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那件白裙子

八歲那年，她生了一種病，腿上長滿了黃米粒大小的疙瘩，膝蓋以下少，膝蓋以上多。

母親帶著她求醫。試了很多藥，都沒有效果。鄰村最有經驗的一位醫生告訴母親，這種病，到一定年齡，就會慢慢好起來，皮膚少接觸外界，避免蚊蟲的叮咬，叮咬后疙瘩會更癢，影響腿的治療，最好少穿裙子。白天的時候，她幾乎感覺不出癢，到了晚上，母親拿出藥給她擦腿，難以忍受，奇癢。趁母親不注意，她便會用手抓，經常抓得一道一道，有時候傷痕會滲出血。

腿上的疙瘩時好時壞，那一年她讀高一了。

她做夢都想擁有一條裙子。那條裙子，她偷偷去看了好多次。趕集的時候，集市上總是掛滿了花花艷艷的裙子。她唯獨對那條裙子一見鐘情，白底，鑲嵌著白色的花，花是那種小小的花瓣。她喜歡裙子上那些花，恬淡若無，纏綿繾綣，素凈如雪。

母親不給她買。說，等腿好了，再買裙子。

她已經十六歲了。同班的女生，早穿上了花裙子。她們驕傲地走在校園的石榴樹下，走在夏天的微風里，惹得天上的白云，停下了悠悠的腳步。走過教室前，在門口閑聊的男生，會假裝談著別的話題，眼睛卻看著走過的女生。這時候，她真想自己也是一位穿著裙子的女生，因為她看得清清楚楚，吹著口哨的他，眼睛也會朝她們看去。

她想，他是喜歡女生穿裙子的。

她也喜歡看他。喜歡看他穿著干凈的白褲子，紅色的T恤，那種紅，艷過校園的石榴花，站在教室門口臺階的一側，雙手插在口袋里，紅色的T恤襯著潔凈的臉，清清朗朗，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這一幕，令她心如小鹿。

母親，最終拗不過她，給她買下了白裙子。

穿上裙子那天，天氣陰沉沉，似乎要下雨，她的心底卻似千朵萬朵花開，晴朗燦爛。母親說，下雨天，蟲子多，你的腿……她不想自己的腿，她只想穿裙子。她扎了馬尾辮，頭花是過節時才舍得戴的，石榴花圖案。走在上學的路上，她感覺自己就是校園石榴樹枝頭最艷的那朵石榴花，芬芳奪目。

課間，她和梅子走過教室門口，走在校園的石榴樹下。她臉有些發熱，感覺同學都在看她，她期盼著男同學會注意到穿裙子的她，又有些害羞，當然最期盼的是他，他一定看到自己穿裙子了吧。想到這，她快走幾步，甩開梅子，又轉回身，對梅子喊，快點走啊，這么慢。眼睛卻借回身的機會，偷偷朝教室門口的他看去。她看到他，朝她只看了一眼，然后，皺著眉頭，轉頭，向她身邊的梅子看去，嘴角上揚，眉毛彎彎。她的心頓時如那日的天空一樣，心里的失望，像突如而來的小雨，淅淅瀝瀝......

她的心莫名地很難過。那天的課是那么沉悶，那么長。中午回家，她的腿癢，母親給她擦藥，邊擦邊責怪，她才發現，右小腿居然有抓傷的疤痕，像條紅色的蚯蚓，猙獰著，那么丑的腿，難怪他皺眉......

她把裙子疊好，淚水豐盈。她再也沒有穿過那條裙子，她的心，從此寂寞著，卑微著。

夏天，悄悄過去了，秋天，也悄悄過去了。

雪后，總是會給青春的心帶來很多快樂。那些調皮的男生，從雪地上，挖起柔軟的雪，雙手揉成雪球，在教室里扔來扔去。剛走進教室，就被一個雪球砸中，砸在頭上，碎了，滿頭的雪花碎片，在哄笑中，她看到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他得意地笑，她惱怒地瞪了他一眼。他居然又拿出鏡子，晃來晃去，太陽的光被鏡子折射到她臉上，她狼狽地拍打著頭發上的雪渣，雪化了，順著頭發，和淚水一起流下……她的快樂，被漫天的雪花覆蓋著，在那個雪花飛舞的冬天，想起夏日里他緊皺的眉，她聽到自己的玻璃心碎了，還有，清脆落地的聲音。

五月的石榴花還未開，她突然轉學了。那星星一樣晶亮的雙眼，是否會因此黯淡？想到這，她的心里竟然有了一種憂傷的悲壯。莫道不憂傷，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春。

此后的歲月，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大學畢業后，她和許多女孩子一樣，有了愛她的丈夫，有了可愛的孩子。偶爾和同學聯系，她才知道，從高一下學期轉來的他，小學時曾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有一次發高燒，延誤了治療，他的記憶從此受到影響，學習成績才一落千丈。聽到這些，她的心依舊淡淡的。

和梅子在微信中聊天。梅子說，記得那次我給你吃的巧克力嗎？你說是你第一次吃巧克力，那是他讓我給你的。他爸爸是有名的醫生，對了，他說，你的腿就是他爸給你治的，說你十八歲后，腿上的疙瘩會不治自愈，這些是你突然轉學后，他告訴我的……對了，你腿上的疙瘩真的好了嗎？……

真的好了。十八歲，腿上的疙瘩神奇地消失了。回答著梅子的話，她的心卻酸酸的，眼前浮現出那個夏季，他皺起的眉。原來，他早知道自己是不能穿裙子的……

梅子又說，他現在是有名的果樹專家。在老家有著大規模石榴園，夏天的時候，石榴花開得驚心動魄，如晚霞，清香滿園……

幾天后，她收到他一條短信，應該是梅子把她的電話告訴他的。他說，他的石榴，結的果子很甜，說他會留著一樹的石榴。最后他說，石榴熟透的季節，穿裙子的那個小女孩會回老家嗎？

她問母親，還記得我第一件白裙子嗎？母親說，當然記得，白底，圖案也是淡淡的白色的花。我把你的裙子都整理好了，一起放在柜子里，你一直不太喜歡穿裙子的，那么幾件裙子屈指可數，奇怪，唯獨不見了那件白裙子……

她說，哦，白裙子丟了……窗外望去，滿樹的石榴花，一簇簇，一團團，瑰麗精彩。她的眼睛有些濕潤。

想來，青春年少的喜歡，不知所起。喜歡的是，他的一個動作，一個眼神，或者一句話，又總是在不經意中，闃然無聲，不再回首。那種心情，是成年后不再有的絕無僅有，是一種遺憾的甜蜜，點綴著美麗歲月的底色，最終讓人成長。

溫軟的青春歲月里，原來他是喜歡她的。只是，年少的喜歡，很多時候是一株無花果啊！

于里杰，筆名美玲。出生于山東煙臺，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畢業于安徽財經大學。從2007年開始業余寫作。在《當代散文》《昆崳》《煙臺日報》等報刊發文數十篇。喜歡用筆描述淡淡的往事，相信人生每一次相遇，都是久別后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