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
《老王》是著名作家、文藝翻譯家楊絳寫的一篇寫人記事的散文,這篇散文文字淺顯,字里行間流淌著愛的清泉,閃動著人性人道的光芒。作者筆下的老王是一個命苦心善的不幸者,在荒唐動蕩的“文革”時期,他的精神世界沒有受到任何污染,他善良誠實,忠厚老實,知恩圖報。
我被楊絳善良的心所感動,被她悲天憫人的情懷所感動,被她身處逆境但仍然關愛比她更不幸的人所感動,更為生活困頓、朝不保夕但卻知恩圖報的老王所感動。文章最后一段話震撼了我:“我回家看著還沒動用的那瓶香油和沒吃完的雞蛋,一再追憶老王和我對答的話,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領受他的謝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為什么,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因為他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他?都不是。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
教參對最后一句話的解釋是:一個社會總有幸運者和不幸者,幸運者有責任關愛不幸者,關注他們的命運,讓他們也過上好日子,幫助改善他們的處境。作者回想起來,對老王的關愛還很不夠,所以感到“愧怍”。也許是因為面對的是初二學生,所以教參沒有把這句話中的人性成分深入挖掘,其實這句話的含義遠遠比教參的解釋要深得多。
這篇文章寫于1984年,距離老王去世已經多年,而楊絳卻一直沒有忘記老王,還一直對老王心存愧怍。從這個角度來說,作者的境界已經不是能用善良一詞概括的了,她把老王看成和她地位同等的人,這是多么難能可貴!在作者看來,人是生而平等的,各人境遇不同,甚至差別很大,不過是幸運與不幸造成的差別。所謂幸與不幸,包括天賦條件、成長條件、生理條件,幸運者只有關愛不幸者的責任,沒有歧視不幸者的理由。
也許是歷史原因,在中國,有幾個人能做到這樣呢?因為封建“官貴民賤”的文化陋習和“官本位”的文化影響,加之如今“金錢至上”的觀念對社會生活的影響,要在當下社會真正樹立“人是生而平等的”的意識,那也許只是一個夢想。在我們的周圍,很多人都看不起辛勤勞作的外地民工,對他們使用帶有歧視性質的稱呼;在小區里,很多業主對保安和清潔工趾高氣揚,在他們眼里,保安和清潔工就是低人一等的,也許這些業主自己也曾經出生底層,有一天翻身就自認為做了人上人,就看不起比自己處境差的。在他們的意識里,哪有“人是生而平等的”概念?
楊絳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已經度過了混亂年代。她在追憶混亂年代遇到的這些善良的人們時,我們感覺到的更多的不是控訴,而是對人性中善的信任。或者說,因為自己的善良,她更容易忽略苦難,看到苦難年代里人性的光芒。課文《老王》的公開課我聽過幾次,教師在教學環節里都安排了這樣一個問題:面對弱勢群體,我們該如何對待他們呢?說說你的看法。學生都表示要多幫助弱勢群體,教師也肯定這一說法。但是我個人認為,現在在物質上幫助弱勢群體很容易,但是又有幾個人真正做到在思想上平等地對待他們?因此,僅僅把楊絳的這篇散文解讀為送老大爺過馬路之類的善良是錯誤的,對于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意識到他們和我們都是平等的人,有時精神上的關愛比物質上的給予更重要。這讓我想到了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乞丐》,屠格涅夫的最后一句話是:“我明白,我也從我的兄弟那兒得到了施舍。”那是因為,他從乞丐那兒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本來施舍者為沒有東西施舍給乞丐而感到羞愧,但他沒有采用居高臨下的傲慢態度,而是用平等的、誠懇的態度向乞丐表示歉意,這種態度使他與乞丐之間的關系平等了。乞丐意識到施舍者把他當成了平等的人,我們從乞丐的話里能夠體會出他對真正的愛心和同情的理解與感激。
教學《老王》一課,我會給學生講鎮海中學校工阿英的故事。阿英是鎮海中學的一個普通校工,鎮中論壇“學生心語”中《鎮海中學的真實——憶“阿英“!》這條帖子跟帖者甚多,阿英是學校的一個勤雜工,但是學校里的每次捐助,他幾乎都參加,且不留名,他熱心地幫助學生抬水、抬桌子,自己掏錢買面包喂校園梓蔭河里的魚。近200條回帖中,有畢業的學子,也有就讀的學生,大家回憶著這位普通校工的點滴,表達著自已的友善、敬意、甚至謝意,感謝阿英默默地為一批批學生做了很多事。在《叩問梓蔭》一書中,提到阿英的內容竟有兩頁之多,書里是這樣寫的:“阿英的故事”講開了,受到與會專家高度肯定,因為在阿英身上,凸顯了鎮海中學人格平等的教育和諧。說實話,這本書最讓我感動的居然是這兩頁,因為在百年名校里,一個普通校工,上至校長書記,下至每一位學生,都能做到平等善待阿英,這是多么的難能可貴!
現在流行說我的中國夢,如果讓我說說中國夢的話,其中一個夢就是希望在這片土地上,人是生而平等的這一觀念能夠真正深入到每一個中國人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