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社會歷史領域,由于受唯心主義哲學的影響,一些比較容易理解的問題也被復雜化甚至神秘化了,如事實歷史客觀性的問題、歷史是否可認識的問題等。本文以歷史學中的“月亮問題”為例,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對上述問題進行分析和研究。本文認為,只要堅持唯物辯證法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在這些問題上或許可以求得共識,使研究工作獲得新的進展。
關鍵詞:唯心主義;歷史事實;唯物史觀
中圖分類號:D0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5381(2016)02-0109-07
歷史學是一個具有豐富內容的學科,也是一個具有很大難度且復雜的學科。它的豐富性無需贅言。說它有很大難度和復雜性,主要是因為歷史學研究的是過去的事情,研究的是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的人及其活動,而這些事情、人及其活動現(xiàn)今已經(jīng)消逝,不復存在。因此,歷史事實是不是真實存在,歷史事實能不能認識,怎樣才能認識歷史事實,一句話,如何看待歷史事實?變成了歷史學中的核心問題。可以毫不夸張地說,現(xiàn)代西方史學界、我國歷史學界,在歷史哲學方面的全部分歧和爭論無一不與此問題有關。歷史學中的“月亮問題”就是典型一例。本文在解讀此例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歷史認識論有關問題,以求教于專家和學者。
一、問題的提出
如何解讀歷史學的“月亮問題”?所謂“月亮問題”,是指20世紀在量子力學的研究中發(fā)現(xiàn)的一種現(xiàn)象:如果觀察者不去測量電子的位置,電子就沒有位置。美國康乃爾大學教授大衛(wèi)把這一現(xiàn)象表述為月亮在無人看它時是不存在的,這個所謂“駭人聽聞”的論斷就是“月亮問題”。這個論斷引進到社會歷史研究領域,被人引申為歷史事實在沒有人研究它時是不存在的。其實所謂“月亮問題”是哲學認識論中的一個老問題,即認識的主客體關系問題。這個問題被自然科學家和歷史學家玄虛詭譎一番,似乎成了高深莫測亙古未解的難題。
從哲學認識論來看,認識的主客體從來就是既對立又統(tǒng)一的。說其對立是指:二者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事物,主體一般是指從事認識的人,而客體則是指被認識的事物,它可以是月亮、電子、歷史事實,也可以是別的東西。主客體一旦納入認識的過程,就成為相互依賴、互為前提、不可分割的兩個方面,誰也離不開誰,離開了一方另一方就不存在,這在一切認識過程中都是一樣的。沒有人月亮就不存在;同樣可以講,沒有月亮,人也就不存在。這是講在一個認識過程中,主客體相互依存。
那么,一旦離開了認識過程,人和月亮的關系是怎樣的呢?即在人之外,月亮還存在不存在?對這一問題,不同哲學的回答是不同的。
我們先看主觀唯心主義哲學的回答。它是承認月亮的存在的,但它不是存在于人之外,而是存在于人的感覺、人的心中,這就是主觀唯心主義哲學所說的“萬物都在我的心中”,“心外無物”,“存在就是被感知”,沒有我的心、沒有我的感覺,世界就不存在。這種哲學錯失在哪里?當它肯定人和月亮都存在,這點并沒有錯,錯就錯在它把月亮的存在移到了人的心中,只認心中之月,而不認心外之月。其實,它移到心中的只是觀念之月,作為物質之月他是無法,也是根本不可能移到他心中的。非常明顯,在這里它先是把觀念之月同物質之月弄混了,然后又將二者等同起來,只要前者而拒絕后者。這就是主觀唯心主義哲學所玩的戲法。客觀唯心主義哲學看到了這種戲法的漏洞,明明月亮作為觀念的存在和物質的存在都存在著,怎么可以承認一個而拒絕和否認另一個呢?它的結論是二者都存在,它們的區(qū)別在于月亮觀念的存在先于物質月亮的存在,觀念的存在決定物質的存在。它得出這一結論的根據(jù)是:“理在事先”,先有天地萬物之理,后有天地萬物,也就是黑格爾所提出的“絕對觀念”是世界萬物的根本。馬克思主義哲學認為,月亮的存在不依賴于人的認識,只有在同一認識過程中,二者才互為前提,脫離了認識過程,各自都是客觀的獨立存在。
我們認為,把“月亮問題”簡單地延伸到社會歷史領域的研究并不是一種恰當?shù)淖龇ǎ驗樵铝镣瑲v史事實在某種意義上是不可類比的。月亮,人(主體)可以直接感知,可以看到、經(jīng)驗到;而歷史事實已經(jīng)消逝,人們已經(jīng)看不到、也經(jīng)驗不到。當人們說沒有人月亮就不存在這句話的時候,是指我本身不作為主體時,作為客體的月亮就不存在;但它不影響別人作為主體仍然可以看到月亮,即作為物質客體的月亮依舊是存在的。歷史事實就不一樣了,我作為主體時,它不存在;別人作為主體時,它也不存在。有人據(jù)此作出歷史事實根本不存在的論斷。E.H.卡爾寫道:“相信歷史事實的硬核客觀獨立于歷史學家解釋之外的信念是一種可笑的謬論,但這也是一種難以根除的謬論。”[1]
人文天地每個欄目名稱李士坤:歷史學的“月亮問題”與歷史虛無主義的哲學剖析顯然作者不懂得把兩種不同的存在區(qū)別開來:現(xiàn)實當下的存在和過去的存在。必須承認,這兩種作為存在是等值的,都是存在。這兩種存在的區(qū)別只在時態(tài)上,一個是當下現(xiàn)在的存在,一個是過去的存在(而現(xiàn)在不存在,不在場,而不是根本就不存在)。人們習慣于把現(xiàn)在當下的存在叫做存在,把過去的存在叫做不存在。正是這種習慣把問題攪得混亂不堪。要澄清這種混亂并非不可能,只要研究者注意時態(tài)的區(qū)分,就大體上不會產(chǎn)生誤解。當然,我們這樣講,不是說研究歷史事實沒有難度,恰恰相反,問題的難度和復雜性絲毫沒有降低,而復雜和艱難不是因為它根本不存在、或沒有存在過,而在于它不是當下現(xiàn)在的存在。
問題的復雜性還在于:人們總免不了面對兩種歷史,一種是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實,而現(xiàn)在已不復存在;一種是歷史學家撰寫歷史,即歷史學家對歷史事實的認識和研究。這里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我們有理由問歷史學家撰寫的歷史是否可信,其實他們并未親身經(jīng)歷和看見過這些事實。第二個問題是我們同樣不能根據(jù)沒有經(jīng)歷過、沒有看到過就否認歷史學家撰寫的歷史,因為他們有史料和考古發(fā)現(xiàn)的根據(jù)。
問題到底糾結在哪里呢?原來存在本身有兩種形式:一種是事物的實存;一種是對事物實存的反映,即觀念的存在。前者在主體之外獨立地存在著,后者只能作為一種意識而抽象地存在于人的大腦中或文字的記錄中。觀念的存在沒有自身的獨立性,它依賴于事實的存在和對它的反映,但我們決不能因此而否認觀念存在的意義和價值。的確,觀念只能接近事實的存在,永遠不能等于或代替事實的存在,不然就真要鬧“畫餅充饑”的笑話了,但不可忘記,觀念卻能夠更真實地反映事實的存在,它能抓住事實存在的本質和真理。在這個意義上,毋寧說觀念的存在更加真實,對人更有價值。
一個認真嚴肅的歷史學家是懂得自己的職責的,這就是寫真實的歷史,他將千方百計地接近歷史事實。正因為有這種努力才使我們了解了過去,使我們能自豪地說我們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如果像某些學者所說的那樣,“不管聽起來多么刺耳,我會不假思索地回答:歷史事實在某些人的頭腦中,不然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2]這豈不是說這些人不存在了歷史事實也就不存在了嗎?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錯誤仍然在于沒有把事實的存在同觀念的存在區(qū)別開來,事實的存在是不依賴于歷史學家的,只有特定觀念的存在依賴于特定的歷史學家。而由于思想意識具有相對獨立性,歷史學家撰寫的歷史即提供的觀念的歷史同樣具有永恒的價值。人們常說,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不能沒有自己的歷史,意義就在這里。
歷史學家撰寫的歷史是對歷史事實的反映(這里不包括有意編造的虛妄的歷史),是接近歷史事實的,因此是可信的。它不等于歷史事實,同歷史事實是有區(qū)別的,但這是觀念與事實的區(qū)別,不是觀念能不能反映事實的問題。這種區(qū)別是永遠存在的,這也正是人的特點和優(yōu)點,即人能夠用觀念去把握世界。如果否認了這一特點,我們還怎么能夠談論“昨夜的月色”?因為今夜之月已不是昨夜之月,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還怎么能成為藝術佳作?
關于歷史時態(tài)的問題。大家都知道,時間可分為過去、現(xiàn)在和將來。跟人直接相關的只有現(xiàn)在,過去已不存在,將來尚未到來。然而時間是一維的,以上三種時態(tài)不過是統(tǒng)一過程的三個不同階段,它們是有區(qū)別的,又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不應該將它們絕對孤立起來、割裂開來。在這里,現(xiàn)在是關鍵和支點,過去是消失了的現(xiàn)在,未來是現(xiàn)在的延續(xù)。在這個意義上,過去同現(xiàn)在不可分割,未來同現(xiàn)在緊密相連。過去是現(xiàn)在的根據(jù),現(xiàn)在是未來的基礎,未來是現(xiàn)在的發(fā)展,每一階段都是活生生地存在著,為每一段的存在提供了客觀性、真實性和靈性。
二、事實歷史是客觀的
研究事實歷史首先碰到的一個問題是:歷史事實的客觀性問題,它是歷史認識論的基礎,也是歷史學科學性的真正前提。如果歷史事實不具有客觀性,不是一種客觀存在,歷史學便沒有對象;沒有研究對象的學問當然不能成為科學,研究的結果與被研究的對象不相符也不能成為科學。
在哲學上,客觀性是相對于主觀性而言的,二者是既對立又統(tǒng)一的關系。客觀性不能脫離主觀性而存在;但客觀性和主觀性畢竟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主觀性是指人的認識和思維;客觀性是指某物具有獨立于主觀之外存在著的屬性,具有不以人的意識為轉移的特點。我們正是在這種意義上去講事實歷史的客觀性的。
什么是事實歷史的客觀性?所謂事實歷史的客觀性就是指歷史事實獨立于反映者而存在,它的存在不依賴于反映者,不受反映和認識的影響;但它是一種可以認識的存在,所以才能被認識和被反映,才有歷史。
怎樣認識事實歷史的客觀性,是現(xiàn)代西方歷史哲學爭論的焦點之一,不同流派的回答是不同的。一種意見認為,歷史事實是已經(jīng)過去了的、消逝了的東西,它根本不存在,無所謂客觀性的問題。他們認為歷史學家所接觸到的并不是歷史事實本身,而是歷史事實的遺跡或記錄,歷史是由歷史學家主觀編纂和杜撰出來的。乍一聽來似乎很有道理,不過對此說法需認真分析。如果這個“存在”是指現(xiàn)實的、在場的存在,那么作為事實歷史已經(jīng)過去,的確可以說已不復存在;但如果把“存在”理解為是否存在過、發(fā)生過,那么我們應當毫不猶豫地承認,歷史事實所指的正是存在過、發(fā)生過的事情,歷史學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確證它研究的對象存在過的真實性和確定性,就是證明所研究的對象確實存在過。試想如果研究的對象是子虛烏有,這種研究還怎么能進行?如果研究的對象毫無確定性,還如何對之進行真實的研究?因此,籠統(tǒng)地講歷史事實不存在是不科學的。
另一種意見認為,歷史事實是存在的,但它依賴于人的批判性的認識。就是說,歷史事實是人們通過一些給定的成分建構起來的。如果離開了人的批判性的認識即人的建構,歷史事實即使存在,對人也毫無意義,也構不成歷史。這種說法抓住了歷史事實與人的認識的密切關系,是具有研究意義的。就是說,要確定什么是歷史事實的確離不開人的認識。但必須明確,是先有對象的存在,然后才有對該對象的認識,所以對象是先在的;不是對象依賴于認識,恰恰相反,是認識依賴于對象。我們不否認認識過程中包含主觀思維建構的功能,所謂建構就是對信息的再處理,這其中無疑包含人的思維能動性,但有一點必須明確,這個信息的源頭來自于歷史事實本身,如果歷史事實不存在,就沒有信息的源頭。沒有源頭活水池塘都干涸了,還談什么信息的建構和處理。另外建構起來的一定是該歷史事實,而不能是別的東西。因此,這種意見把歷史事實當作依賴于人的認識,實際上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歷史事實真正存在的問題。而且,這里還蘊藏著一種危險,就是把人的認識提高到第一的地位,這就很容易滑入唯心主義的泥坑。
要真正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搞清楚什么是歷史事實,即歷史事實客觀存在的根本涵義是什么?
在實證主義的影響下,一些論者強調歷史學應注著于被感官知覺所直接確定的事物,而歷史是過去了的東西,是感覺經(jīng)驗無法進入的,非經(jīng)驗的歷史事實是虛假的,由此認為真正的歷史科學是不存在的。實證主義者的這種觀點迷惑了不少研究者,其實只要站在歷史唯物主義立場對之進行認真分析,是完全可以不受迷惑的。首先,我們認為,如前所述,歷史事實的存在有兩種形式,一種是精神和思想,即觀念的存在,這種存在的確是非感性的和非經(jīng)驗的。其次,歷史并不單純地就是觀念的歷史,它還有可感知的、可經(jīng)驗的許多物質的事實,可供人們認識和研究,這是比觀念的存在更加根本的存在。
決定歷史的最根本的東西是物質資料的生產(chǎn)和再生產(chǎn),物質資料的生產(chǎn)和再生產(chǎn)是可以傳承的。馬克思認為社會生產(chǎn)力是全部歷史的基礎,他指出:“后來的每一代人都得到前一代人已經(jīng)取得的生產(chǎn)力并當作原料來為自己新的生產(chǎn)服務,由于這一簡單的事實,就形成人們的歷史中的聯(lián)系,就形成人類的歷史,這個歷史隨著人們的生產(chǎn)力以及人們的社會關系的越益發(fā)展而越益成為人類的歷史。”[3]由此可見,人類的歷史從根本上來說就是物質生產(chǎn)力發(fā)展的歷史。而構成物質生產(chǎn)力的,主要是生產(chǎn)資料、生產(chǎn)工具和使用生產(chǎn)工具的人,這些物質的存在是完全可以感知和經(jīng)驗的。正是這種物質的可傳承性,我們今天可以通過對明代成化年間瓷片成份的分析和工藝流程的研究而把明代的成化瓷器仿制出來,這樣豈不就是證實了明成化瓷的事實歷史!我們完全可以通過對今天物質生產(chǎn)力水平的研究,推知昨天物質生產(chǎn)力的狀況和水平。所以,只要我們從獲得的史料和遺跡出發(fā),進行認真的而不是隨意的研究,歷史的真實是可以得到和認識的。歷史虛無主義、歷史懷疑主義從根本上講是站不住腳的。
歷史唯物主義并不回避實證主義者所提出的可感知和可經(jīng)驗這樣的問題。把事實歷史問題堅持到底,也必須對上面的問題給予解答。
事實歷史的客觀性歸根到底就是講事實歷史的客觀存在性,它之所以是客觀存在的就在于它是物質運動的一種方式和軌跡,這種方式和軌跡是以以往發(fā)生的事件及其過程為載體的。以往發(fā)生的事件無論是什么性質或類型的,都同人分不開,都是指人的活動及其過程和結果。但人并不是從來就存在的,他有一個產(chǎn)生和形成的過程。自從自然界出現(xiàn)了人以后,人類就開始自己的活動,這種活動區(qū)別于動物活動的根本之點就在于:動物的活動是改變自身以適應環(huán)境;人的活動除了適應環(huán)境外,更為重要的是通過改變環(huán)境以滿足自己的需要。正是由于這點區(qū)別,使得動物永遠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人既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又同自然界相對立。由于動物永遠只能是自然界的一部分,所以動物沒有自己的歷史,動物的歷史是由人替它寫的;而人因為有同自然界相對立的一面,他的活動改變了自然,在自然界打上了人的烙印,這就構成了人的歷史,就是說,他自己創(chuàng)造了自己的歷史。人的這種創(chuàng)造活動有一個由低級到高級、由簡單到復雜的過程,這同人類自身發(fā)展的過程相一致。人一方面通過人的活動改造自然;在這同時又使自身得到改造和提高。馬克思稱“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說來的生成過程”[4],這種過程不是精神的過程,而是物質活動過程。因為人和自然界都具有客觀實在性,人的活動既是自然界的人化,又是人的自然化,勞動是人與自然的物質變換過程的中介。人對人說來作為自然界的存在以及自然界對人說來作為人的存在,都已經(jīng)變成人的實踐,變成了一種客觀實在,完全可以通過感覺進行直觀。這就是說,我們這里所說的事實的歷史完全是一種客觀實在,是物質存在的一種方式。它既不能靠想象加以創(chuàng)造,也不能憑想象來隨意加以抹去。人的勞動活動構成了歷史事實的主體。在勞動活動的基礎上,產(chǎn)生出政治的、經(jīng)濟的、戰(zhàn)爭的、意識的、宗教的、哲學的等其他活動和事件。歷史就是由事實和各種事件所構成。這個事實告訴我們,考察和研究歷史事實不能漫無邊際,它要有一根主線,這根主線就是人類的勞動實踐、物質生產(chǎn)活動,所有歷史事實都應圍繞這根主線而展開。
事實歷史的客觀性還指歷史事實的存在不以任何人的意識為轉移。首先,歷史事實的存在與否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一種歷史事實是歷史上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東西,它的存在性是由它自身決定的。其次,歷史事實存在的狀況和樣式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一種歷史事實是怎樣的,主要是由產(chǎn)生它的當時的各種條件所決定的,跟后人的主觀態(tài)度和愿望沒有關系。誠然,一種歷史事實存在的狀況和樣式是多種多樣的,形成了后人對它的認識和反映的差異,在不同人那里,歷史事實所呈現(xiàn)的樣式可能完全不同。但究竟誰的認識正確,不是由反映者自己說了算,而是要由歷史事實本身來確定。歷史要求的是反映應盡量與歷史事實一致、相符,盡量不摻雜主觀任意的東西;否則就不能成為歷史,而只能是偽史。如前所說,成為歷史事實與人們對歷史事實的認識分不開,但必須將二者區(qū)別開來,決不允許有任何混淆。此點極為重要,一旦抹殺了它們之間的界限,就將從根本上抽掉歷史學作為科學的根基。
事實歷史的客觀性還表現(xiàn)在它們之間的內在的必然的聯(lián)系即規(guī)律性是客觀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事實的歷史不是僵固的,而是發(fā)展變化的。同一切客觀事物的變化發(fā)展總遵循一定的規(guī)律一樣,歷史事實的發(fā)展變化也是如此。而這種規(guī)律并不是研究歷史的人所賦予的,而是事實歷史本身所具有的。研究歷史除了要認識歷史事實,而且要認識歷史實發(fā)展的必然趨勢,即揭示出隱藏在歷史事實和現(xiàn)象背后的規(guī)律。歷史學家的責職是把歷史事實的內部聯(lián)系揭示出來,曉之于眾,而不是將什么幻想的、頭腦中固有的聯(lián)系塞進歷史事實之中,像康德錯誤所做的那樣,“為自然界立法”。
三、歷史是可以認識的
既然事實歷史是一種客觀存在,那么它就是可認識的。通常人們說所的歷史都是一種認識,這里講的認識既是指過程,也是指結果。作為過程就是歷史學,作為結果就是歷史知識。歷史學是歷史學家對歷史資料認識和研究的過程;歷史知識就是這一過程的結果。
歷史學家對社會歷史的認識同自然科學家對自然界認識是有區(qū)別的,這是由于社會領域同自然界不同而決定的。關于社會歷史與自然的區(qū)別,人們早就注意到了,不過對于這種區(qū)別的認識和理解,在不同學者那里是很不相同的。例如在生命哲學家狄爾泰那里,歷史是人的精神生命,而自然界是沒有精神生命的,由此導致對歷史的研究和對自然的研究的迥然有別。文德爾班則認為,歷史區(qū)別于自然界的,在于它的個別性、價值性和不可重復性。這些說法從根本上講,就是指明社會是由有意識的人和人的活動所構成的,自然界中的其他事物都是無意識的。因此,絕不可把研究自然事物的方法簡單地運用來研究社會歷史。社會歷史與社會也不同,社會主要指當前人的生活和活動;而社會歷史則是指一個社會曾經(jīng)存在過、出現(xiàn)過的而今已不存在的人和人的活動。所以,認識社會與認識自然界不同,認識社會歷史與認識社會也不同,它是具有自己特點一個認識領域,歷史認識論就是對這個認識領域進行研究和考察的理論。
本來,這種區(qū)別是積極的,不料在現(xiàn)代西方歷史哲學中卻引出了兩種消極的理論:歷史絕對主義和歷史相對主義,其實質是黑格爾主義和康德主義的翻版。
1.歷史絕對主義
歷史絕對主義把精神與歷史等同起來,然后把這種精神加以絕對化,把精神說成就是歷史,否定了事實歷史,而事實歷史是歷史學的基礎和核心。意大利歷史學家貝奈戴托·克羅齊(1866-1952年)是絕對歷史主義的代表。他是在批判歷史相對主義過程中發(fā)展自己的歷史絕對主義的。他反對相對主義關于歷史研究活動要受到這樣或那樣外在條件的制約,提出歷史是特定個人的永恒的精神,“除非我們從這樣一個原則出發(fā),就是認定精神本身就是歷史,在它存在的每一瞬間都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同時也是全部過去歷史的結果,我們對歷史思想的有效過程是不可能有任何理解的。所以,精神含有它的全部歷史,歷史和它本身是一致的”[5]13。他認為歷史“生于思想而又回到思想,它通過思想的自知性而成為可知的,它絕不需要求助于外在于自己的任何事物去理解它自己”[5]76。在克羅齊那里,歷史就是歷史,它不再依賴于任何外在的東西,這個歷史不是別的,就是精神。他根本否認事實歷史的存在,他說:“歷史的文件不在本身之外而在本身之內,歷史的究竟方面的和原因方面的說明不在本身之外而在本身之內,歷史在本身以外無哲學,它和哲學是重合的,歷史的確切形式和節(jié)奏的原由不在本身之外而在本身之內;這種歷史觀把歷史和思想活動等同起來,思想活動永遠兼是哲學和歷史。”[5]90越是到晚年,克羅齊的歷史絕對主義越是走向極端,他不滿意過去那種抬高哲學貶低歷史理論、把哲學看作是知識的最高形態(tài)的做法,認為只有歷史才是唯一的和整個知識形態(tài)。他宣稱歷史不僅比哲學優(yōu)越,而且消滅了哲學。
克羅齊在奔向歷史絕對主義的途中,也展現(xiàn)了一些有意義的思想。其中關于個別與一般的解釋就頗具啟發(fā)性,他認為個別與一般不可分,一般離不開個別,個別體現(xiàn)驗證一般。然而,導致他走上絕對主義的也正是這個一般和個別的關系問題。由于他不能正確運用一般與個別的辨證關系的思維,過于隨意使用一般,夸大了概念的功能和作用,因為概念是思想的細胞,結果就把思想——特別是歷史思想——抬高到蔑視一切甚至排斥一切的地步,把歷史與思想、精神完全等同起來。克羅齊把歷史說成是知識的最高形態(tài),其實并沒有真正抬高歷史,反而把歷史架空了,作為真實歷史基礎的事實歷史被完全拋棄了,只講思想精神,還談得上什么歷史哲學,還談得上對歷史有什么正確的認識!他本來應該做的是用事實歷史去充實思想,而他實際做的是用思想去取代歷史事實。這在本質上與黑格爾把“絕對觀念”說成產(chǎn)生、決定歷史的觀點,是一致的。
2.歷史相對主義
歷史相對主義從另一角度否認事實歷史的客觀存在和可知性。歷史相對主義的代表人物是美國的歷史學家比爾德(1874-1948年)和貝克爾(1873-1945年)。他們的理論建立在如下兩點認識上:第一,歷史事實是無限的,所記載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人們不可能達到對歷史總體的認識,因此一切歷史認識都是相對的。第二,歷史學家都是現(xiàn)實社會中的人,每個人的思想、價值觀、出發(fā)點都不相同,甚至研究歷史的動機都各不相同,即使面對的是相同的事實,也不可能得出一致的看法。因此,真正正確的、公認的、一致的歷史認識是不存在的。
張耕華先生在他的《歷史哲學引論》一書中的一個注釋,轉述了史學家呂思勉1945年出版的《歷史研究法》中的一段文字,現(xiàn)將其抄錄于下:
歷史上的年代如此之長,事實如此之多,即使我們所搜輯的范圍,和從前人一樣,亦不易有完備之日。何況研究的范圍,是時時變動的,無論你方法如何謹嚴,如何自詡為客觀,入于研究范圍之內的,總是反映著其時代所需要。一物有多少相,是沒有一定的,有多少人看,就有多少相(因為沒有兩個看,能占統(tǒng)一的空間和時間),看的人沒有了,就相也沒有了。哲學家說:“世界上沒有兩件相同的東西,因為至少它所占的時間或空間是兩樣的。”然則以不同的地域、不同時代的人,看起歷史上的事件來,其觀點如何會相同?觀點不同,其所見者,亦自然不同;所覺得要補充的,要刪除的,自亦隨之而異了。所以歷史學一日不息,搜輯之功亦即一日而不息。……真正客觀的事實,是世界上所沒有的。真正客觀的事實,只是一個一個絕不相聯(lián)屬之感覺,和做影戲所用的片子一般,不把它聯(lián)屬起來,試問有何意義?豈復成為事實?所謂事實,總是合許多小情節(jié)而成,而其所謂小情節(jié),又是合許多更小的情節(jié)而成,如是遞推,至于最小,仍是如此。其能成為事實,總是我們用主觀的意見,把它聯(lián)屬起來的。如此,世界上安有真客觀的事實?既非客觀,安得云無變動?這話或者又說得太玄妙些,然而一件事實的真相,不但限于其外形,總得推見其內部,這總是人人可以承認的,如此,則因社會狀況的不同,人心的觀念即隨之而變,觀念既變,看得事情的真相,已就不同了。史實的訂正又安得有窮期呢?搜輯永無窮期,訂正永無窮期,歷史的當改作,即已永無窮期,何況歷史不是搜輯、考訂了便算了事的,還要編纂成功,給大家看,而看的人的需要,又是隨時不同的,然則歷史安得不永遠在重作之中呢?[6]
呂思勉先生的這段文字,可以說道盡了歷史相對主義的方方面面,講的極為透徹而全面,就歷史相對主義而言,呂先生的見解比西方那些相對主義者要深刻細致得多。但呂先生可能沒有注意到,按他這種講法將會導致兩個他不一定愿意接受的東西:歷史不可知論和歷史虛無主義。
關于事實歷史是不是真實存在的問題,呂思勉先生認為,由于搜輯材料無完備之日,又因人、因時、因地而異,“真正客觀的事實,是世界上所沒有的”。而且他還認為,所謂事實不過是由“主觀意見”把無窮無盡的小情節(jié)聯(lián)屬而成的,此外再無別的事實。很明顯,呂先生是不承認歷史事實的客觀存在的。這種觀點把歷史虛無化了,我們是不能贊同的。事實是歷史的載體,否認歷史事實就是從根本上否認歷史。我們認為歷史事實是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真實存在的事物,搜集不完備、任何時空的改變以及研究者的變化都不影響事實歷史的存在,這種存在是客觀的。盡管它現(xiàn)已不存在,但人們可以去挖掘它、發(fā)現(xiàn)它、認識它,它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來龍和根本。因為發(fā)掘困難、認識不易,就斷定歷史事實不存在,這不是科學的態(tài)度。
其次,是關于歷史能不能被認識的問題。由于呂先生不承認了事實歷史的存在,實際上對這個問題就已經(jīng)給了否定的回答。因為歸根到底,事實歷史是認識的對象,既然對象都不存在了,還談什么認識?他還進一步論證,搜輯永無窮期、訂正永無窮期、歷史的改作永無窮期,要真正認識歷史是不可能的。他認為對一件事物的認識,不限于外形,而應著重于真相,然而由于三個“永無窮期”,真相是不存在的。總之,呂先生把人們認識歷史之路全部封閉了。呂先生這種看法和觀點,我們認為是不正確的,原因不是別的,而在于根本不符合事實。世界上這么多國家和民族,沒有一個是不尊重自己的歷史的,他們對自己的歷史孜孜以求,不斷地進行探索和研究,他們懂得,沒有過去就沒有現(xiàn)在和未來。而且每一個國家和民族都已經(jīng)不同程度地掌握和了解了他們自己國家和民族的歷史。在這樣的事實面前,我們怎能貿(mào)然斷定歷史是不可認識的?牢記歷史對于生活于現(xiàn)代的中華民族決不是一句空言,不忘屈辱的歷史,努力發(fā)揚中華民族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為振興中華,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未來而奮斗,是鼓勵我們奮進的最偉大的動力源泉之一。如果按呂先生的理論,抗日戰(zhàn)爭的歷史不存在或不可認識,我們還紀念什么呢?!由此可見,歷史虛無主義和歷史不可知論會發(fā)展到多么荒唐的地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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