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步青：一生難得相依侶

◎劉 創

1924年春天，蘇步青被名校日本東北帝國大學數學系錄取，也就是在這里，他邂逅了一生相依的伴侶——導師松本教授的女兒松本米子。她不僅相貌、才華出眾，而且精于茶道、花道，有著日本女性的優雅和溫婉，更對中國的古箏情有獨鐘。那悠揚的樂曲常使蘇步青恍惚回到了浙江雁蕩山老家，他也因此對這位深受高等教育和中國古琴藝術熏陶的日本女孩心生愛慕。

同時，這個來自中國的青年也讓米子如沐春風。他才華出眾，每年都拿一等獎學金，更與米子的父親一起在數學中心開發課題，學業還沒結束就被學校內定擔任數學代課教師，這在該校是前所未有的。更重要的是，他來自古箏的故鄉，那是把古箏當作第二生命的她最向往的藝術殿堂。

1928年，還在東北帝國大學繼續就讀研究生的蘇步青與米子結為連理，從此，米子把全部心思撲在了家庭上。為了不影響丈夫的學業和研究，她甚至把心愛的古箏鎖進了柜子里，只以茶道和插花自娛娛人。每天蘇步青即將回家的時候，她總會插一束花放在他的書桌上，旁邊是一杯精心熬制的熱茶。這一刻，任何轟轟烈烈的愛情都不如這樣的樸實生活更溫暖了。

第二年，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蘇步青也成了日本乃至東亞知名的數學家，母校已經向他正式發出了留校任教的聘書，但是中日關系已經開始緊張了。

雖然松本教授一家都希望他留在日本研究學術，他也知道母校有著良好的研究環境，更主要的這里有他的家庭、孩子。但是早在出國留學時，他就與一位學長相約一朝學成即歸去，把浙大數學系辦成世界第一流水準。此前學長已經先行學成回國，并在1931年給他來信詢問歸期。兩難境地下，蘇步青更渴望早日啟程、回到家鄉。

心細如發的米子發現了蘇步青的心思，而蘇步青也向米子全盤吐出了自己心底的想法。米子說：“我愛你，而你愛你的祖國，所以，我也是愛中國的。我愿意和你一起回到中國。”然而因為種種原因，米子未能和蘇步青一起回中國。蘇步青只好帶著對家人的思念只身回國，在浙大任教。當年暑假，蘇步青終于將妻子接來中國。但是屬于他們的幸福和磨難都才剛剛開始。

在剛回國的六年時間里，他們生活中的每一分鐘都流淌著幸福。可是，隨著抗日戰爭的全面爆發，他們的美好生活也被打破。

1937年，整個浙江都在日本飛機的轟炸范圍之內，無奈之下浙大決定搬遷，而日本當局也向占領軍發出命令：盡可能挽留江浙知名人士和學者以備己用。當得知著名教授蘇步青有個日本妻子時，日本駐杭州領事館不斷地派人到蘇步青家游說，均被米子斷然拒絕。日本領事見無法說動米子，便將目標轉向蘇步青。然而，蘇步青更是用行動給予了日本人強有力的反擊。

就在蘇步青收拾停當準備跟隨學校一起向內地搬遷時，突然接到了松本教授病危的電報。松本教授不僅是自己的老師，也是自己的岳父，于情于理他都應該盡孝膝前，但當時中日關系緊張而敏感，去日本并非可行之策。蘇步青與米子商量，讓米子獨自回國，自己跟隨學校一起南下。沒想到米子堅定地說：“我不能回去，無論如何，我都要陪著你。”

學校終于安頓好后，蘇步青和米子的苦難并沒有結束。因為米子的國籍，蘇步青常常需要交代各種問題，這使他苦悶難當，有一段時間，蘇步青連遺書都寫好了。米子發現后把那封遺書撕得粉碎，說：“我當年嫁給你，是因為你有志氣，也有骨氣，我不想讓自己后悔嫁錯了人。”從此，蘇步青又恢復了往日的風采，他們的感情在苦難中也愈發深厚。

新中國成立后，蘇步青家里由于人口不斷增多，經濟狀況并不好。為了節省開支，讓蘇步青安心工作，米子精打細算，對自己竟到了苛刻的地步。此后的幾十年里，她沒有為自己添置過一件新衣服。

1979年，他們的生活質量逐漸有了提高。可當蘇步青提出為米子買幾件新衣服時，米子卻拒絕了。后來，蘇步青又勸米子該回日本看看了，這時，一直都很堅強的米子眼中泛起了淚珠，終于忍不住在他懷里失聲哭泣。

自從跟隨蘇步青來到中國，米子已與家鄉分離了43年，她融入他的生活，熱愛著他的祖國，幾乎忘記了自己是個日本人。后來，在蘇步青的極力催促下，米子才勉強為自己添了幾件新衣服，穿著新裝回到日本，這也是她來到中國后第一次重新踏上故國的土地。

1982年，米子因終日勞累而臥床不起。蘇步青放下手頭的工作，盡可能陪在她身邊。他說：“她陪伴、照顧我近六十年，該是我給她一些陪伴的時候了。”

此后，蘇步青將手頭的課題交由學生們去做，自己則全心全意陪著米子。四年后，為了愛情不遠千里追隨至中國的米子在蘇步青懷里靜靜地閉上了眼睛。從此，蘇步青把米子的照片貼身保存著，深情地說：“我是搞數學的，在文字表達方面一向木訥。但我深深地體會到了‘活在心中’這四個字的分量和意義。”

2002年，蘇步青百歲生日時在那張照片的背面給米子寫下了一首詩：“人去瑤池竟渺然，空齋長夜思綿綿。一生難得相依侶，百歲原無永聚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