統的文體或者文學史的脈絡來編選作品,而是通過不同審美功能的版塊進行設計,并且進行了分化,如“美的歷程”有傳統的文學作品如《世說新語》,有關于書法的,如林語堂的《中國書法》,還有關于建筑的,如熊秉明的《佛像和我們》等。而“文心詩品”則主要選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并且以詩歌為主,僅有一篇現代的廢名的《竹林的故事》和一篇日本作家東山魁夷的《聽泉》。比較三部教材在審美功能上的凸顯,可見,朱版是最為突出的,丁版則次之,徐版的則比較隱晦。從審美教育本身來說,“大美”則是應該提倡的,因為美的欣賞和創造是多層次、多維度的,而“小美”則顯得相對局促。但從教材編寫來說,“小美”也有其突出之處,即在學生接受文學熏陶之時,有意識地從審美角度來學習。同時我們注意到,朱版在審美上雖然注重文學之美,但其實在其他版塊的選材上也有“美”可言,如“第一編”的“漢語言文字”版塊中其實有語言之美,如王力的《略論語言形式美》即為語言美的重要表現。“第三編”中的中國人生活中的相關作品其實也有生活之美。可見,朱版教材雖凸顯“小美”,但也有“大美”隱于其中。
二、格調之別:“沉郁”和“明快”
審美是需要注入情感的,在作品中也往往有不同的情感體現,我們把審美的情感概括為“沉郁”和“明快”。沉郁是指其作品思想內容的博大精深,題材的嚴肅,感情的深沉、深摯。這本來是對蘇軾詩風的一種評價,我們借用這一術語來定性作品本身所體現的審美情愫。明快則是指不含蓄、清晰而暢快,在作品上的表現即感情表達的外露和明晰。從這三個版本中對審美素材的格調上來說,朱版中沉郁為主,徐版則是明快為主,而丁版則是沉郁和明快兼有。朱版在文學審美版塊以文學史的視角切入,所選作品按文體進行劃分,即古代詩歌、辭賦、散文、小說、現代詩歌、散文等。我們反觀整個版塊的作品基調,感情深沉之作較多,如詩歌篇中《嫦娥》《圓圓曲》詞曲中的《臨江仙》《永遇樂》、辭賦中的《長門賦》《別賦》、散文中的《自為墓志銘》《窮鬼傳》等等。雖然有的作品本身在文字表達上往往鮮活有趣,但在情感上則偏向于深沉和嚴肅。以《嫦娥》為例,作者李商隱通過塑造嫦娥這一藝術形象,表現了嫦娥孤獨、寂寞的心情,整首詩朦朧而含蓄,有一種凄涼之美,整首詩在表達基本情感的同時,渲染了一種凄美的基調,讓讀者有種在廣寒宮中孤冷而無奈之感。徐版在審美情感上的明快格調從其版塊標題上即可感知,如“禮贊愛情”、“關愛生命”、“親和自然”和“詩意人生”,其中的“禮贊、關愛、親和與詩意”都反映出作品本身感情明快的基調。當然這幾個版塊中的所選篇目有的與朱版是相同的,如有《飲酒》等,但這不影響整個版塊的基調。以《飲酒》為例,作者陶淵明描摹了詩人棄官歸隱田園后的悠然自得的心情,體現出陶淵明決心擯棄渾濁的世俗功名后歸真返璞,陶醉在自然界中,乃至步入得意而忘言境界的人生態度和和生命體驗。整首詩清新明快,猶如清風撲面,讓人微醉而又心神滌蕩。丁版所選材料是沉郁與明快兼有。“美的歷程”以明快為主,如《丹青引》《慢慢走,欣賞啊!》等,如《慢慢走,欣賞啊!》一文著重討論人生的藝術化這一主題,但通過一個生活趣例的引導,很自然地把藝術與人生的關系彰顯了出來,于無形中潛移默化著讀者的感知,牽引著讀者的感官慢慢前行,慢慢欣賞和品位。
而“文心詩品”則以沉郁為主,如《秋興八首》《破陣子》《赤壁賦》等。《秋興八首》是杜甫的重要代表作,彰顯了作者憂國憂民之心,將時代苦難,羈旅之感,故園之思,君國之慨,雜然其中,融鑄了夔州蕭條的秋色,清凄的秋聲,暮年多病的苦況,關心國家命運的深情,悲壯蒼涼,意境深閎。這種沉郁風格與社會現實緊密結合的作品,猶能激發學生的思考,讓學生在更為深沉的意境中樹立其肅穆的歷史感和現實感。審美作品的格調在教材編選時可能并不會有意識地考慮到這一點,因為無論是沉郁格調還是明快格調,都是一種審美情感的體驗。但從培養學生心態和健全的人格的角度看,沉郁的格調可以讓學生沉思、求真,明快的格調則讓學生能夠更加自由地求善、尚美。因此,在編選審美作品時可以在格調上有意識的進行設置,并與“大美”相結合,相信在大學語文的審美教育上會有新的氣象。
三、經典之外:“大家”與“小家”
審美作品的編選當以有著豐富審美能力和體驗的大家作品為首選,即為經典之作。尹鐘宏(2007)指出,大學語文教學可以借鑒赫欽斯“名著閱讀”運動的構思及其踐履,以“文學經典教育”為中心,讓學生通過學習這門課程,摸索到通向古今中外“文學經典”的一條道路,在那里和人類最優秀的心靈進行對話。誠然,經典或名著對于審美教育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但審美體驗往往又不局限于某個大家或者經典作品,往往在不奇之處見奇,所謂經典之外有大家也。因此,大家往往有小作,小家往往也有大作,但這并不影響對美的鑒賞,只要能有美的體驗、美的創造即可。而這在三部教材的編選中比較突出的體現。朱版教材的審美作品中,大家中的小作或小家的作品較多,所選作品并不常見,或者說并不入一般文學經典的“法眼”。如屈原的《鬼城》、李白的《長干行》、吳偉業的《圓圓曲》、笵康的《酒》、蕭繹的《采蓮賦》、食指的《相信未來》等等。但這些作品并不缺乏美感,讀起來也令人陶醉或深思。朱版所選作品中從文學史跨度上來說,是選了非突出文學現象時期的經典,比如文學史上詩歌是盛唐的代名詞,而清代的詩歌則不大為人注意,而朱版所選清代詩歌作品《圓圓曲》則是清詩中享有最高聲譽的七言歌行,因此其作品所選可謂“非經典時代”的經典。而徐版和丁版在編選作品時,經典之作占絕大部分,但也不拒一些別有風味的小作,如丁版“美的歷程”版塊中所選的陳從周之《說園》,東山魁夷的《聽泉》等,都是溢美之作。以陳從周之《說園》為例,作者是中國近現代作家,作品的內容則是關于建筑美學的,對造園理論、立意、組景、動觀、靜觀、疊山理水、建筑栽植等諸方面皆有獨到精辟之見解,于小處見大趣。雖其文學地位在正統的文學史上未必是大家,但其關于建筑美學上面的審美情趣等見解則猶可窺其大家風度。當然,并不是說大學語文教材編選時不注重經典,但從審美維度來說,美是“大家”的,也是多元的,所以可以不分大家和小家,只有大美或小美,或者沉郁與明快也。本文對三部教材所選有關審美作品的比較,主要注重其在審美情感層次、內容等方面的不同,并不在說明何者為上,何者為下,而是意在說明三種教材如何側重,旨趣如何等。當然,如果從教材的好學、好用上來看,則也當各有千秋,這則不在本文的討論之內,而是有賴于實踐教學的反饋和檢驗。
基金項目:安徽三聯學院院級人文社科研究項目“蕭子良研究—以文學為中心”(2014S027)
參考文獻:
[1]劉曉文、唐振勇.大學語文教學中的審美教育[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4).
[2]裴惠云.論大學語文教學中實施審美教育的途徑[J].佳木斯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5,(6).
[3]蘇金萍.審美屬性:關乎大學語文教學盛衰的一個維度[J].內蒙古電大學刊,2012,(6).
[4]孫文鑄.談《大學語文》的審美教育作用[J].東疆學刊(哲社版),1988,(3).
[5]謝萍.談大學語文的審美教育[J].成都大學學報,1999,(3).
[6]王國維.論教育之宗旨[J].教育世界,1906,(56).
[7]尹鐘宏、王建.論大學語文的審美教育功能[J].當代教育論壇:學科教育研究,2007,(7).
(梁學翠 安徽三聯學院 2306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