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銘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生活在鄉村,那時大家都還很貧窮,每年只是在春節時穿上新衣。春節過后,母親總是讓不情愿的我們脫下新衣服,洗干凈,收藏起來。新衣一般都制作得很寬大,父母預備給我們穿上過兩三個春節,所以我們剛罩上新衣新褲時,袖管、褲腳要卷好幾圈,人也顯得臃腫不堪。我們看著彼此笨拙的樣子,相互打趣,然后就一起憧憬:如果自己再長得快些,就可以天天穿新衣服了。
我們平時都是穿已經很舊的衣服,很多伙伴的衣服上也都有不同形狀的補丁,過年時穿新衣是難得的奢侈。一套新衣一般要穿兩三個春節,只有當我們個子長高,衣服顯得小了,母親才對父親說:明年得做新衣了。父親微皺眉頭,然后頭轉向我們,怒斥:“這孩子怎么長這么快?”仿佛長得快是我們的錯誤。
粗布衣服很結實,但也禁不住我們天天穿,洗的次數多了,新衣泛白、變舊,我們又天天盼望著過年,過年了,就能穿上新衣服了。
鄰居伙伴的父親在城里當小學教師,他的家境比我們家的好些,好的標志就是他能夠年年換一套新衣。我們都很羨慕。某一年春節,我們驚訝地發現他的新衣里面多了一件羊毛衫。我們很少穿毛衣,即使穿上毛衣,那也不是用羊毛線織成的,而是拆手套上的棉線來織的。我們先瞇細眼睛,遠遠望著那件毛衣;而后走近他,眼睛睜大得像銅鈴;我們在自己的衣服上反復擦拭手,怯怯地伸手想在他的毛衣上摸一下。他本來昂得很高的頭,仰得更高了,在我們的手靠近時,他大聲叫嚷:“摸壞了,你們賠得起嗎?”我們又怯怯地縮回手,頭低低的,心里有些嫉妒,又有些悻悻的。
過了幾個鐘頭,一個“驚人”的消息在伙伴中間風一樣傳播著,有伙伴親眼看到我的鄰居伙伴脫外衣時,羊毛衣只有一個領子,下面是空的!再見到鄰居伙伴時,我們的頭仰得高高的,眼睛瞇得細細的,仿佛他的形象也在我們眼中縮小了許多。這回輪到被我們孤立的他怯怯地向我們靠近,討好般地讓我們逐一摸了羊毛假領子。我們也仿佛施恩一樣,手不再擦拭了,在假領子上面摸了又摸。有人提出我們也戴上假領子,嘗嘗新。在鏡子前,依次戴上假領子的我們左顧右盼,悄悄想象著城里同齡孩子穿上羊毛衣的快樂。后來羊毛領子弄臟了,鄰居伙伴回家挨了母親好一頓罵,還吃了“豆萁燉肉”。
我們都有點內疚,所以另一個消息只在私下傳播。有伙伴發現,鄰居伙伴的父親穿的潔白襯衣也只有假領子。村里人穿的內衣都是深顏色的,吸汗,不容易臟。這位教師服裝明顯不同村里人,很有我們所認定的城里人的“氣度”。
我們在揭穿他襯衣秘密之后,他的形象并沒有打折扣。因為很多村里人都十分向往他那樣的做法。后來村里陸續出現了一些假領子,村里人買不起整件的羊毛衣和白襯衣,就勒緊褲腰帶買了假領子,戴上之后,他或她的頭就不自覺地抬高了。
后來有一天我突然醒悟了,假領子并不是一種虛榮。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假領子寄托了村里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在貧窮的日子里,假領子豎起了另一種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