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在《打造面向未來的職業教育(二)》一文中,已談了三個具體要點,接下來我們繼續另外三個方面的探討。
1.關于校企關系。很多人都認為,德國式3-4天在企業工作、1-2天在學校學習是非常好的職業教育模式,但德國職業教育并不是簡單的校企合作模式,而是由行會、企業、學校組成的多主體合作模式。這個模式對于中國人而言的價值在于告訴我們,單純的學校與企業之間的合作可能是結構不良的,這是因為我們常常默認校企合作關系中的“企”是一個生產單位,而生產部門與教育部門之間的張力往往是無法調和的。另一方面,如果僅是學校與企業兩個主體之間的合作,學校對在企業發生的學習過程很難控制或無法控制,由此一個推論就是:當學校失去足夠的控制力后,學校就是一個多余的主體,讓學生直接和企業合作可能更好,許多國家的實習生制度實際上就把學校從合作結構中剔除出去了。根據以上的描述,具有真正教育意義的校企合作的成功因素除了雙方的合作意愿外,學校對培養過程的控制以及雙方目標的一致性也非常重要。德國人的強制性行會確保了三方目標的一致性,同時,行會取代了學校進行培養過程的監控,為上述問題的解決提供了一個范例。其實,中國人也在沒有強勢行會組織的前提下做了一些嘗試,有的學校不直接與企業的生產部門合作,而是與企業的培訓部或企業間的聯合培訓機構合作,從而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教育目標一致性和教學過程可控性的問題。據此,我們的建議是,學校應該學會與有培訓部的大中型企業合作或有教育服務職能的企業合作,而放棄與生產型企業的直接合作。
2.關于專業建設。中國職業教育的現行架構脫胎于20世紀50年代以來的高等教育專業教育模式,其底層的邏輯是計劃經濟理論,如果整個經濟像一架良好運轉的機器,我們當然可以提前規劃每一顆螺絲釘的功能、規格、使用方式,所以,人才的量和質的需求都是可以提前預測、提前規劃的,因此,人才培養的專業化才顯得無比重要。但這套對經濟生活的想定已經被證明是失敗的,特別是近十年來,我們看到的是職業世界的巨變,許多聞所聞未聞的新職業出現,許多傳統上被認為“好的”職業變得弱勢,“專業對接崗位”的思路越來越不具有可行性。目前,我們所能想到的解決方法就是增強專業教育的廣泛適用性,不同專業應該放棄門戶之見,打造一批專業群、甚至數個專業群都通用的基礎技術課程,為學生的未來發展打下較為堅實的基礎。應該像普通中小學建設語文、數學、英語課程一樣建設好基礎技術課程,重視雙基,重視考查,追求教學實效。中國幾十年的普通教育實踐告訴我們的是,高分與低能不存在必然聯系,相反,高能必須建立在高分的基礎之上。在此基礎之上,學校努力去開發面向升學、或就業、或興趣的靈活教學項目,這些項目可以是技能的反復訓練,以應對產業界對高技能人才的需求;也可以是新技術的應用,以適應新職業、新崗位的不斷涌現;也可以是對學生創新、創業能力的輔助或孵化。由此,我們就可以賦予“寬口徑、活模塊”以新的生命力,就可以形成一套“寬口徑基礎技術課程+靈活教學項目”的人才培養架構。
3.關于課程。幾十年來,職業教育課程領域的主流話語都是從德國等國家引進的“工作過程導向”、“項目驅動”、“工作知識體系”等。總地來說,這類課程理念與美國的進步主義課程思想存在一定的繼承關系,因此,如果不加以細分,基本可以認為是經驗主義的課程觀。但在美國,經過20世紀早期的紅火后,經驗主義課程觀遭到了嚴厲的批判,因為無論理論推演多么美好,人們卻真切感受到了教學水平的下降,那種讓學生在自然的環境中習得能力的假設并沒有成為現實。所以,要素主義課程觀逐漸在美國教育學界獲得了市場,他們相信知識體系的完整性還是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總有些知識不得不教,總有些知識要脫離具體的情境來教,總有些知識是為了形成知識體系而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教。所以教學內容要回歸傳統、回歸基礎。這些觀點在今天的中國也應該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我們不得不承認,職業教育在一定程度上是低品質教育的代名詞,不要再談什么技能大賽或高薪畢業生的成功,那些更多的是碎片化的孤例,而不能代表職業教育整體教學質量。也就是說,大規模“工作過程導向”課程改革的十幾年之后,我們沒有看到教育教學水平的大幅提升,也許這個改革本身就值得反思。
以上的回顧告訴我們,無論歷史上還是在現實中,中國的職業教育具有較強的教育功能,而非就業功能,這大概可以看作在中國推行校企合作、現代學徒制之難的重要原因吧!于是,我們不得不問一個問題:推動職業教育向就業導向的轉身如此困難,到底是這個目標本身就有問題,還是推動力不夠。對此,我們的觀點是:中國的職業教育既不能照搬德國的就業主義模式,使職業教育臣服于企業需求,也不能照搬美國的普教傾向模式,畢竟近年來,美國人在就業總體形勢不樂觀的前提下也在推動職業教育的專門化和就業導向化。我們應該走出一條普教功能與就業功能融合、專業化教育與發展性培養融合的中國式職業教育發展道路。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