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煒 何 荷
偉大的創舉
——由建軍理念看“黨指揮槍”
高 煒 何 荷
“黨指揮槍”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最為重要的建軍原則,為歷代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者所強調。由于我軍建軍理念的獨特性,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很多官兵未能真正理解這個機理,以至產生各種模糊乃至錯誤的認識。在我軍建軍90周年之際,從建軍理念的角度再次梳理“黨指揮槍”這條生命線的歷史價值,對于在軍改大潮中不忘初心并堅持人民軍隊的本色具有特殊意義。
軍事歷史 解放軍軍史 [黨指揮槍]
“黨指揮槍”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最為重要的建軍原則,為歷代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者所強調。由于我軍建軍理念的獨特性,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很多官兵未能真正理解這個機理,以至產生各種模糊乃至錯誤的認識。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0周年之際,從建軍理念的角度再次梳理“黨指揮槍”這條生命線的歷史價值,對于在國防和軍隊改革大潮中不忘初心并堅持人民軍隊的本色,具有特殊意義。
傳統軍隊的建軍理念,是把活的“人”予以“機器化”,即通過嚴格的紀律、嚴酷的刑罰、僵化的生活等手段,讓原本多樣的人成為統一的模式。軍事題材影視作品中威嚴而冷酷的軍士和教官便是其典型形象。這種建軍理念,通俗說就是先用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將個體原有的“三觀”完全粉碎,再按軍隊需要進行標準化的“重塑”。實際上,這是資本主義大工業生產的基本理念——只有一切都標準化,才能以最小的成本制造最多的產品,才能保證同一種零件能夠互換。
與此同時,傳統的“職業化軍隊”由于集中精力于戰爭和訓練(準備戰爭),無法進行生產,必須由其他力量為其提供生存物資。因此,誰能夠向軍隊提供生存物資,誰就決定了和平時期軍隊的生存,借此取得軍隊的領導權。歷史實踐證明,行政權力(財權)若不受約束,則必然催生軍事權力;軍事權力若不受約束,則必然追求行政權力。而一旦軍權與財權結合,諸如唐朝的節度使、晚清的督撫等,必然產生獨立的權力系統,大者為帝王,小者即軍閥。因此,各國歷來對軍費的掌握都極其敏感。清朝中前期甚至明文規定:軍隊的經費只能出自朝廷掌握的國庫,地方政府自發的“擁軍”行為不但不會被鼓勵,反而可能招致罪過。這一規律決定了:在封建專制社會,軍隊作為一種工具,始終為能夠通過剝削來提供生存物資的專制權力集團所掌握。
隨著資產階級革命的成功,封建專制王權被推翻,資產階級民主政府打出了“軍隊非黨化”“軍隊國家化”“軍人不干政”的招牌,體現出相對于“皇家私兵”的進步性。然而,無論招牌寫得如何美麗,都逃不脫一個基本問題:在一個存在階級剝削和壓迫的社會,有條件為軍隊提供生活以及各種戰爭準備和戰爭實踐物資的,仍然是剝削階級;被剝削階級的農民和工人顯然沒有余錢去養活軍隊。因此,對于剝削階級而言,這種固定的經濟關系決定了其掌握軍權的穩固,并盡可能避免其他因素干涉這種穩定關系。
傳統建軍理念的問題有兩個方面。一方面,從軍事效益上說,以固定的模式面對千變萬化的戰場,其結果必然導致適應是相對的,不適應是絕對的。比如,在美國的南北戰爭中,面對已經發生變化的武器系統,南北軍雙方仍然采用傳統戰術,組織步兵以線式隊列走過數公里的開闊地,頂著對方炮火接敵,如聯邦軍在弗雷德里克斯堡以及邦聯軍在葛底斯堡的沖擊。所以,這場為期4年的內戰成為美國歷史上傷亡最大的戰爭實踐。另一方面,這種軍隊徹底變成沒有思想的工具,只能盲目跟隨指揮棒去沖鋒陷陣。而從封建王朝到資產階級專政的社會體系決定了,指揮棒永遠掌握在剝削階級手中。如此一來,盡管軍隊的主體由廣大勞動人民和無產者構成,但他們不但為剝削自己的階級服務,還要在戰爭中流血犧牲。
因此,盡管在人類文明數千年的進步過程中,武器從大刀長矛演進為火炮導彈,軍隊編制由師、旅、卒、兩、伍改成軍、師、旅、團、營,但從孫武提倡的“愚其耳目”“若驅群羊”,到今天發達國家軍隊仍然在強調的“沒有任何借口”“軍人的天職就是絕對服從”,無不顯示傳統軍隊對其成員最本質的要求,即沒有活性的“機器”,而非有活性的“人”。這種態度和要求,從根本上講,是落后的、反動的、違背人性的。
馬克思和恩格斯兩位導師顯然認識到傳統“職業化”軍隊存在的問題,并提出沒有剝削和壓迫的無產階級國家是不需要職業化軍隊的。1845年2月,恩格斯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一文中指出,“而在共產主義的社會里,誰也不會想到什么常備軍。要常備軍來做什么呢?……是為了自衛嗎?自衛也不需要常備軍,因為要使每一個適于作戰的社會成員,為了保衛國家而不是為了參加檢閱,在自己的本行職業之外學會掌握武器,是一件容易的事情”①《馬克思恩格斯軍事文集》(第1卷),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47頁,戰士出版社,1981。。恩格斯認為應代之以民兵。民兵,亦民亦兵,平時不用國家給養,自然不會迫于生計去執行認為不對的命令,乃至不用服國家政府的兵役。而這樣的武裝力量只會服從有利于勞苦大眾(即有利于他們自己)的命令。
在面對近代戰爭的專業化趨勢時,兩位無產階級革命的先驅者修正了觀點:專業化乃至職業化的軍隊是必要的。1852年1月,恩格斯在《英國》一文中指出,“武裝力量首先由兩個部分組成:(1)擔任國內勤務的城市無產階級自衛軍和可靠鄉村中的農民自衛軍;(2)抵抗侵略的正規軍”①《馬克思恩格斯軍事文集》(第1卷),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193頁,戰士出版社,1981。。1861年11月,他在《美國戰爭的教訓》一文中再次指出,“任何一支新由平民組成的軍隊,假如它得不到比較強大的正規軍的巨大精神資源的陶冶和物質資源的支持——主要是正規軍的基本要素即組織的陶冶和支持,就永遠也不會有戰斗力”②《馬克思恩格斯軍事文集》(第5卷),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19頁,戰士出版社,1982。。1871年4~5月,馬克思在《法蘭西內戰》一文中也指出,“巴黎所以能夠反抗,只是由于被圍困使它擺脫了軍隊,建立了主要由工人組成的國民自衛軍”③《馬克思恩格斯軍事文集》(第5卷),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417頁,戰士出版社,1982。。
但是,兩位革命導師所認同的“專業化軍隊”絕對不能是傳統的那種不過問政治、“誰給我軍餉我就跟誰走”的軍隊,而必須是掌握先進的革命理論、具備應有的革命覺悟,能夠判斷歷史的進步與倒退,從而明辨是非的軍隊。十月革命時期,列寧的《人民委員會工作報告》指出,“參加軍隊的人雖然沒有受過刻板的正規訓練,但他們有爭取被剝削者解放的思想作為指南,這在世界斗爭史上是第一次”④《列寧全集》(第33卷),中央編譯局,271頁,人民出版社,1985。。列寧在總結蘇維埃政權勝利的原因時則指出,“蘇維埃政權一開始就貫徹社會主義歷來的訓條,徹底地堅決地依靠群眾,認為自己的任務是喚醒社會上最受壓迫最受摧殘的階層,讓他們投入生氣勃勃的生活,起來創立社會主義。因此,舊軍隊,即對士兵實行嚴酷教練和嚴刑拷打的軍隊已經成為過去。這種軍隊已經被廢除,已經徹底摧毀了。軍隊的完全民主化已經實現了”⑤《列寧全集》(第33卷),中央編譯局,269頁,人民出版社,1985。。也就是說,軍隊必須具備選擇正確方向的能力,能在歷史的大勢前作出正確的判斷,否則就會淪為剝削階級的工具。這就要求,軍隊必須學習先進的革命理論,具有一定的政治覺悟。
由于掌握了先進的革命理論,有了明確的目標,軍隊的官兵知道自己是為歷史的進步而戰,也就是為了解放自身而戰,所以,會擁有前所未有的靈活性和主動性,為了戰勝敵人而甘愿無畏地付出。其戰斗力的源泉就是兩個字——自覺。自覺的紀律、自覺的戰斗、自覺的犧牲……更重要的是,自覺地思考如何戰勝敵人。這樣一來,有多少官兵,就有多少思考克敵制勝問題的大腦。因此,任何技術化思路下產生的戰術戰法,都很難與這種浩瀚如海的大腦智庫相抗衡。
這種先進的建軍理念,無疑會與舊式建軍理念產生沖突:對人性的解放完全推翻了舊式軍隊建立在高壓、反智基礎上的紀律體系,對主觀能動性的發揮完全推翻了舊式軍隊主要依靠技術指標衡量戰斗力的評價體系,建立在官兵一致基礎上的上下級關系完全推翻了舊式軍隊森嚴的等級關系。這些先進理念的實踐必然受到舊式經驗的抵制。比如,在強大的沙俄舊式軍隊傳統影響下,蘇聯的布爾什維克們也不得不做出一定妥協,以致第一個無產階級革命取得勝利建立的蘇聯紅軍也沒能真正全面徹底地踐行這些理念。
真正實現先進建軍理念的契機,落在了中國無產階級軍隊的身上。由于近現代以降,積貧積弱的中國遠遠落后于西方,從而舊式“職業化”軍隊文化基礎相對薄弱。從“三灣改編”將“支部建在連上”,到古田會議對軍隊黨的建設做出規范,中國共產黨人得以徹底踐行了半個多世紀前由馬克思恩格斯提出的嶄新的建軍理念。這樣一支僅有少量軍人,更多由毫無紀律可言的農民構成的軍隊,當其對手將棍棒與皮鞭視為維系軍紀的必然手段時,卻堅決廢止任何打罵體罰士兵的行為;當其對手強調“官大一級壓死人”時,這支軍隊卻建立了士兵委員會,甚至可以對犯錯誤的軍官予以懲戒;當其對手將“當兵吃糧”視作天經地義時,他們卻一手操槍一手拿鋤,在勞動生產中與人民建立起血濃于水的緊密聯系。時任八路軍副總指揮的彭德懷在接受美國記者采訪時,明確表示,“向士兵要求絕對服從”是“無理的”“惡習慣”①[美]福爾曼著,朱進譯:《中國解放區見聞》,69頁,上海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15。。
如此徹底地推翻舊式建軍理念,在最初遭到質疑和反對后,這支人民的軍隊很快在戰爭實踐中開出碩果。從中國工農紅軍到八路軍、新四軍,再到人民解放軍,沒有了棍棒與皮鞭的恫嚇,這支軍隊的官兵表現出比其他所有對手更加嚴明的紀律和意志;在重炮與機槍所構成的火海中,官兵們無需督戰隊的驅趕,即能戰勝本能的恐懼,迎著槍林彈雨沖鋒陷陣。
在朝鮮半島,以步槍為主要步兵火力、飛機大炮奇缺、給養經常斷絕的中國人民志愿軍,與武裝到牙齒的、以美軍為首的聯合國軍,展開了一場決定世界格局的較量。在這場較量中,面對敵人千變萬化的種種戰法,志愿軍始終堅持“群眾性運動”的絕招:你對我狂轟濫炸,我發動群眾炸完就修,保證暢通;你用飛機在公路上撒下不計其數的三角釘,我發動群眾掃得一干二凈;你用無窮的火力把我的山頭炸成“禿頂”,我用群眾性“冷槍冷炮”戰術打得你抬不起頭;你用世界第一的產能造出成千上萬的地雷,我搞群眾性“地雷大搬家”,用你的地雷炸你。在志愿軍的“群眾性運動”面前,即便是全世界裝備水平最高的軍隊、即便動用各種技術手段,其戰術效果也統統被消解。尤其重要的是,這些運動并非由統帥部發起,而是由基層官兵發揮主觀能動性率先取得戰果,再由高級指揮員予以推廣。當舊式軍隊中的“戰爭機器”回歸為有思想的“人”本身之后,他們所表現出的對戰爭的適應和掌控能力是前所未有的。
1948年末,伴隨著遼沈戰役最后的炮聲,國共雙方軍隊在遼西大平原上進行最后的較量。一夜之間,雙方各部如兩條長蛇纏斗在一起。面對同樣的混亂,敵我雙方的表現截然相反——國民黨軍指揮官廖耀湘愁得茶飯不思,而原本裝備精良的國軍部隊在我火力下狼奔豕突;林彪則說“找不到誰都沒關系,找到廖耀湘就行”,第四野戰軍各縱隊化整為零,頑強地穿插、分割、包圍敵人,最終將敵圍而殲之,奏響了解放全中國的偉大序曲。
為何國民黨軍會在最緊要關頭失去軍紀的震懾,而我人民解放軍卻自覺自愿地以更高的標準執行紀律?為何從不回避政治且具備獨立思想的軍隊能夠更好地服從指揮?原因就在于,這支人民的軍隊與指揮他的政黨秉承同樣的革命理念,其覺悟與價值追求也與指揮他的政黨高度一致,從而使他們不但擁有自己的思考,而且得到一致的答案。
縱觀歷史長河,無產階級軍隊并非唯一向軍隊灌輸政治理念和價值觀的軍隊,人民解放軍也并非中國唯一向軍隊灌輸政治理念和價值觀的軍隊。在歐洲,希特勒同樣強調建立“黨軍”,納粹黨不但全方位向德國軍隊滲透,甚至組建起完全屬于希特勒個人的“黨衛軍”;在近現代中國,孫中山、蔣介石等人也接受“黨軍”的概念,當共產黨人尚在最初的軍事實踐中摸索時,國民黨人已經率先建立了“黨軍”,而且率先將其政黨的政治理念在軍隊中傳播、在軍隊中發展黨員、強調“黨的領導”。然而,幾年之后,希特勒的“黨衛軍”就到了即使動用強制手段也招不滿員額的地步;國民黨的“黨軍”更是要靠抓壯丁來勉強維持。相比之下,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軍隊不但擁有“母親送兒去參軍,妻子送郎上戰場”的豪壯,甚至能把俘虜兵改造成志同道合的戰友,并肩消滅敵人。為何看似相同的統軍之術卻結出了不同之果?根本在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不同。
在我軍英模榜上,大多數英模是士兵,軍官的職務越高,獲得榮譽越少,這與西方軍隊明文規定的某些高級榮譽只能由軍官乃至高級將領獲得的做法截然不同;歷數我軍的戰法創新,多數源自基層官兵的“非專業”“不教條”行為,這與西方軍隊強調“專業性”的思路又背道而馳。在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現象背后,恰恰是這支軍隊的制勝秘訣——從內心深處尊重士兵,喚醒他們的革命覺悟,為他們打天下,也讓他們去打天下,從而使這支軍隊凝聚起鋼鐵般的靈魂。這種靈魂,因為由全體官兵共同的價值觀匯聚而堅強無比,又因其符合歷史進步的規律而長在長新。這一建軍之道長盛不衰的根本,在于共產黨本身的先進性,如果沒有政黨本身的先進性作保障,就不可能有革命理論的先進性。這種先進性,決定了共產黨的領導為人民軍隊鑄魂的能力,也決定了“黨指揮槍”是與黨自身的建設緊密結合的。只有我們黨永遠堅持自身的建設,永遠保持先進性,這種鑄魂的能力才能得到延續和強化。唯有如此,“黨指揮槍”才不致流于形式。
今天,面對新的戰爭形式和政治格局,我軍正進行翻天覆地的變革。在國防和軍隊改革大潮中,是繼續規避曾經存在的“技術含量低”“專業性弱”等問題,將“劍走偏鋒”的傳統發揚光大,還是借日漸強盛的國力提升軍力,補充短板,突破瓶頸,回歸世界軍事力量發展的普遍道路,是我們必然面對的選擇。以靈活性和主動性作為根本特點的理想型軍隊與以專業化和制度化作為根本特點的職業化軍隊,雖無法絕對統一,但可以相對兼容。如果能夠科學地確定主次,兼取其優長,找到最為合理的平衡點,必將促進我軍的新生,從勝利走向勝利。
(責任編輯:何 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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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2-4484(2017)07-0016-05
作者:高煒,國防大學政治學院西安校區軍事系,講師,上校;何荷,軍事科學院原軍隊建設研究部國防綜合研究室,助理研究員,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