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亞廣
?
《交泰韻》寒刪分韻的性質*
段亞廣
摘要:中古的寒、桓、山、刪四韻在《交泰韻》中分為寒、刪兩韻,這種情況與《中原音韻》的分法相似。但是,16世紀反映河南方音的文獻都證明寒、刪韻已經合而不分了。我們認為這種矛盾現象是由于作者承襲韻書和離析音位造成的。
關鍵詞:交泰韻;寒刪韻;離析音位
中古山攝一等有開口寒韻、合口桓韻,二等有山、刪兩個小韻。到了《中原音韻》,一等合口的桓韻獨自構成桓歡韻,寒、山、刪三韻構成寒山韻,二者對立,即“官≠關”。這就是近代漢語中所說的寒山、桓歡分韻,在今天的北方話中大都不能區分寒山和桓歡了。《交泰韻》是明萬歷三十一年(1603年)河南寧陵人呂坤所著的一部韻書。書里的寒、刪分韻問題與《中原音韻》的寒山、桓歡分韻問題類似,但二者略有不同。
對此問題,蔣冀騁①蔣冀騁:《〈中原音韻〉寒山、桓歡分立是周德清方音的反映》,《中國語言學報》2003年第11期。、宋洪民②宋洪民:《也談〈中原音韻〉寒山、桓歡分立的依據》,《古漢語研究》2006年第1期。曾作過論述。近來讀馮蒸再論此問題的文章③馮蒸:《桓歡(-on)類韻為近代漢語北方方言普遍特征說》,《語言研究》2013年第4期。,覺得有些問題仍沒有講透徹,特以《交泰韻》一書為例進行補充。
通常認為中古一等寒韻讀*ɑn,桓韻讀* uɑn,刪韻讀*an、*uan,山韻讀*?n、*u?n。中古以后,山、刪合并為*an、*uan,到了《中原音韻》寒韻也并入山刪*ɑn→*an,中古一二等的對立變成寒山與桓歡的對立:*an/uan:*uɑn。《交泰韻》與《中原音韻》稍有差別,它具體的分韻情況如下(“○”表示無字):
《交泰韻》④呂坤:《交泰韻》,《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251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23-25頁。寒韻陰
安俺按遏干稈幹葛刊侃看渴鼾罕漢喝
鉆纂鉆繓攛○竄撮酸篹蒜算端短段掇
湍疃彖脫渜煖愞諾般版半缽潘坢判潑
《交泰韻》寒韻陽
岏碗玩捾寒罕漢喝桓緩喚活攢○竄撮
端短段奪瞞滿幔末
《交泰韻》刪韻陰
菴唵暗哈刪汕訕煞奸柬諫戛慳○○褐
黫眼雁軋○○○瞎孱刬剷察儃盞綻鍘
跚繖散薩丹亶旦怛餐○粲攃灘坦炭撻
關○慣刮彎綰惋穵儇○○傄跧○○窡
○○篡篡黑櫰撰涮刷班板扮八旙返販發
《交泰韻》刪韻陽
顏眼雁軋閑僩莧轄偺儹贊拶頑綰惋刖
闌嬾爛辢壇毯探榻難郝難捺還莞患滑
《交泰韻》寒刪分韻的特點是:中古一等寒韻的牙喉音字與桓韻合并為新的寒韻,中古一等寒
連韻目用字“寒、刪”也與《洪武正韻》一致,說明《交泰韻》可能有承襲《洪武正韻》的成分,因為呂坤在明朝曾身居要職,屬于正統文人。可呂坤并非盲從,在該書《凡例》中他就指出①呂坤:《交泰韻》,《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251冊,第16頁。:《洪武正韻》雖然諸臣自稱秉承太祖“須以中原雅音為定”的旨意,但“未必盡脫江左故習”,其中濁上字讀上聲現象就是證據。需要注意的是,呂坤的《交泰韻》一書對寒刪分韻并無異議,說明呂坤是認可這一現象的。
呂坤的籍貫為今河南寧陵,從今天寧陵方言中已找不出《交泰韻》寒刪分韻的痕跡。為了了解寒、刪分韻的概況,我們查閱了呂坤之父呂得勝所著《小兒語》和呂坤續作的《續小兒語》兩本書。因為兩本書都是童蒙讀物,皆用當時口語白話,應該是最接近當時語言真實面貌的材料。王力先生就曾用這兩本書來探討三百年前的河南寧陵音②王力:《三百年前河南寧陵方音考》,《國學論叢》1927年1卷2期;又見于《王力文集》第18卷,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588頁。,我們也認為這兩本書應該代表明代寧陵方言的真實面貌。下面是兩書中與本文相關的材料:
《小兒語》的用韻③呂得勝等:《小兒語》,長沙:岳麓書社,2003年版,第2-18頁。:
自家過失,不消遮掩鹽;遮掩不得,又添一短桓。
世間生藝,要會一件仙,有時貧窮,救你患難寒。
休著君子下看寒,休教婦人鄙賤仙。
使他不辨不難寒,要他心上無言元。
《續小兒語》的用韻④同上。:
遇事逢人,豁綽舒展仙,要看男兒,須先看膽寒。
別人情性,與我一般刪,時時體悉,件件從寬桓。
天公不要房住,神道不少衣穿仙,強似將佛塑畫,不如救些貧難寒。
若要度量長,先學受冤枉;若要度量寬桓,先學受懊煩元。
休說前人長短桓,自家背后有眼仙。
濕時捆就,斷了約兒不散寒;小時教成,歿了父母不變仙。
線流沖倒泰山山,休為惡事開端桓。
焚結碎環刪,這個不難寒;解環破結,畢竟有說。
從以上用韻可知,在呂坤的語言中,中古的寒、桓、山、刪、先、鹽、咸、覃都混在一起了,并沒有像韻書《交泰韻》所記那樣寒、刪分開的。這說明《交泰韻》中寒、刪分韻反映的并不是呂坤語言的實際面貌。
這是否是孤證呢?我們來看反映明代河南方言的另一部韻書《青郊雜著》(1543年)的記述。⑤桑紹良:《青郊雜著》,《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第216冊,濟南:齊魯書社,1997年版,第475-488頁。
《青郊雜著》一書前面有三次提到同時代韻書中寒、刪韻的問題:
1.“青郊韻說”:“(《中原音韻》一書)蓋其合江陽,矯敝而不知過者也;不合元、寒、刪、先等者,席舊而不知非者也。”
2.“青郊雜著”:“(《洪武正韻》一書)當合未必盡合,如支與齊、寒與刪先、蕭與爻、覃與鹽是也。”
3.“十八韻分合說略”元部第八下注:“與寒、刪、先通用,分出魂、痕等字屬真。《正韻》分寒、刪、先,詞韻分寒、桓、先各為三,俱非。”
從這些文字可以看出桑紹良的觀點是非常明確的:寒、刪分韻是錯誤的,應該合并在一起。桑紹良稍早于呂坤,二人可以說是同時代的人,一在濮陽,一在寧陵,相去也不遠,二人的口音應該相近。從《小兒語》《續小兒語》用韻來看,桑紹良的說法是可信的。
以上分析可以得出結論:明代河南方音中寒山與桓歡已不能區分,《交泰韻》中的寒刪分韻雖有合理成分,但不能證明當時口語中還保持著寒、刪韻的區別。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矛盾的現象呢?我們認為這是承襲韻書和離析音柆造成的。
寒桓刪山元仙先等韻在宋詞中已經通葉了,說明在宋代它們的主元音已非常接近。到了《中原音韻》,雖然有寒山和桓歡的對立,但元曲中很少見到獨用桓歡韻的。楊耐思對此的論述是:
桓歡在元曲里是個險韻,一般不獨用。周氏分出這一韻部,也不能純粹是從曲韻歸納出來的,而是根據“中原之音”。《正語作詞起例》辨“諸方語病”,列舉“完有岏、官有關、慢有幔、患有緩、慣有貫”等例,強調桓歡與寒山的合口類有別。①楊耐思:《中原音韻音系》,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40頁。
周德清既然能區別“官和關、慢和幔”,說明早期寒山和桓歡是分的,然而曲韻中又找不到例證,說明當時的這種分韻只存在于像周德清這樣少數通曉音律人的頭腦中,老百姓已經混而不分了。呂坤在處理《交泰韻》寒、刪韻時應與周德清有共同之處:實際語言中已不能區分了,但細細辨析還可以分出區別來,于是就沿用以前韻書的做法分作兩韻了。呂坤在列舉寒韻的小類時下注“(寒)原獨用,今因之”,“因之”一詞反映的可能正是這種承襲以前做法的心理。
這種承襲以前韻書的做法也決非一味盲從,從審音的角度講,韻書作者也有自己縝密的音理分析做前提。《交泰韻》中中古寒韻的牙喉音的處理就表現出呂坤離析音位、精細審音的能力。中古寒韻牙喉音在《中原音韻》中歸并到寒山了,但《交泰韻》中這些字卻沒有與中古二等字相混。這種現象有可能存在嗎?我們認為這從音理上可以解釋得通。寒韻的主元音中古為后低元音*ɑ,舌頭音與齒頭音由于發音的主動調音器官都是舌尖,很容易影響主元音ɑ使之前化,于是像“丹單難餐傘”等字很快與二等韻“山刪產綻”等合并也就不足為奇。而牙喉音的主動調音器官為舌根,位置靠后,便于靠后的主元音ɑ的保存,因此滯后一步演變。這就是今天語音學上講的聲母的發音位置影響韻母的例證。換一句話講,韻書上保留ɑ和a的區別也有合理的成分。
我們相信呂坤、周德清這些人完全有這種審辨音的能力,那么他們在寫作韻書時也就分析得更深入。結果給人的印象好像是沿用舊韻、思想保守,事實上這表現出的正是語音演變過渡時期的特點:統言之則不分,析言之則分,語音出現了新派和老派之別。
馮蒸先生對桓歡類韻在北方話中的演變進行了總結性的研究②馮蒸:《桓歡(-on)類韻為近代漢語北方方言普遍特征說》,《語言研究》2013年第4期。,材料翔實,論述精當,我們也贊同文中的主要觀點。但作者從韻書考證便得出“元明清時期桓歡韻普遍見于北方地區”的結論,恐證據不足。說元代有桓歡類韻,是可信的;說明清時仍有,僅有韻書作論據,恐不足信。許多證據表明:明清以后,桓歡類韻在北方話口語中已經消失了。這從今天北方大部分方言的語音上可以看出來。
【責任編輯王宏林】
*本文系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汴洛方言及相關韻書研究”(2015BYY029)和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河南汴洛地區方言語音的演變研究”(13YJA740012)的階段性成果。韻的舌頭音、齒頭音與二等的山、刪韻合并為新的刪韻。這種分合方式與《中原音韻》有別,而與《洪武正韻》相同:
作者簡介:段亞廣,河南大學文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漢語方言和音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