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在自由中綻放
——訪瀏陽市金沙路小學校長黎超

生命，在自由中綻放
——訪瀏陽市金沙路小學校長黎超

本刊記者 黃 李統興

黎超：小學高級教師，瀏陽市金沙路小學校長。曾先后擔任瀏陽市北盛鎮泉水完小校長、馬安完小校長、北盛中學副校長、長南路小學校長、奎文實驗小學書記兼副校長。

今年6月，黎超獨自一人驅車前往瀏陽市澄潭江鎮龍家小學。他買了點水果，看望那所學校唯一的教師——繆昌聯。

“我感覺到了一種‘震撼’。”黎超說。

這不僅僅是一所農村小學艱難爬行的時代傷痕，也不僅僅是一位老教師三十年不離不棄的感動故事，他所說的，是在此般狀況下，一位普通老師“潛心教書、靜心育人”理想的真正實現。

他給我看在龍家小學錄下的視頻：整潔無比的教室、干干凈凈的校園。小小的廣場上，紅旗在飄揚。正值課間操時間，校園的喇叭里在放輕快無比的音樂。一位小女孩隨著音樂自由搖晃著身體，面對鏡頭，會心一笑，毫不膽怯。遠處，炊煙裊裊，田野漫漫。

“這是一杯純凈的水，教育在這里仿佛沒有任何雜質。”他又指了指我們正在喝的咖啡，“往水里面加糖、加奶、加各種營養劑，仿佛味美，卻早已失去本來的味道。”

1981年生人，卻已有14年的校長經歷。經歷過順風順水，也經歷過失敗挫折。這位35歲的青年一直在不斷探索成長的真諦，以及教育的本真。于是，個人的成長與教育的感知緊緊聯系在了一起；于是，隨著年歲增長，教育于他也越來越清晰、明朗。

他形容此為“從不自由到自由”，正如自己開始思考教育發展的本原性問題，也正如不求名利的繆昌聯卻帶來了一幅自由而暢快的教育圖畫。彼情彼景，讓他身心愉悅。

“生命，會在自由中綻放。”他堅信。

【做教育的陽光使者】

記者：您今年35歲，卻已有14年的校長經歷。這是否意味著，您的個人成長與自身校長職業成長的同步性？請談談您的心路歷程。

黎超：首先我們要肯定的是，一個人的個人成長與職業成長是密不可分的。當然，我可能更為明顯一點。1998年，我進入教育行業，2002年，就進了一所農村小學當校長。那時候我21歲，并沒有想過什么教育理念和思想，學校的管理主要是為一些瑣事而奔波。當初我接手那個學校時，學校的教學質量是倒數第一，于是，為了提高學生成績，我就讓老師把差生單獨喊出來進行輔導；學校條件很差，課桌椅用了幾十年沒換過，于是，我帶著行政去村里給家家戶戶送對聯，以“化緣”的性質籌了款，給孩子換了課桌椅。可能是自己初生牛犢不怕虎，三年后，學校的教學質量居然一躍成為一等獎。之后，我又一路順風順水地去了一所中學擔任管8所小學的副校長。面對別人的質疑，我依然憑著自己的真誠，以做好事情為行動基準。為了讓8所學校都能得到認可和鼓勵，我一改之前對于學校依次排名的評價方式，將評價方式細化，將教學質量放在了更大的范圍內進行評比，為此，大家都能找到自己的成就感。一時間，百花齊放。

這些貌似成功的經歷讓我在之后的困境中更加反思自己。2011年，我通過招聘考試去到了另外一所小學當校長。而當我自信地用長久以來的“套路”來管理這個學校時，才發現這些已“不管用”了。作為一名很早就走入了管理崗位的“空降兵”，沒有令人信服的骨干教師、名師頭銜，沒有大型課堂競賽的獲獎證明，便就有了別人無法信服你的疑云；加之自己一路幾乎無坎坷，心智并不成熟卻不自知，以致無法自我掌控而成為了情緒的奴隸，內心很是糾結。學校的發展因此而受到了一定的阻礙，也為此，我第一次落魄地離開了一所學校。之后的三年，我一直在反思自己。這是我第一次對自己有較大的反思，從管理學校到管理自身，我在尋求一個出口。

記者：反思的過程，其實就是個人成長的過程。從管理學校回到管理自身，這其實也是一種回過頭來重審自己的過程。

黎超：的確是這樣。一個好校長決定一所好學校，這位校長如果連自身都管理不好，何談管理學校呢？而我的問題到底出在哪兒？當時我也一直在思考。其實，從讀書時，我就信奉卡耐基的那句話——要想別人對你好，首先你就要對別人好。于是，我一直以此為交往和管理準則。但是，對于不夠成熟的人來說，首先付出了，內心就會有期待，而期待久了自身就會去為了迎合別人而改變，也因此會在不斷改變中迷失自己。內心不夠強大到擁有自身自由的狀態，于是，不自由一天天束縛著自己，也束縛著一所學校的發展。毋庸置疑的是，當一個人的心處于不自由的狀態時，是無法有良好的情緒和進步的空間的。2014年，我遇到了奎文實驗小學的黃建軍校長，她的坦誠、她的信任讓我感動，也讓我無比受益。這讓我更加堅信，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教育中，自由、平等、無束縛的人際環境，才是基礎。

也因此，在后來的學校管理中，我開始越來越多地思考“自由”二字。教育是關于“人”的事業，人們常說“親其師才能信其道”，可是，我們真正做到了“親”嗎？如何讓孩子真正地“親其師”，這是我們應該思考的問題。

記者：親其師才能信其道，這其實是在告訴我們師生關系對孩子成長的重要性，放大了看，就是學校里面的人際關系。這樣的關系必須是心誠意正的、讓孩子完全放松的，如此，“信其道”才能真正發生。

黎超：是的。我很喜歡二十世紀初印度心靈導師克里希拉穆提在《教育就是解放心靈》一書中講到的觀點：“善只會在自由中綻放。它不會在‘說服’的土壤中生長，也無法被強迫，也不是追求回報的結果。只要存在任何模仿或服從，它就不會顯現。只要有恐懼它就不會存在。”從自身的人際關系延伸到教育中的人際關系，我們該問：在教師與學生的人際關系中，我們的教師是不是有意無意地保持著一種優越感？是不是總是占據著重要的地位，使學生有一種“我必須被教育”的自卑感？而這些，正導致了學生的恐懼和不自由，一種壓迫和緊張感。于是，這樣的學生從小就擁有了這種優越感或被輕視感。長大后，他們或許也會很難在人群中建立平等、自由的人際關系。但是，平等、自由的人際關系，并不意味著學生對教師的不敬畏。當學生能真正感受到教師的尊重和心意，當教師真心愿意蹲下來和學生說話，這樣的自由空間其實就開始慢慢搭建起來了。

記者：我們都知道，自由是相對而言的。世間并無絕對的自由，只有相對的自由。放到學校教育中，也應是如此。

黎超：正如我在龍家小學看到的那樣，孩子身上傳遞出來的是一種教育的自由狀態，它是整整齊齊的，它是有規有矩的，孩子的心靈是自由卻不散漫的。我曾問繆昌聯老師：孩子犯了錯怎么辦？他說：犯了錯就和他們面對面地交流，跟他們講道理。是的，教育其實就是這么簡單。

學校是一個悠閑的地方，學習是它的核心。我們所說的悠閑，并不是指一個人無所事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意味著內心沒有常常被各種事情——不好的情緒、感官的享樂等占據。悠閑，意味著擁有自由的心態去觀察身邊以及內心正在發生的事情，能夠靜心地去傾聽、去欣賞、去感知。這其實是一種“修身”，即相對狀態下的心靈自由。我們的教育培養的，不能只是獲取知識的人，更應該是這種心靈自由的人。而校長就應是這種教育的陽光使者。

【于現實中探尋理想】

記者：當今社會，我們已然在物質層面取得了較大成功，但問題也非常突出。心靈的提升趕不上技術的進步，我們跑得太快卻把靈魂落在了后面。此種狀態下，心靈自由或許就成為了一種情懷。

黎超：有時候，校長就必須是那一個孤獨的理想主義者。一個學生、一位教師、一所學校，他們以及它們的發展是存在多種可能性的，我們總夢想著能往最好的方面去發展。作為引領者的校長，就更應該去站在更高的角度，去思考教育發展的本原性問題。這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獨特的使命。事實是，我們一直在朝這方面努力。我們要給學生心誠意正的愛，要為他們創設自由悠閑的學校環境。我們要把點點滴滴的努力化在一件件眼前的很細小的事物上。我們堅信，一步一個腳印，教育中有價值的東西就蘊含在這些點滴小事中。

多年來，我一直任教品德與社會這門學科。記得有一次，我上五年級上冊《我的伙伴個個棒》，用擊鼓傳花選學生，讓大家只講他（她）的優點。等到一位留著小辮子的男孩站起來時，大家都笑了。原來他是班上的搗蛋王，沒有一個人想要講他的優點。小男孩站在那里一直低著頭。我感受到了他的尷尬和委屈，覺得應該真心地去關愛他，幫助他樹立自信。“你是一個善于傾聽的孩子。”我當著全班說道。課后，我又至少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從他腦后的小辮子開始和他進行交流，肯定他十多年一直留著，做事能堅持。一直要忍受別人的非議或眼神，認為他很堅強。同時，幫他認識到其實小辮子代表著爸爸媽媽對他的愛。留著它就好像爸爸媽媽時時在關注他，陪在他身邊。要好好珍惜，好好表現，積極進步。說著說著，小男孩的眼角泛起了淚花。我知道，這是內心的感動。后來，這位小男孩的行為明顯變好了，學習也更有勁頭了。

教育的美好其實就蘊藏在這心靈的觸碰中，這是情懷，也是每一位教育人能夠實現的情懷。

記者：在金沙路小學，我們能看到大大的空間，這無疑為心靈的自由奠定了基礎。

黎超：是的。教育就是解放孩子的心靈，就是要回歸樸素。其中包括釋放孩子好玩的天性，回歸玩樂的童年。大家懷念曾經的校園，是因為曾經的校園隨處可玩，資源取之左右，玩耍無拘無束。即使物資匱乏，但是學校是充滿著自由和童真的樂園。無法想象，當校園缺乏最本真的吸引力，當自由活動的時間不能充滿著樂趣，我們的課堂又會燃起怎樣的智慧火花？又能怎樣激發孩子的創新思維？因此，我們要努力嘗試打造一所孩子真正喜歡的、好玩的、充滿童真快樂的校園。

金沙路小學屬于一所城郊小學，學校面積大，可用的空間很多，這是我們學校的一大環境優勢。從去年來到這里，我們就一直在想，如何真正將學校的空間利用起來？現在，我們的室外項目開始慢慢啟動，包括閱讀的自由、運動的自由、益智的自由，等等。我們充分利用教學樓走廊寬闊的優勢，每樓層都設置了走廊書吧，還有樓梯閱讀空間。為了讓孩子更加舒適地隨時隨地閱讀，書吧或設置成彩色鉛筆城堡，或做成彩色小火車等。書吧的書都是及時更換的，孩子們都沉浸在閱讀新書的喜悅中。基于孩子好動的天性，我們也在思考：如何把現有的學校運動與游戲融合起來呢？這是一種對于體育運動項目的整合。因此，我們開始在學校操場開展“金沙酷跑”項目，即圍繞整個運動場，設置十多個項目，爬、鉆、跳、跑、攀，等等，讓學生能在課間、在放學后自由參與其中。校園應給孩子靜心思考的場所，因此，我們也正籌備開展益智項目——“金沙最強大腦”。樓道間，大樹下，猜謎語、連連看、找茬等益智類游戲，以孩子們感興趣的方式引導著他們靜心思考。

記者：在學校中，學生的狀態與教師緊密相連。要想培養心靈自由的學生，首先得培養心靈自由的教師。首要的，便是教師需要擺脫浮躁，更需要擺脫對于職業的倦怠感。

黎超：我一直在想：一位老師自由的狀態是怎樣的？——他（她）的生活和工作都應是輕松的，工作時投入愛，生活時投入情。這才是一位完整的教師的精神狀態。但是，現在，我們很多教師并沒有找到這樣的狀態。孩子上課吵鬧時，作為教師的你可能會心生煩躁，大聲對學生說“不要吵”，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是為了學生還是為了課堂？當你把自身的注意力轉移到如何讓孩子對你的課感興趣時，吵鬧自然也會慢慢消失，你的身心也會變得愉悅。正如一位著名教師曾經說過：我為什么這么認真地教書呢？就是因為我把書教好后，才能有更多的時間和心情去享受生活。所以我認為，現在很多教師感覺自己累，是因為還沒有找到教育的“套路”。而當你找到了，你會發現工作和生活都會變得相對輕松。而作為校長，就是要引導教師，讓教師知道這樣做會更有收獲。教育本就是一種滲透和影響，對教師而言也是如此。

記者：理想與現實總是有差距的，而如何將我們的理想一步一步在現有條件下進行落實，是我們該認真思考的問題。作為一所城郊學校，金沙路小學有自己的特殊校情。對此，您有何思考？

黎超：是的。金沙路小學位于城鄉結合部，因為各種原因，我們這里的教師流動性比較大。教師流動性大，心性就會不定，各種培訓業務也會施展不開。這樣的后果是，教師無法系統成長，大家內心浮躁，更何談“心靈自由”？其實，我們學校雖說是城郊，但距離瀏陽市中心也就十多分鐘的開車距離。可是，很多教師依然把這里當作中轉站。

作為校長，如何改變？我想，要盡力滲透更多人文情懷的東西，首要的，就是要讓教師感受到校長對其生命質量的關懷。這不僅是指物質生活質量，更重要的，是讓他們享受到在此工作的成就感，以此產生更強烈的職業自豪感和幸福感。為了讓教師每天愿意多花那十分鐘的時間，留下來繼續自己的教育人生，我們搭建了各種平臺，讓他們在此能夠得到認可和成長；我們還制定了三年培養計劃，即三年內，學校所有的教師都能走出去學習，一個都不能少……總之，學校要成為教師的心靈棲所，校長就要成為教師心靈的照耀者。