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皚皚，不阻前路

蘇塵惜

另一類人

每到年關，彥鈴高興得像只活蹦亂跳的兔子，因為她又能見到爸爸了！

彥鈴的爸爸在山區做隧道挖掘方面的工作，通往爸爸工作的地方的道路充滿艱辛，這不，目的地快到了，彥鈴卻累得只想睡覺。

終于，車子速度漸漸放慢，彥鈴遠遠就看見爸爸高高舉起的手，她連蹦帶跳地下了車。

彥鈴跟著爸爸走進院子里時，胃里翻江倒海的，她彎下身子吐了好一會兒。爸爸寬大的手掌在彥鈴的背上輕輕拍打。彥鈴好久都沒有感受到來自爸爸的溫暖了，她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覺得這一路的奔波都是值得的。

進屋時，彥鈴看見一個青澀的少年，匆匆走向她剛才嘔吐的地方，將嘔吐物掃到邊上用土埋掉。少年名叫何小筑，爸爸住的房子就是他們家的。爸爸向彥鈴介紹何小筑時，著重說：“他是我的朋友。”

這么年輕的少年怎么跟爸爸成了朋友？

彥鈴走上前去與小筑打招呼，小筑沒有回應，怯生生地走開了。彥鈴有些尷尬，這時，小筑的爺爺走過來解釋道：“你別介意，這孩子就這樣，他不太愛說話，可心里熱乎著呢！”

小筑不僅內向，而且不善與人交流。他爸媽在深圳打工，兩三年才回來一次，在爺孫倆相依為命的日子里，他要擔負起家里很多的重任，他的心思都放在照顧家庭上了，身邊很少有朋友。

十三歲應該是人生中的一個無憂無慮的階段，剛脫離懵懂的童年時期，課業也還未成為負擔。彥鈴曾經以為大家都是這樣的，可是認識何小筑以后，彥鈴發現，這世界還有另一類人的存在，他們過早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擔。

即使何小筑總板著一張臉，但彥鈴不介意，她總是微笑著與他一遍又一遍地打招呼。

勞動成果

山里的冬天特別冷，冷得彥鈴直打哆嗦，門窗都關得好好的，絲絲寒風仍從縫隙中鉆了進來。彥鈴合著手掌使勁呵氣，也無法驅逐身上的寒冷。爸爸還堅守在工作崗位上。屋子里剩下彥鈴一人，冷冷清清的，能清楚地聽見樓上發出的聲音。

彥鈴很好奇，這幾天她一直能聽見這聲音，這究竟是什么聲音？何小筑她顧不得周遭的寒意來到二樓。

何小筑置身于一堆玉米棒中，腳跟前放著褐色的竹編籮筐，他左手攥著根玉米棒，右手則使勁地掰著，一顆顆橙黃的玉米粒落到籮筐里。可是這滿地的玉米棒要掰到什么時候才能掰完呀？

何小筑抬頭看到彥鈴，便問：“這么冷的天，你站外面干嗎？還不回屋里去？”

彥鈴走進滿是玉米棒的屋子說：“我要幫你一起掰玉米！”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就沒這么簡單了。彥鈴的手長了凍瘡不太靈活，她笨拙地摳玉米粒，費了好大勁才掰出一條“小路”。

“你這樣掰，要掰到什么時候？”小筑搖搖頭，拿過彥鈴手中的玉米棒，“來，我教你。”

小筑用錐子慢慢地從玉米棒的一頭劃往另一頭，三四行玉米粒落下后，再用手一行行剝，速度快極了。彥鈴學著小筑的樣子，剛開始錐子總“不聽話”，一次次地嘗試后，彥鈴總算能“使喚”錐子了，并成功地剝了不少玉米。

“這些玉米都是爺爺種的嗎？爺爺身體不太好，他還要種玉米實在太辛苦了！”

“爺爺說，爸媽寄來的錢要留著我上學用，所以平時的花銷就要靠自己掙，所以他堅持下地勞作。”何小筑苦笑道，“要不是我攔著，他打算一個人掰完所有的玉米棒。”

何小筑平時不說話，但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了，顯然，他已經接納了彥鈴這個朋友。

過了一會，太陽出來了，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灑在這片玉米上，映出橙黃的光，彥鈴和小筑的身影融在這片陽光中。隨著時間的流逝，光影也逐漸變動，當陽光徹底隱沒，他們跟前的籮筐也盛滿了玉米粒。

這世界所有的好

彥鈴永遠記得何小筑拎著暖手爐站在門口的模樣，小心翼翼，好像要把這世界所有的好都送給她似的。透過手爐蓋子上的小孔，還可看見被燒紅的炭一閃一閃的，從爐壁散發出的暖氣縈繞在兩人周圍。

“下午剝玉米粒的時候，看見你手上長了凍瘡，這暖手爐給你，你提著就不會冷了。”

“你把暖手爐給了我，那你自己呢？”

“沒事，家里還有。”見何小筑那么熱情，彥鈴只得收下。

“小筑這孩子既實誠又暖心，有一次我工作得晚了些，我幾乎是摸黑走回去的，半路時居然看見提著手電筒的小筑，他說是擔心我所以就出來找我，還有……”彥爸爸也是個話癆，一說起話來就剎不住了，難怪何小筑和爸爸會成為朋友，他們的性格很像，都是表面冷酷，內心卻充滿了熱情。

除夕到了，家家戶戶都在門前掛上了紅燈籠，窗戶貼上“福”字，唯獨何小筑家一點年味都沒有。彥鈴從集市上買來了窗花、對聯和“福”字，打算給家里增添些過年的氣氛。窗花、對聯都貼好了，只剩下“福”字沒貼了。小筑家的正大門有些寬，彥鈴把握不準哪兒才是中間，“小筑，‘福字在中間了嗎？”

何小筑一直在走神。“小筑！”彥鈴加大音量又叫了一遍。半晌，小筑才突然抬起了頭。

何小筑以為自己習慣了父母的缺席，可是臨到節日，才發現那根本就是自欺欺人，前幾天接到媽媽的電話，媽媽說春節之后才能回家，因為節日加班有三倍工資，所以除夕夜，他爸媽又要缺席了。小筑忍不住朝馬路方向看去，希冀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明知是空，小筑還是要等。

“不喜歡‘福字嗎？這‘福字肯定要掛的，心中有福，福才會到來。”彥鈴說得頭頭是道。

“挺好看的，我就是想我爸媽了，想一家人在一起，我不想吃年夜飯的時候只有我和爺爺兩個人。”何小筑輕聲說。

“今天還有我們在呀！怎么會只有你們兩個人呢？”彥鈴撇嘴。

到了晚上，彥鈴跟何小筑學包餃子。

“包得不好不許嫌棄我！”

“我會嫌棄你的哦！”

“你！”

笑聲陣陣，何小筑家總算熱鬧了點，再加上剛貼上的紅色“福”字，這個家總算多了點年味。

對著“星星”許愿

吃完年夜飯后，何小筑就在大門前掛上兩個大大的紅燈籠。

除夕那晚，家家戶戶的紅燈籠都亮著，交相輝映，年味更濃了。從何小筑家的二樓望向遠方，那一盞盞燈籠，像是漂浮在河流上的許愿燈，承載著村民們的愿望。地上這般熱鬧，天上呢，抬頭望去，天際無垠，卻沒有一顆星星，許是云層太厚被遮擋了吧。

“還以為在農村，天氣好，能看到星星呢。”彥鈴失望地說。

“沒有星星，我就給你做幾顆吧！”說完，何小筑就“噔噔噔”跑下樓去，過了一會兒，他拿了四盒煙火棒上來，“它亮起來的時候，你就當它是星星吧！”

煙花被點燃的那瞬間，光亮隨著“刺啦”聲躍動著。一根、兩根……放煙花的同時，兩個小伙伴的好心情也好似被點燃了。最后只剩下兩根煙火棒時，彥鈴對小筑說：“別人對著流星許愿，咱們就對煙火棒許愿，好嗎？”

彥鈴以為小筑會拒絕，畢竟許愿這事只有女生喜歡干，沒想到小筑竟然欣然答應了。煙火棒被點燃后小筑便閉上眼睛認真地許愿，他眉頭緊鎖，一定是把所有力氣都花在許愿上了。

“你的愿望我知道，一定會實現的。”彥鈴笑著說。

小筑扭過頭不解地看著彥鈴。

“你的愿望一定是合家團圓，因為我也是，一年也只有這么幾天珍貴的時間，總希望相聚的次數越多越好，時間越久越好。”

何小筑只是點頭沒有說話，彥鈴的話戳中了他的心，這世上能有父母時常陪伴的孩子是幸福的，但也有很多孩子一年才能見父母一面。

心中要存著信念，總會等到的。

喜劇的結尾

一轉眼就要離開爸爸了，彥鈴的心情很糟糕。即使她一遍遍勸自己這是爸爸的職業，她不能去改變，只能習慣離別。

彥鈴磨磨蹭蹭，多一秒與爸爸相處的時間都是好的。

彥鈴走到院子里，何小筑遞來一個袋子說：“你今天就要走，這里面是玉米粉，是用咱們過年前掰的玉米粒碾的，你帶點回家煮粥吧。”

“謝謝。”彥鈴小心翼翼地接過袋子，說實話她心里是有些愧疚，因為沉浸在與爸爸分離的痛苦中，她甚至忘記與何小筑好好道別，“之前留給你的聯系方式，你一定要保存好，如果來杭州，記得找我，我一定帶你游西湖。”彥鈴能留下的，只有對未來的承諾。

何小筑笑著點頭。爸爸和小筑一直將彥鈴送到村口，此時，從遠處開來一輛車，裝載著滿滿當當的客人，車子停穩后人群下車。

彥鈴認得這輛車，她就是乘坐這輛車來的。前幾天，她陪著何小筑守在村口等著這輛車，希望等到何小筑的爸爸媽媽。彥鈴想到又要乘著這輛車離開大山，心中不免有些惆悵。但這情緒很快就被沖散了，因為她聽見何小筑大聲喊：“爸爸媽媽！”聲音格外醒耳。

真好，真好，何小筑的愿望實現了。

來時沒有好好欣賞風景，離開時彥鈴可不想再錯過，層巒疊翠的山脈被白雪皚皚覆蓋，但山腳處卻能看見零星翠綠，有些已經開始融化，這般景致別有一番風味。

彥鈴忽然覺得，離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像眼前這些積雪一樣，它們只是暫時壓制著樹木，終究會融化的，分別也只是暫時的，終有重逢的一天。

經歷的艱辛都將過去，要堅信，生活到了最后，一定是喜劇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